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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两枝花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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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珮兰的口味清淡,晨起早膳通常是清粥小菜,粥要云腿白米,腌菜要甜口的脆萝卜,好友方书毅听闻,总是笑道:“晨起饿得前胸贴后背,嘴里能淡出个鸟来,我要是跟着你吃这些,翰林院的门槛都迈不过去!”
“小菜清粥养胃,”宋珮兰反讥,“你一个油花肘子入腹,怕是头脑昏昏坏了晨起的清明。”
他不知方书毅那酒肉早膳是否合旁人心意,可自己这清粥小菜却实打实讨得莲娘欢心,每每早晨同桌用膳,莲娘眉眼隐含惬意,一改平日的沉郁。
就连她的侍女云儿也总说,他有事不在府中时,莲娘跟着父母长辈们用膳往往是吃几口应付了事,只有在他这里用清粥小菜时胃口才好。
宋珮兰搁置玉箸,侍从们立即取来茶水与他漱口,见状莲娘也起身,抱过紫檀衣架上的外袍为他更衣。
她鲜少如此,看来昨日的不愉快已随着门前落雪一同被清扫了个干净。他配合地展平双臂,那件领口缀着一圈雪白绒的外袍妥贴地套上他肩头。
宋珮兰立即转过身来,莲娘垂下浓密的睫羽,替他收拢衣袍领口。她的指尖微凉,携着淡淡的花香。
莲娘早起的第一要事,是爱护她那铁线莲呢。他暗暗地想。
“今日我会早些回来,”他望着她的乌黑发顶,“莲娘可有想去的地方?”
她摇摇头。
“那我请戏班子来院中唱戏可好?”宋珮兰对昨日那出戏曲颇有感触,他认为好的事物,也想推荐给莲娘。
莲娘抬眼看着他:“一起听戏?”
“是,不过我晚来一些,你先随大家听着。”宋珮兰穿戴齐整,与她一同出门去。院外的积雪扫尽了,只有小径两侧堆起半人高的雪人,那应当是二房或三房的侍从堆的。
宋家三兄弟中,两位年轻的弟弟都已成婚有了子女,宋珮兰院落相比起来倒是冷清。母亲也时不时敲打过,还动了想帮他纳妾的念头。
有男儿是一种好,有女儿是一种好,无儿无女亦是一种好。宋珮兰对此事不大在意,他私下对莲娘表明自己的想法,不过莲娘的反应倒是出乎意料。
她道:“应有子女。”
万万没想到她会说出这话,宋珮兰一时语塞,竟隐隐觉得双颊发烫。当晚莲娘独自回房,屋门在他眼前合拢,一切如常。
原来他的莲娘并不知其中原理。
也罢,若是她知晓,定然是不会说那番话的。她不喜触碰,他也不需此事,两相安好,就如此过日子也是极好的。
“大伯父好!大伯母好!”
三岁的孩子从雪人身后跳出来,张开双手做鬼脸。
宋珮兰下意识伸手护在莲娘身前。实则他也被吓了一跳,面上镇定地回道:“元元用过早膳了吗?”
“用过了,”元元点头,“对了大伯父,我听阿爹说再过几天要去京城外的静水寺祈福,您去吗?”
“莲娘体弱,我在府中陪着她。”
元元的视线在两人中转了一圈,嘻嘻笑:“大伯父真爱大伯母!”
“小孩子莫要胡说,”宋珮兰收敛神色,郑重地训道,“莫议长辈事!”
“哦……大伯父大伯母,元元知错了。”元元没料到会受训,垂下头小声嘀咕,“可是我这样说爹娘他们就会很高兴呀。”
元元其实很怕他。因为他说话行事和书塾的白胡子老先生一模一样,大伯父年纪不过比阿爹和三叔父大那么几岁,但说话总是显得老成持重……好在几日后去静水寺祈福时没有大伯父,元元思及此,心情好了不少。
他行了个礼,慌慌张张地跑掉了。
宋珮兰蓦然回头,见莲娘脸色不大好,便对她说道:“就送到这里吧,晨起霜寒,你回房歇着。”
“嗯。”
莲娘应了一声,忽又想起什么,“早些回来,看戏。”
“好。”宋珮兰颔首。
……
却不想翰林院风声四起,宋珮兰甫一入内,满院学士皆举目向他,方书毅从一众学士中疾步走出,抓着他的衣袖将他拉去书房。
房门紧闭,方书毅神情急切道:“你摊上大事了!”
“是那薛侍郎?”
“珮兰,你这一回仗义执言,可算是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上了,”他在屋内来回踱步,“你分明知道,那薛侍郎原本要咬的是你老师田巡抚;你也知道,他亲姐姐是当朝宠妃,风头无两;户部尚书空缺,他又暂管户部,哪里是你一句话能扳动的。你这一站,他咬田大人不易,咬你却是轻轻松松!”
“我能有今日,全仰仗恩师,饮水思源,知恩岂能不报。老师任职琼矶巡抚,为人清廉,怎会有私加盐税之事。”
方书毅胸膛起伏:“那好了,你如愿以偿了。今日陛下拟旨,派兵部蓝侍郎代查琼矶盐课案,年后启程,随行官员是你!”
闻言,宋珮兰神情一滞。
“薛侍郎恐会暗中针对于你,”方书毅见他这副模样,语气也轻了不少,“我给你几个家养的护卫,到了那儿万事小心。对了,我在琼矶有个好友,你遇到难事可向他求助……”
“年后启程……”宋珮兰喃喃道。
“什么?”方书毅以为这斯文书生被吓坏了胆子,他大力拍对方的肩膀,试图传递出鼓励的意味,“你别怕,只要谨慎些,跟着蓝侍郎一同行事,不会有大问题的。”
“我是在想,年后一别,不知何时再相见了。”
宋珮兰聆听着屋檐雪融的水滴声,这是年末的第一场雪。接下来会是爆竹声响,春雪消融,七月流火,黄叶纷飞。
查案是一件旷日持久的重任,他不知明年年末,能否与莲娘同淋新雪。
……
宋府后院。
搭建起的戏台张灯结彩,因近年关,戏班还特意挂上了大红灯笼。宋家的公子夫人们坐在台下,炉火上煨着暖茶,元元与双双绕着戏台追逐跑闹,欢笑声都被乐曲声压了下去。
莲娘端坐着,身旁空出一张圈椅。
台上正唱着一出生离死别的戏,讲的是高门大户的千金爱上穷书生,不顾家人反对与他成婚的故事,千金书画琴棋样样精通,而穷书生家徒四壁,品性温良,徒有一张好皮囊。
“时下流行的戏是这样?”老夫人咳了几声,“门不当户不对,这书生功名考不着,怕是心思都用在旁的地方了吧。”
“哎呀,母亲,这是戏文呢,”大夫人替她揉了揉背,“三弟点的大戏都唱过了,戏班子唱些别的打发时间,也就听个新鲜。”
二夫人适时端上茶水:“母亲请喝,这茶叶是我夫君从外地带回来的,品相很不错。”
莲娘未曾关注这边的动静,目不转睛看着戏台。那千金被父母罚了,那千金又跟着书生住草屋,她一句怨言也没有,笑吟吟地在灯下绣花。
宋珮兰也是这样,在祠堂跪了三天三夜后被侍从抬回卧房,笑吟吟地对她说:“今后一切有我。”灯下他的笑容俊美得不可方物。
最后一出戏唱罢,公子夫人们都回去了,红红绿绿的戏台被拆解,那两只大红灯笼却留了下来。莲娘独自坐在庭院里,戏台拆掉后整个院子显得空空荡荡,在渐沉的暮色中,她的身影愈发单薄。
侍女云儿小心翼翼地问道:“夫人,傍晚寒气重,我们不回去吗?”
“等他。”
莲娘只说了两个字。
于是云儿便不再出声,默默地站在身后。她心道,夫人与大公子,其实最看重彼此了,却总是分房睡,别院的侍从们都当他们感情不睦。
银白星子在天际闪烁,明明灭灭。终于,宋珮兰神色匆匆地跨入了后院,他只看见空阔寂寥的场地,瘦弱的妻子坐在院中,身旁挂着两只红灯笼,夜风将灯笼烛火吹熄,仿佛也能将那副身躯吹垮。
“为何在风口等我?”他脱下外袍覆在她身上,“进屋说话。云儿,我屋内炭火烧得旺些,叫厨房把晚膳送进来。”
屋内烧红的银丝炭噼啪作响,暖流四溢。莲娘取下外袍挂回紫檀衣架,与宋珮兰相对而坐。侍从来来往往,将热气腾腾的饭菜一一放置于八角桌上,隔着升腾的白汽,她凝视着他,问道:“为何晚到?”
个中缘由不便解释,宋珮兰只说:“我被公事拌住了手脚。”
他转而问她:“戏如何,好看吗?”
那一出将军东征当真精彩……宋珮兰短暂地回忆了一番,正欲与莲娘诉说自己的见解,却听见她回答:“千金与穷书生,好看吗?”
“这是?”
他望向云儿。
“大公子,这是戏班凑数唱的,当下流行的戏,它讲的是……”云儿简要概述了一遍。
莲娘喜欢看这个?宋珮兰心底有些欣喜,好似又了解她一些。他略一思索,道:“若是书生有本事些,他会与千金更相配。”
“……嗯。”
莲娘的反应再度出乎他的意料。但宋珮兰也习惯了这般情景,他猜不出她的心意并非一天两天,类似的事层出不穷。
他只怕有天不知情的自己彻底将莲娘惹恼了,她一人在这偌大的京城里无所凭依。
宋珮兰想了想,问道:“那莲娘听过妖精与公子的戏么?”
果不其然,莲娘的眸光一亮:“没有。”
“我听过,我学与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