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人又如何GB》薄荷盐汽水

9、九枝花蔓 非人

　　若单是拿了银子，宋珮兰倒也不愿去追，只是那钱袋是莲娘当初学刺绣用来练手的，他宝贝得很。

　　“莲娘可知他往何处去了？”

　　“那边。”

　　莲娘不慌不忙地向着那孩子离去的方向走，宋珮兰跟在她身后，七拐八绕进了一条小巷，巷子里堆了些木柴草垛，泛着潮湿的气味。

　　草垛背后，有三个乱糟糟的脑袋挤在一起，兴奋地嚷嚷着：“好、好多银子！这下发财了！”

　　“万一失主来寻怎么办？”

　　“不会，”一个略显沙哑的童音信誓旦旦道，“那人看起来不凶，我有经验，他长得就像……呃，冤大头一样！”

　　“我要学学你，冤大头应该长什么样啊？我也要找冤大头！”

　　“嗯……你就找那种长得好看的男人，注意看他的眼睛，如果眼睛看起来也不凶神恶煞，那他就是冤大头。”小孩侃侃而谈。

　　宋珮兰听到此处，忍俊不禁。

　　草垛后的三个小孩听见声响，齐齐站起来。一个脸上蹭着泥的女孩指着宋珮兰道：“你看他，他和你说的一模一样，像冤大头！”

　　“他就是那个冤大头！跑啊！”

　　攥钱袋的男孩转身飞奔出去。

　　可没跑多远，脚下便有东西绊了他一下，男孩扑通一声摔倒在地，疼得哎哟叫唤。一只骨节修长的手伸到眼前，他便抓着这只手借力站起。

　　甫一看见那手的主人，男孩惊惧道：“我、我我……我没有拿你钱袋。你认错人了。”

　　宋珮兰也不恼，指着他手里的钱袋道：“这是我夫人绣给我的，袋身还有一簇兰草的图案呢。”

　　另两个小孩躲得远远的，探出脑袋来看。

　　男孩认真看了看，小脸上笑逐颜开：“这不是你的，这上面绣的是几只大青虫！”

　　“胡说，”宋珮兰瞥了身后的莲娘一眼，沉声纠正他，“这是兰草。我只要这个钱袋，里面的银子你拿去便是。”

　　“真的？”

　　“我绝不食言。”

　　男孩警觉地后退了一步：“你骗小孩呢！”

　　双方争执不下，莲娘旁观了半晌，信步走上前，伸出手，语调森冷：“把钱袋还来。”

　　她身形虽不似宋珮兰那般高挑，周身的气场却比他冷冽许多。男孩在街上常年扒窃，他知道，像她这样的人千万不能惹，因为她什么事都有可能做出来。

　　他哆哆嗦嗦地把钱袋捧出来：“还、还给你就是。”

　　自己费劲了口舌也要不回的钱袋，莲娘只用五字便要了回来，宋珮兰大为惊愕。他打开钱袋，从里面取出三块银子，给了小孩们一人一块：“扒窃的事今后别再做了，被人抓住，轻则打骂，重则……唉，总之，今后别再做了。”

　　小孩们拿了银子，欢喜不已，一听他的话，小脸耷拉下来。男孩小声道：“……都是胡说八道。不偷，哪来银子用。”

　　宋珮兰问道：“家中父母呢？”

　　“没有。”男孩仰起脸看他，“我们三个早就是流浪儿了。”

　　宋珮兰默然。船队停靠的时间不长，他没法替这些孩童寻到好人家，再者除了云儿，他未从府中带来仆从，不然……或许他可以命仆从带孩子去京城。

　　“冤大头，钱袋还你了，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男孩感受到他眼中的怜悯，颇不自在，立即带着另外两个孩子跑了。

　　巷道内重又恢复了寂静。

　　“你给他银子，”莲娘一面向外走，一面低低地道，“为什么？”

　　“他们需要银子。”

　　“他偷你的东西。你不用给他银子，他会从别人那里偷的。”

　　“与其让他偷，不如直接给他，若是半大的孩子被抓了，不知会遭受什么苛待。”宋珮兰长长地叹了口气。

　　走到小巷口，莲娘忽的停下，回首看向巷道深处。那几个孩子躲在草垛后面，静悄悄地望着他们。

　　她告诉宋珮兰：“他们记住你了。如果在院子里喂了一只鸟雀，第二日，墙头上会出现一排密密麻麻的雀。他们还会来找你的。”

　　果不其然，翌日晨间，宋珮兰推开窗，窗下懒散坐着几个孩子，衣衫褴褛。看样貌，并不是昨天的那三个。

　　蓝霖恰好出门，见这几个孩子围住了马车，急忙令护卫驱赶。只是护卫刚持刀向孩子们靠过去，宋珮兰就匆匆跑下来，制止了他：“都是可怜人，别赶他们，我给他们点银子他们便会走。”

　　“你……唉呀！”蓝霖不知说他什么好，看宋珮兰驾轻就熟的模样，显然不是第一次散财了，难以置信方书毅会和这样的人结为好友。

　　好在船队明日启程，否则这些孩子指不定能赖到宋珮兰房中去。

　　……

　　船队临时变更了路程，花些时日绕道，总算没有水匪再找上门来。抵达琼矶当天，琼矶府衙三司各使亲自在琼矶码头迎接。

　　宋珮兰在迎接队伍中找了一圈，没有看见老师的身影，正欲相问，琼矶布政使裴大人看出他心中所想，解释道：“此次查案事关巡抚大人，翰林院的宋学士又是巡抚大人门生，因着避嫌，大人便不来了。”

　　宋珮兰行了一礼：“老师身体如何？”

　　“旧疾缠身，现如今在家中休养，”裴大人即答，“巡抚大人要我转述你，无须担心，专心查案。说到这里，我统管琼矶财政，私加盐课一事诸位尽可来找，我会全力配合。”

　　“多谢裴大人相告。”

　　宋珮兰面上是掩也掩不住的失落。与老师阔别多年，有机会见面时却是他奉陛下之意监察老师，而老师又卧病在床，避嫌不见。

　　当真是造化弄人。

　　是夜，钦差队伍在琼矶城内久平驿站下榻，裴大人在驿站内设宴款待。席间推杯换盏，宋珮兰风寒初愈，饮过几杯酒，面颊酡红得厉害，踉踉跄跄回卧房歇息。

　　莲娘坐在灯下，将一枝铁线莲花蔓插进一盆泥土里。这是江上遇到水匪后她折下的，路上换过几盆土壤，今日到了琼矶再换一次。

　　宋珮兰安静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等她换好了土，将花盆放在窗边，他才上前轻轻地搂住她，下颌贴着她的发顶，似是自言自语：“我总是心慌得厉害。一入翰林院，老师被远调出京；一入朝会，老师被户部侍郎弹劾；如今我一入琼矶，老师又病了。若是有命数这东西，我就是极其不吉利的。我只怕我一查，老师……”

　　他无法说下去了。

　　莲娘扶着他的腰，耳畔是惶惶的心跳。她不大明白他口中的什么“远调”、“弹劾”，多半是不好的东西，不好到令宋珮兰也惴惴不安。

　　她明白的只一点：“宋珮兰，你的命数在我这里。我觉得是吉利的。”

　　他是她选择孕育果实的人，自然是极好的。

　　“事情会好起来吗？”宋珮兰搂得紧了些，克制不住地嗅着她的味道，令人心安的味道。

　　“会的。”

　　莲娘松开双手，挑了挑发丝。宋珮兰误以为她要分开，急忙收紧了手臂：“再抱一会儿……”

　　“有人在门口。”

　　莲娘低声提醒。她拿不准那是什么人，步调稳健却不鬼祟，或许是来寻宋珮兰的官员也说不定。

　　“……好，我去看看。”

　　宋珮兰不舍地松开她，在门边问道，“什么人？”

　　“小人来送醒酒汤。”

　　他便打开了房门。端着汤的店小二低着头，一步一步走进来，将托盘放于桌上，手却迟迟不收回。

　　宋珮兰走上前去：“可还有什么事？”

　　“有。”

　　店小二猛然转身，从托盘下抽出一把雪亮的短刀来，“杀你！”

　　靠得太近，宋珮兰已无法躲开了。他想到屋内的莲娘，干脆闭了眼，挺起胸膛迎向刀刃。刀刃从胸腔里刺入抽出是需要时间的，运气好的话，也许能卡在他胸骨上，多拖延那么一会儿。

　　“啪！”

　　听起来仿佛长鞭刺破空气的声音。

　　宋珮兰猝然睁眼，一条幽绿的巨藤自身后凌空抽打在店小二持刀的手上，短刀脱手飞出，斜斜刺入地板。

　　紧跟着，那条巨藤一层一层将店小二缠起来，犹如蟒蛇绞杀猎物，宋珮兰甚至能听见噼里啪啦的爆响，那是店小二浑身的骨头在哀嚎。

　　店小二双目圆睁，死死盯着他身后。

　　宋珮兰头皮发麻。

　　他一点一点回过头，举止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看向方才亲昵抱着他的女子。

　　她的整条右臂化成了巨藤。

　　“噗”的一声，藤蔓在这一刻收紧，鲜血顿时喷溅，一路从桌案溅到头顶的房梁上，这一下榨出了店小二几乎所有的血液。

　　巨藤缓缓地缩小，收回，像是船夫收回一把缆绳似的，尽数缩进了她的袖中。

　　死寂。

　　浓烈的血腥味萦绕在宋珮兰鼻端，他却毫无呕吐的冲动。他只是茫然睁大了眼，看着朝夕相处三载的妻子。

　　一霎时，以往种种可疑的细节一一浮现出来，加上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铁证般讲述着一个事实：他夫人不是人。

　　“你害怕了。”

　　莲娘等了片刻，没有等到什么。或许她本也等不到什么的。她抱起那盆铁线莲，在宋珮兰悚然的目光中，身形化作一缕烟逸散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