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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枝花蔓 一捧泪珠 ...

  •   静水寺外院中,宋家老夫人正由儿媳搀扶着,同一位德高望重的方丈且行且谈,悉心求教长子远行之事。

      宋家祖上不是京城人士,在江南一带也算是书香清流门第,到了宋珮兰这一代光耀门楣,三甲及第入了翰林院,非显赫世家,自然也对京官外派有所担忧。

      “我儿珮兰此去可有凶险?”老夫人那双浑浊眼一眨不眨,望着方丈颤声问道。

      方丈行了一礼,回道:“宋大公子此行祸福相依,与火相冲。”

      “火?”

      老夫人不明其意,欲追问,却见莲娘满面寒霜,步履疾快,见到她这婆母也并不行礼,直直越过去,很快出了院门。

      “莲娘!莲娘!”

      她的长子鲜有如此失态的时刻。当着寺庙内众多香客的面,又是叫嚷妻子的名字、又是不顾礼节地飞奔而出,老夫人一口气正为方丈口中的“火”提起,又见他行事全无分寸,一时瞠目结舌。

      方丈眉目含笑,望着宋家大夫人离去的背影,手指拨了拨佛珠,转头向着哑然的老夫人道:“‘火’,即是烛火、明火、燃薪柴之火,大公子此去有‘火’作害,非是大凶之事,要多加注意。”

      静水寺外。

      宋珮兰追到了马车跟前,近在咫尺,却兀自踱步,怎么也不敢掀开帘子上车去。侍女云儿跑在最后,见他这副受气模样,轻声劝道:“大公子,您每每上朝,夫人在家中总茶饭不思,除了侍弄花草,别的什么也不做,奴婢觉得……”

      “我知道。”

      他语尾低低沉下去,用手指理了理鬓发与衣摆,一掀帘子进去了。

      车内光线惨淡,莲娘不声不响、不言不语坐着,见他进来,眼帘微掀,似是等着他开口。

      宋珮兰坐也不是、站也不行,半跪着看她:“莲娘……是我的错,我不该瞒你。我并非有意相瞒,实是不知如何与你说……”

      “不知?”

      莲娘冷冷地道,“远行二字,我知道的。”

      “我……”

      宋珮兰想说并非是不知词句,而是他不知自己走后莲娘该如何独处。想到这儿,他不由得琢磨自己的心境,忽而双眸微睁。

      并非是莲娘无法独处……是他觉得,莲娘无法独处。她可以独自逃荒十几日,而他上朝时,她又何尝不是独处?说到底,究竟是谁无法独处?是谁在隐隐害怕?……宋珮兰揉了揉太阳穴。

      几日未发作的头疼,偏偏在此时找上门来。

      他咬牙忍着,右手握住莲娘的一片衣角:“别生我的气,我知错了。别生气,好吗?”

      “年后便走?”

      许久,莲娘开口问道。

      她居高临下看着,看着眉目清俊的夫君面露难色,长眉蹙起,应了一声“是”。

      她越发看不懂他了。夫妻,人间常理而言,是一体,是亲密的关系,可她的夫君对亲密避如蛇蝎;若说他冷清,倒也不见得,平日对她关切得很。

      若说他心里有她,却又隐瞒着远行的事。

      莲娘在宋府休养了三年,对人间的人情世故有不少了解,她知晓隐瞒的意思,意思便是他要独自走,像枯落的叶、凋零的花、成熟的果,彻彻底底地和她分开。

      他要分开。

      “这便是‘和离’?”她问道。

      听见那二字的瞬间,宋珮兰只觉浑身血液似有冰流穿过。他仓皇地将手搭在她膝上,连声道:“不、不是,我不想和离!莲娘你听我说,我是受任出京,一年……不,半年,我半年后便回来!”

      莲娘一字一句道:“半年不见,在我眼里,便是和离。”

      “并非是这样的……”

      宋珮兰声音里隐隐带上了哭腔。情急之下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起身坐到了莲娘身边,握住她冰凉的双手,红着眼眶道,“不要与我和离,莲娘,我很快便归家。出京路途艰险,你在家安心等我,好吗?”

      莲娘直勾勾地盯着他。

      人的手,好温暖。令她不适的温暖,却又是令她惬意的温暖。宋珮兰这一回紧握着她,不顾肌肤相贴,那双漂亮深邃的眼眸满溢着泪水,像在榻上被她吻得落泪一般脆弱。

      “我与你一起。”她说道。

      宋珮兰泫然欲泣的神情一怔,敛眸道:“不可。出京路途险恶,怎能连累你?成亲那日我对你发过誓的,此生决不让你再受半分苦楚。”

      莲娘从他的神情中,嗅出了危险的气味。她反握住他的手,道:“你有危险。若你决意与我分开,便是和离。我说定了,不改。”

      “你跟着我,我怕你有什么好歹。”

      “那便和离。”

      宋珮兰实在被这两个字弄得既惊又怕,成婚三年,莲娘未曾说过一句和离,今日却一连说了四遍,每一遍像是尖刀对着他的心口胡乱扎了一气。

      他无可奈何,点头应下:“好。我们便不分开,一同去。”

      莲娘面上显现出少许笑意。

      可是她一看,宋珮兰低垂着眼睫,泪珠颗颗滚落下去,比雨时叶片接住的水滴还要连绵不绝,她下意识伸出手,替他接住了一捧泪珠。

      在夫人前落泪,宋珮兰是头一次。

      莲娘不顾危险也要坚持与他同去,为此不惜以和离相胁……他是知晓她的,一贯寡言少语,心系着他,哪怕坐在空荡荡的院落里等上几个时辰也丝毫不恼。那些夫妻之间的好言软语,莲娘一句也不会。

      那又有何关系?

      宋珮兰不能自已时,他的脸颊被莲娘轻轻用一双手捧住了,极为妥贴地替他拂去眼泪。轻柔的、微凉的指尖,他仿佛生平头一次体会到夫人的温柔照料,无所适从极了,乃至于不敢抬眼看她。

      他的脸颊无端地又发烫了。

      在露出窘态前,他及时握住了她的手,用帕子细细地擦干净:“……怎好弄脏了你的手。”

      ……

      宋府一行人从静水寺返程回了京城,一路上,老夫人拉着侍女问长子长媳的事情,那侍女远远看着,也说不清是怎么一回事,只说二人在马车内相谈良久。

      到了宋府大门外,老夫人颤颤巍巍地从车上下来,抬眼一看,自己的长子正于大庭广众之下,笑意盈盈地牵起长媳的手。

      她拄拐的手紧了紧:“像什么话!倒是我看错了,那个逃荒女原也是有心思的……罢了,珮兰既已娶了她,悔也是悔不了了。”

      ……

      宋珮兰牵着莲娘回房中,坐到坐榻上,竟是舍不得将手松开。他捂了一路,眼见她的手有些温度了,他一松手,怕是顷刻便冷如寒冰。

      这些年他寻了不少补气血的方子,莲娘一副一副喝下去,身子却不见好,手足常年冰凉。她又不肯用炭……思及此,他默默止住了念头。再想下去,他定会接着劝她,再惹她不快了。

      他只将求来的平安符放进她手心。

      莲娘的手缩了一下,最终还是稳稳将那平安符握住,松开他的手道:“我回房休息了。”

      宋珮兰垂眼看着空落落的手心,指节蜷缩起来,她残留的触感从指尖流沙似的褪去了,什么也没握住。

      另一边,莲娘快步回到卧房,将平安符扔在了小桌上。

      侍女云儿不解道:“夫人,这符不够好吗?”

      “拿剪刀来。”

      云儿依言取来剪刀,见她一刀剪开了外层,刀尖挑起一段画着符文的黄纸带出来,架在烛火上点燃了。

      莲娘缓缓吸了口气,放下剪刀,捏着那枚剪破的平安符出神。

      寺院里的东西,妖怪是万万不能碰的。那小小一段符纸,就能令她感到刺痛。宋珮兰亲去寺庙求来的东西,说是要保护她,却第一个刺痛了她的手。

      说到底,人与妖终究是有别。

      她伪装成人三年,渐渐地也把自己当作人了。起初,她不过是受了重伤,见有人前来,便化作人形躲过去。

      没成想来的是宋珮兰。

      他不由分说捡了她走,把她当作是逃荒女子,听说她无亲无靠,又执意带她进京。他还替她取了个人的名字,莲娘。

      他以为她爱侍弄那铁线莲,殊不知那是她的本源。

      成婚第一年时,有雀妖飞过院墙,一面妄图抢食她的本源,一面疑惑她为何要做人的妻子。她暗地里用花蔓与对方抗衡,一时间相持不下,自然没空去想那雀妖话中关窍。直到宋珮兰来了,把她的本源护在怀里,惊得那雀妖大呼“见鬼”,分神之际被她的花蔓逼退。

      他看起来如此单薄,被她的花蔓缠个一时半刻就会窒息而亡;他又是极好的,为她提供了休养生息的住所,日日嘘寒问暖。

      好到她几乎忘却了他作为“人”的身份,亦忘却了自己“妖”的身份。他是宋珮兰,是她的夫君,至于人与妖,她不愿去多想了。

      可这枚刺痛妖的平安符偏偏又令她想起来。

      宋珮兰仍不知,他跪了祠堂三天三夜娶的夫人,是一只可怕的妖。

      云儿趁她愣神,手脚轻快缝补了平安符上被她剪出的缺口,重新将它放到莲娘手边:“夫人……还用吗?”

      她凝了平安符半晌,拿起它佩在了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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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尽量日更,更新时间不稳定,晚九点还没更就是没有了。谢谢小天使们的收藏,走过路过看下预收呀: 《青梅压竹马[gb]》 女A男A|强势青梅×炸毛竹马 傲娇男alpha为爱而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