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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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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清晨,第一缕阳光还未完全驱散夜露的清凉,蝉鸣便已迫不及待地撕开寂静,与零星的鸟叫混杂在一起,编织成TEH美术学院独有的、充满生命力的背景音。
宫明子推开画室那扇沉重的木门时,室内还残留着昨夜松节油与灰尘混合的气息。空无一人,只有无数石膏像在朦胧的光线中静静伫立,像是另一个时空的守卫。她享受这种绝对的安静,仿佛整个世界都是她画布上等待涂抹的空白。
一如往常,她支起一人高的画架,架上那幅半人高的棉麻画布。画布洁白,带着粗糙的纹理,等待被赋予意义。她从工具箱里找出软碳条,指尖触碰到熟悉的粗糙质感,心便彻底沉静下来。
今天要攻克的是大卫头像——一个等比例复刻的石膏像,此刻正半侧躺倒在靠窗的矮台上。米开朗基罗。想到这个名字,宫明子胸腔里便涌起一阵近乎虔诚的战栗。自从进入大学,接触到更多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册与艺术史,她便对那位巨匠的雕塑作品异常痴迷。从《哀悼基督》中圣母年轻面庞上超越死亡的沉静,到美第奇墓室《晨》《昏》里蕴含的磅礴生命力,再到那些仿佛随时会从石头中挣扎出来的《奴隶》……每一道凿痕,每一块肌肉的起伏,都让她震撼不已。她渴望用自己的方式,用油彩和画布,去理解、去靠近那种穿透物质直达灵魂的力量。
几缕金色的阳光恰好穿过窗外交错的梧桐叶,斑驳地打在大卫卷曲的发缕、高挺的鼻梁和脖颈紧绷的曲线上。明暗被分割得如此清晰又如此柔和,阴影部分泛着蓝紫色的冷光,而高光处几乎要融化在阳光里。
就是这一刻的光。宫明子眼神微凝,迅速在画布上确定最高点、最低点,几条干净利落的长线便框出了头像的大致轮廓和动态。从十岁开始握笔,素描的步骤早已融入她的血液:定位,起形,铺大关系。软碳在布面上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时光本身流逝的声音。她完全沉浸进去,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只有眼睛在观察、大脑在分析、手在执行。画面上,深浅不一的灰色调子逐渐拉开,石膏像的体积和光影关系慢慢浮现。
不知不觉,手腕上已蹭满了铅灰,画布上的大卫也初具神韵,虽然还远未完成,但那种沉静的、英雄般的美感已经开始渗透出来。宫明子放下碳条,后退两步,眯起眼审视自己的作品。半晌,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才感到脖颈和肩膀传来久坐的酸涩。
她打算去盥洗池洗掉手上的铅灰。
TEH美术学院,国内艺术学子心中的圣殿,以悠久历史、雄厚师资,尤其是其堪比公园的优美环境著称,常年盘踞“最美校园”榜单前列。宫明子从决定走美术这条路开始,目标就只有一个:TEH。为了它,她熬过了无数个枯燥练习的日夜。如今漫步校园,看着爬满常春藤的红砖建筑、波光粼粼的写生湖,她偶尔仍有种不真实感。
当然,这座圣殿里并非只有诗意。在世人的浪漫想象之外,现实的残酷阴影同样笼罩着这里。艺术家穷困潦倒?梵高、弗兰斯·哈尔斯……这些名字在教科书上闪耀,背后却是生前无人问津的凄凉。如今,快餐审美横行,流量为王,专注古典学院派路线的画师,出路似乎越来越窄。
毕竟,艺术家也要吃饭。在迎合市场快速变现和死磕艺术深度之间,大多数人的选择现实得令人心酸:不想饿死。那些执拗的、不肯低头的灵魂,往往被生活的重压或环境的冷眼慢慢碾碎,成功者凤毛麟角,真正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为艺术献身?”在这个时代说出来,有时自己都会觉得有些可笑。那些挣扎在理想与现实夹缝中的年轻画师们的迷茫与窘迫,外界鲜少真正关心。
宫明子或许是幸运的。她大一结课素描就拿了系里最高分,作品被留校收藏,同学私下叫她“小达芬奇”。去年,她又凭一幅人物油画斩获国家级奖项,在业内崭露头角,“油画天才少女”的名号不胫而走。这些赞誉像光环,也像靶心。围绕她的,除了欣赏,还有更多复杂的目光——嫉妒、审视、乃至不怀好意的揣测。再加上她那张被校友形容为“从古典油画里走出来的脸”,宫明子顺理成章地成了TEH有名的“高岭之花”,只可远观,难以接近。
对此,宫明子本人其实不甚在意,甚至有些漠然。她的心思被更多具体的事情占据:这周的速写量还没完成,大卫头像的油画进度要加快了,新买的人体解剖书到了今晚得啃,卡拉瓦乔的光影到底是怎么调和出那种戏剧性又无比真实的颜色的……
说到卡拉瓦乔,她的心情瞬间明亮起来。周末了,今天要去看他的展!消息传来时,她激动得差点在画室跳起来。她太喜欢那位 Baroque大师了,他画中那些强烈到极致的光暗对比,那些粗粝又神圣的写实人物,总能给她无穷的灵感。无论是构图的大胆,还是色调的运用,卡拉瓦乔的画对她而言,就是一座取之不竭的宝藏。
想到这里,宫明子加快了洗手的速度。平时去上课或画室,她通常是素面朝天,扣一顶鸭舌帽,架一副黑框眼镜了事。但今天,她对着宿舍镜子,难得地化了一个精致的淡妆,重点修饰了眉眼,让本就出色的轮廓更加清晰。嘴唇涂上淡淡的裸色,提了气色又不张扬。她将总是随意扎起的长发如瀑布般散开,黑亮柔顺,直垂到腰间。最后,她换上了一条修身的黑色吊带长裙,柔软的布料贴合着少女纤秾合度的身段,露出漂亮的锁骨和肩线。
看着镜中与平日截然不同的自己,宫明子眨了眨眼,拎起小巧的手包,出门赴一场与大师的约会。
展厅坐落于城市滨江的艺术区,建筑本身便是获奖作品,流畅的几何线条与江景交融。为了这次卡拉瓦乔特展,主办方显然耗费了巨大心力。宫明子检票入内,喧嚣被隔绝在外,一股混合着恒温空调与纸质印刷品的特殊气息扑面而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幅巨制的《圣乌苏拉殉难》。画面充满动感与悲剧性,殉难者向后仰倒,刺客的暴力与旁观者的惊愕形成强烈张力,而卡拉瓦乔标志性的“酒窖光线”法,将主要人物从深暗的背景中剧烈地凸显出来,光影如刀,雕刻出每一个人物的表情与肌理。宫明子屏住呼吸,慢慢靠近,近乎贪婪地观察着画布上每一处颜料的堆叠、笔触的走向。这种近距离观看顶级原作带来的震撼,是任何画册都无法比拟的。生动的自然主义写实手法,让几百年前的场景宛如在眼前重现。每当有人质疑写实绘画在摄影时代的意义时,真该让他们站在这样的原作前——那种经由画家之眼过滤、之手塑造的的真实,那种凝结在颜料中的情感与思考,是机器永远无法替代的灵魂。
正当她完全沉浸在这视觉盛宴中时,一个低沉的男声在身侧不远处响起,带着些微的疏懒和……显而易见的漫不经心。
“这就是写实派的画作?”
宫明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那声音继续道,音量并未提高,却清晰地钻进她耳朵:“看着也就这样吧。照相技术高度发展的今天,难怪这种画作会被淘汰。”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宫明子沉浸在艺术中的宁静气泡。一股混杂着荒谬与怒意的火气,“蹭”地一下从心底窜了上来。淘汰?卡拉瓦乔?写实绘画?何等狂妄无知的论调!
她倏然转身,想看看究竟是哪个“狂徒”敢在大师的真迹前如此大放厥词。
那是一个身量很高的男人,穿着灰褐色的休闲西装,内搭浅灰色棉麻衬衣,没打领带,随意敞着一颗纽扣。他侧对着她,目光落在画上,侧脸线条清晰俊秀,但微抬的下颌和略显散漫的姿态,确实难掩一股疏狂的气质。他似乎觉察到身旁骤然射来的、带着怒意的视线,偏过头,垂眼看向宫明子。
四目相对。他眼底掠过一丝细微的讶异,或许是因为眼前女子过于出色的容貌,或许是因为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怒火。随即,他嘴角微微向上牵了一下,算是一个礼貌但并不过分热络的微笑。
“请问这位女士,”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了点探讨的意味,“我说得有什么不对吗?”
宫明子本不想与陌生人,尤其是这种看似附庸风雅实则一窍不通的人多费口舌。可他那种理所当然、甚至带着淡淡傲慢的语气,彻底点燃了她的好胜心。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但出口的话语依然带着锋利的棱角。
“这位先生,”她的声音清冷,字句清晰,“您的艺术史知识实在令人不敢恭维。您将艺术的精神性与技术的实用性混为一谈,粗暴地用‘淘汰’二字抹杀数百年来无数画家探索光影、结构、人性与美的努力。”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直视对方,“请问,在发表如此武断的评论之前,您真的了解什么是艺术吗?”
男人显然没料到会遭到如此直接而犀利的反击,尤其对方还是这样一位年轻的漂亮女性。他微微一怔,随即那双疏朗的眉梢挑得更高了些,眼中闪过一丝兴味,而非被冒犯的恼怒。他认真地看了看宫明子,又回头瞥了一眼墙上的卡拉瓦乔,似乎真的在思考她的话。
片刻,他转回脸,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那份疏狂略略收敛,换上了些许诚恳。“我很抱歉。”他说,“鄙人对于艺术史确实所知有限,来看展也是受朋友赠票。刚才的话欠考虑,多有冒犯,还请见谅。”道歉还算及时,姿态也够低,只是那语气深处,似乎仍萦绕着一种并不真正认为自己核心观点有错的淡然。
宫明子看了他两秒,没再说话。她收回视线,重新将目光投向《圣乌苏拉殉难》,用背影表达“对话结束”的态度。这种人她并非第一次见,朋友圈里打卡各类艺术展,或许还能搞到艺术家的签名合照,但与其说他们热爱艺术,不如说他们热爱“热爱艺术的自己”所带来的优越感与装饰性。一切不过是精致生活方式的点缀罢了。
男人看着宫明子挺直而决绝的背影,黑色的长裙在展厅幽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没有再上前,只是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眼底那点兴味久久未散。
宫明子很快将这段不愉快的小插曲抛诸脑后。接下去看到的《酒神巴库斯》、《圣马太蒙召》、《以马忤斯的晚餐》……一幅幅杰作完全抓住了她的心神。她沉浸在卡拉瓦乔用光线缔造的神话剧里,忘却了时间,也忘却了身后那道偶尔会隔着人群,若有所思地落在她身上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