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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默鬼 ...

  •   贺彧今日又起了个大早。
      这都两天了,彭恺仪没托人传过话也不曾来找他,不知是那天被贺彧玩的太大吓着了还是在谋划着别的东西。于是贺彧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桌上摆着的零碎的东西,接着窗外传来几声轻响,轻到几不可闻。
      起初只是零星的“嗒嗒”声,渐渐密了,不知何时起的风,带着整扇窗户时不时地露个小缝。贺彧起身推开窗户,入眼便是漫天的白,随着贺彧的动作几朵雪花往屋内横冲直撞地闯进来,接着便不见了。伊州的雪比长安下得更热烈,从天边漫过来入眼皆是飘飘洒洒,贺彧伸手感受着落在皮肤上的微凉,想到第一次与谢行瑾见面那天长安下了一夜的雪,长安的雪矜贵,不似伊州这般放肆。
      窗外风声骤紧,贺彧收回思绪,掌心积雪已化作一滴水,顺着指尖蜿蜒而下。街上的人渐渐少了,远处传来几声驼铃轻响,等贺彧在抬眼看向远处的青瓦时,上头已积了薄薄一层白。铅灰色的云压得极低,四野昏暝如暮,阴沉的像初见时的谢行瑾,贺彧抬手关窗,当时在长安没有一起看的雨,今日的雪就当是一起赏了罢……
      不自觉地提笔,回过神时纸上却只有短短八字——雪漫庭阶,思君如霰。
      贺彧轻笑,不知他这思该不该被看见……
      算算时间长生昌乐二人该回来了,贺彧将案上的东西收起来,连同那片芍药放在一起,将爱意说到隐晦。
      “公子,属下回来了。”
      贺彧开门,二人满头的雪花还未来得及化,还冻得打哆嗦,衣襟也被浸染成深色,“进来。”贺彧不急,待他们收拾好才问起,“查到多少?”
      长生挠挠头,这一趟查来的消息用处不大,“公子,彭恺仪身边那车夫名叫贾催,原先是跟着彭恺仪父亲做事,后来彭恺仪父亲死后便跟在彭恺仪身边,还有一事……”长生微微蹙眉,想不通似的,“那贾催年轻时腿脚还是好的,在当时还是彭府的管家,但自打彭老爷死后彭恺仪接过彭府,彭恺仪力排众议让他干车夫的活,不久后一次出门便瘸了腿……”
      昌乐接过话头,“属下去打听了不少人,两种说法,一说是从山上滚下去被石头砸了腿,还有一种说是那日路上并未出意外,贾催的腿是回府后第二日瘸的,可能这腿是被打断的也说不准……”昌乐被自己说出的后半句惊得背后一凉,“若真是后头的说法,这彭恺仪未免太狠了点……”
      “啧,贾催倒是跟我提过是路上摔的……”贺彧皱眉,显然不大信。
      昌乐捻起一块糕点就往嘴里放,噎地直拍长生,长生倒了杯水递到他嘴边,接过贺彧的话,“公子,我觉得贾催跟公子说的并非实情。”
      贺彧:“自然,他比彭恺仪机灵多了……”
      昌乐顺过气来道:“那公子你若是要对他下手可比对彭恺仪下手难得多。”
      贺彧如何不知,但若是就这么放过去了岂不是养虎为患?
      想起那夜贺彧一箭射伤那人,贺彧又犯起愁,“抓进去那人死了没?”
      “哦,还没呢。本来是只剩下一口气,王爷看着没什么用便想着杀了算了,但是毕竟好容易抓着的也不能就这么放过去了……”
      贺彧重重点了点头,还好,“那外邦人那边如何蒙混过去的?”
      这些消息二人倒是没再打听,摇了摇头,“属下不知,但陈燎将军应是在他们周围时常露面,暂时还未起疑。”
      这暂时也撑不了多久,最快三日便会露馅……
      外头雪已积了厚厚一层,阴沉的天是无尽的压抑。
      贾催从府外一瘸一拐地进来,从怀里掏出一个被捏的皱皱巴巴的纸团,彭恺仪不在府中,贾催轻车熟路地进了书房,在那原本不大的纸上添了几笔,做完一切还四下看了看,见并无人注意他这才起身往县衙方向去。
      “主子,交代老奴的事有着落了……”贾催看着空无一人的县衙和面前除了玉石宝石却空荡的桌案,神色依旧。
      本应放椅子的地方被改成了一副供人倚靠的软榻,彭恺仪正斜倚在上头抓着案上的玉石把玩,从左到右一一清点,眸中闪着贪婪的异光,“你来了。查到什么了……”
      贾催借着衣袖遮掩狠狠攥了攥拳,却并不交代彭恺仪所问,“主子,今日还没有人报案吗?”彭恺仪闻言丢给贾催一个恨铁不成钢的眼神,讥笑道:“你瞎吗?没看见今日这雪下得多大,何人会挑今日报官?”
      无意与之争辩,贾催轻轻叹气将怀中的东西递给彭恺仪,“主子,老奴觉得那贺彧不可轻信,且不说他的话有几分真,就算他真要置谢将军于死地,为何偏偏现在下手?”
      彭恺仪淡淡扫了几眼便将其扔在一旁,轻声道:“一群废物……”案上的玉石琉璃被扫至一侧,彭恺仪直直看着底下垂头的贾催,“你既已查出贺彧是独身来的纳职,身边也无人信得过,那日又当着我的面亲手杀了谢行瑾的部下,就此来说——贺彧在我这边赢面比较大啊……”
      一个废官,只身来此……又如此在他面前表忠心抛好处,他自然知道贺彧不可信,但那谢行瑾又何尝不是个大祸患,若真让他知道了他与外商人做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他不也完了吗?!如此说来他便是与贺彧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若是死了也得拉贺彧一个垫背的,若是成了,贺彧复官不说,他在朝廷那头还有个保障,足够放任他在伊州只手遮天,享荣华富贵一辈子!
      “是,你原先是彭府管家不错,处处与我作对处处掣肘,”彭恺仪眼神狠厉,“那又如何,那老东西不还是死了!到现在你还以为我还是小时候那个傻子,妄想我还顺着你说的做!做什么春秋大梦呢!好好拉好你的车,别再把另一条腿也摔断了!”
      贾催无力再说什么,不管说什么彭恺仪也听不进去,“是老奴僭越忘了规矩……若无别的吩咐那老奴便先退下了。”
      “等等,那帮人处理得如何了?”
      “大部分人都离开此地去避风头,这几日陆陆续续地带着东西走了不少人,朝廷来的那个将军还并未行动,不知是在等还是没头绪……”
      “嗯。你下去罢……”彭恺仪敷衍地点点头,想着谢行瑾还是晚了一步!
      贾催出门见雪势还有加重的迹象,俯下身捂着刺痛的膝盖,脚下的步子也不如来时那般稳当,虽极力控制着但依旧摇摇晃晃的好不狼狈……贾催背对着县衙牌匾,竟不知自己还有何处可去,他早该想到的,出生在大家族却处处得不到满足,长大后便会成为两个极端——要么贪婪如野草般疯长,不择手段地攫取一切;要么似枯木般凋零,沉沦到底。
      贾催不止一遍地问过自己,他与老爷做的一切是否是对的……可若是不这么做,放任那样一个病态的孩子便会早早的没了命……雪片扑在他皲裂的唇上,融成一道苦涩的细流,他突然笑了,笑他这辈子竟沦落成彭家沉默的鬼。
      马通人性,马车缓缓停在门口时贾催早已被疼痛折磨到说不出话,只虚虚抬了抬手轻轻拍了拍马鬃,随即缓缓仰躺在轼上,伤口的钝痛和狠狠拍在脸上的雪唤不起麻木,或许在二十年前他早已跟着彭老爷一并去了。
      “贾叔,”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将贾催从浑浑噩噩中叫醒,来人递给贾催一块极不起眼的令牌“这是主子方才未来得及给的令牌,今夜得麻烦贾叔跑一趟给那些人传个话,密信在府中老地方。告诉他们因为前几日贺彧贸然行动平王殿下必定不会坐以待毙,这几日都当心着点别被抓了现行。”
      “好,还是老地方?”
      来人重重点头,语气笃定,“对,千万要小心行事,事关主子大业,任何人不得出错!”
      贾催看着他,好半晌才点点头,“好……”
      待那人转身时贾催想起什么似的猛地叫住他,“等等,你从府中找几个人去盯着贺彧,”语气森然,“他绝对不想表面那么简单!”
      来人蹙了蹙眉,“我们只听主子命令,你——”
      “若是贺彧真有心对主子不利怎么办!?”贾催吐出一口浊气,平了平语气,“你只管去,若是我猜错了随便拿我怎么处置,要杀要剐我也毫无怨言……我到底是不放心……”
      那人见贾催如此笃定,毕竟这事对彭恺仪没坏处便答应下来,“好,我信你。”
      贾催苦笑,唇角勾起一抹自嘲,喃喃:“连府中的侍卫都信得过我,我一手带大的孩子竟如此冷情……”
      罢了……
      是夜,贺彧今夜心情好,也可能是伊州冷的他的确受不住,便点了一小壶酒,正架在火上温着,贺彧斜倚在窗户上,望着一眼望不到头的一地银白。
      “怎么,伊州的雪比长安的好看?”谢行瑾走到贺彧身边将窗户合上,将风拦在外头也将贺彧的视线从雪夜中截断。
      屋内炭火噼啪,酒香渐渐蒸腾,暖意裹着两人却化不开贺彧的满腔心事。
      贺彧拎起酒壶,倒了小半杯递给谢行瑾,“长安的雪下得怯怯的,不如这儿的自由。”
      谢行瑾接过,感受着手里的温热,轻轻一笑不再说这个,“你身边那两个寸步不离的粘豆包呢?怎么今夜没见?”
      “啧,几个时辰前彭恺仪派了几人来盯我,他们二人不便现身,我便没让他们过来。”贺彧不悦,不知这事是彭恺仪自己办的还是身边那个贾催提的,“他俩没那么甜,少抬举他们了。”
      谢行瑾听出他话里没了方才的冷,笑意更大了些,“那我呢?”
      贺彧一时没反应过来谢行瑾说的哪件事,但细想也不能是粘豆包那事,“你?你来得早,你来时那些人还没来,倒是你今夜走不了了……”
      “可惜了,本来想着喝完酒便趁着这股热乎劲一口气回去的……”
      贺彧见谢行瑾手里那酒方才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冷哼一声顺着他的话说,“凭你那本事那些人发现不了你,你大胆走便是。”
      一壶酒本就不多,但谢行瑾一口未动倒显得贺彧喝得没数,等贺彧拎壶再倒时便见了底,
      贺彧不是贪酒的人,没了便没了,只不过这就比长安的烈上不少,倒是烘得他暖暖的。
      “我还没问你,你今日为何过来?”一不商议,来了也跟个闷葫芦似的不说话,总不能是闲的没事跑这么远来看他……
      “自然是有事,抓的那人交代了。”
      贺彧有些意外,听长生他们说的消息贺彧还以为那人不会交代,看着谢行瑾的眼神又添了几分复杂,“他知道的都交代了?”
      “嗯……实话说他说的那些与废话没两样,”谢行瑾从贺彧身旁绕过去找了个舒服地坐下接着道:“他在人里排最末,不受待见,干的也是苦力,任何有用的消息都不会传到他耳朵里……就连抓到他那晚也是因为东西太大挡了视线。”
      贺彧看着自己铺了一层薄毯一个软垫的宝座被谢行瑾占了,“哇!你真会挑!那你如何知道他说的便是真的?”
      “他掌根处有茧,且与习武之人不同,给他治伤的医师也说过那人的腰和腿不止一次受过伤……所以,他连那东西要送到哪都未可知。”
      贺彧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知该说什么。本以为能得到有用的消息,结果还是白费一半功夫。
      谢行瑾坐得心安理得没有半分要起来的意思,还惬意的仰靠着,“你呢?”
      “我?我本想去找彭恺仪一趟,但彭恺仪显然还对我有疑心,那我也懒得与他多说什么。”贺彧一直秉持着做生意要相互信任,既然你还怀疑我,那我有消息也不会说与你听,倒显得他热脸贴冷屁股了……
      谢行瑾没忍住笑出声,“你既然这么烦他为何要接近他?”
      “啧,好歹跟李奉泊借了个身份,也得来这好好玩一把。一开始只是想试探试探他,结果彭恺仪胆子小的很,他倒是不足为惧,但彭恺仪能如此在纳职为非作歹少不了身边人的依托,”贺彧额头被酒催出薄汗,昏沉的感觉一阵接一阵,早知道他就不那么没出息地喝一壶了,“彭恺仪身边那个叫贾催的车夫就不简单……”
      谢行瑾见贺彧脸色不对,屋里虽点着炭但绝对不会让人脸红成那样,再看贺彧醉玉颓山般的身影,连烛火下的影子都染了三分酒意,打趣道:“贺大人明明不胜酒力却不舍得给我多留一口,”谢行瑾唇角噙着笑意将位置让出来,拉过贺彧腕子安置他坐下,“我去倒水。”
      贺彧却要证明自己似地猛地从位置上窜起,“我没醉!”三步并两步到一旁梳洗去了,还不忘挑衅地看着谢行瑾,但那眼神到了谢行瑾眼里却成了嗔怪。
      谢行瑾敷衍地点头,满口答应,“是是是,贺大人酒量好着呢,”还晃了晃手里的茶盏,“喝吗?”
      贺彧想着既然谢行瑾都这么干了他全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啊,但现下他腾不开手只好走过去就着谢行瑾的手喝下肚,看着他笑笑“谢了。”
      谢行瑾另一只手在背人处无措地搓了搓,“咳……不用谢。”
      贺彧转过身轻轻勾了勾唇,随即又在心底轻轻呼出一口气,他对谢行瑾是何种感情连长生都看得出来不清白,至于谢行瑾是真不知还是装傻贺彧竟也看不清,贺彧想不到自己竟会成为那一问三不知的当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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