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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责任与爱 银灰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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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灰色跑车驶入东京黄昏的街道,天色正从橙红渐变为深沉的蓝紫,街灯还没亮起,整个世界仿佛悬在昼与夜的缝隙之间,连同我此刻的心情也是悬着的。
我坐在副驾上,听着引擎在低速行驶时发出低沉的嗡鸣,迹部的手松松地握着方向盘,车窗外掠过一列列光秃的枝丫,偶尔有几片残叶被风卷起,贴着车窗滑过去,又坠落在路沿上。
“去哪?”我们几乎同时开口,然后同时转头看了对方一眼。
“不是你先让我上车的吗,迹部?”我抱臂靠在座椅上,扭头看他。
“本大爷是在尊重你的意见,啊嗯?”他把方向盘往右打了一圈,车子拐进一条窄一些的街道,“还是说,你习惯被本大爷安排?”
“谁被你安排了!”我哼了一声,靠在座椅背上看窗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好吧,我请你吃晚餐,不过嘛……不要期待是多高级的料理就是了。”
“哦?本大爷倒是想看看你能带我去什么不华丽的地方。”他的眼角微微弯起来,泪痣跟着动了动,“要是难吃到让本大爷皱眉,你可要负责。”
“那你不要去了,迹部會長的舌头我可负责不起。”我没好气地说。
“本大爷没说不去。”
车子经过书店时路灯刚好亮起来,暖黄色的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洒在人行道上,我透过车窗看见玻璃后面一排排书架,靠窗的角落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怎么了?”迹部察觉到我的视线,车速慢了下来。
“我看见媛子了,她看起来状态不太好,你停下来,我要去看看。”
“鸟人,你还是这么爱管闲事,啊嗯?”迹部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挑了挑眉。
虽然这么说,他还是把车靠边停了下来。
“你在冰帝还不是什么事都管吗?”我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丢下这句话。
他哼了一声,也熄了火跟上来。
推开书店玻璃门的瞬间,门楣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书页和咖啡豆混合的气息。媛子抬起头看到是我,愣了一下,然后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她那双古典感的丹凤眼里藏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睫毛微微颤动着。
“英华酱?你怎么……”她看到我身后的迹部,“迹部君也来了。”
迹部朝她点了点头,然后靠在旁边的书架边随手抽出一本书翻看起来。
我在媛子对面的椅子坐下,她低下头把书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来回摩挲着。我等了一会儿,她只是一直低着头,眼眶微微泛红。
“怎么了?啊,莫非是忍……”我连忙纠正过来,“真田惹你不高兴了?”
媛子的手指停住了,窗外的车灯在她侧脸上闪过两道白光又消失。
“没有呢。”她的声音弱弱的,过了一会才又开口:“我和弦一郎不是计划明年春天结婚吗,我最近一直在想蜜月的事。”
“什么什么?蜜月!媛子,你真是羡慕死人了。”
我露出艳羡的目光,媛子却只是微微皱眉苦笑,“怎么了,媛子?怎么一脸受伤的表情?”
“我想和弦一郎一起去邮轮旅行,我家的爱丽丝号最近不是很有人气吗?从马赛出发,二十一天的航程,节奏很慢,不用赶行程,还能顺路在法国玩玩,我觉得很适合蜜月。”
“爱丽丝号……吗。”我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在旧世界线里,这是她和忍足殒命的地方。
“嗯,我做好了计划,他却看都没看就说不行。”她边说边点了几下手机,然后转过来给我看。
我接过手机,里面是一份出行计划表,里面用了各种颜色的笔标注,重点处还贴了一些可爱的小贴纸。
“你做的好漂亮呀,像手帐一样,媛子你真的好用心哦。”我边看边赞叹,迹部在一边看了也罕见地点了点头。
“嗯,对吧?我认为自己花了不少心思,以为他会喜欢。我就想是不是那天他工作太累了,我没有挑好时机呢?”媛子抿了一口咖啡,“后来我又提过几次,每一次他都是同一句话,我说那至少给我一个理由,他只让我听他的就好。”
我一时说不出别的话,我很清楚真田为什么不能说。但一旦说出口,要么被她当作疯话,要么把她拖进他独自背负的那场噩梦。
“英华酱,我和弦一郎是即将结婚的人,可我有时候会想……他是不是其实并不想和我结婚呢?当然,他对我很好,也很负责任,但责任与爱,是两码事,对吧?”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一丝颤抖。
“媛子,你可千万别胡思乱想,真田当然想和你结婚!”我抓住她的手,却又没办法畅所欲言。
“我从来没问过他是不是真的爱我,我怕问了之后……”她低下了头,把脸埋进头发里。
“他比谁都爱你!”
我几乎脱口而出,媛子被我吓得一惊,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英华酱,你为什么这么笃定呢?”媛子茫然地看着我。
“额……直觉,我看人可准了。”我想了想又补充道,“责任与爱,是一码事,如果他不爱你,为什么要对你负责?我的意思是真田君他……你知道的,只是不擅长表达爱意。”
“说起来有件怪事,最近每天早上出门,他都要等在玄关。”媛子又开口,“有一天我急着赶时间,刚换好鞋,他就拉住我的手腕不让我走。我说真的要迟到了,他反而握得更紧,说什么外面风大、天气预报不准、让我再等十分钟。那天我错过了部门的重要会议,被父亲当着所有人的面训斥了一顿。”
坐在旁边的迹部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淡淡地插了一句:“那个真田,可不是会无缘无故拦人的人。”
“对啊,他只是太在乎你了。”我聽著心裡有些難受,但也只能这样说。
“还有过马路的时候,他每次都要等两三个红灯。明明对面的绿灯已经亮了,他就是拉着我的手臂不让我走。”她的声音又低了一些,“我问他为什么,他只说,总之小心一点。”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或者说不知道可以说什么,只好握紧了她的手。
“对了英华酱,你要不要咖啡?这儿的咖啡很不错喔。”
“我就不用了,晚上喝了睡不着。”我摆摆手。
“这样啊,那迹部君呢?”媛子又转头看向迹部。
“不用,谢谢。我们等下就要吃饭了。”迹部也摆了摆手。
“哦?”媛子眯起眼睛看着我和迹部,嘴角微微上扬,“看来新闻不是空穴来风呢,抱歉,因为我的事,打扰到你们约会的兴致了吧?”
“我们不是约会!真是的,还有心情打趣我们,看来是不难受了?”我慌忙否认,“啊,对了对了,你前几天不是说在书店遇到一个以前的熟人吗?是谁?莫非就是这家书店?”
“嗯,对。最近下班我都会来这家书店坐一会儿,不知为何,只有这里能让我感到平静。”她沉默了一会儿,眼睛突然转动了起来,“你猜那个人是谁?”
“你就别卖关子了。”我说。
“忍足君。”媛子轻轻吐出这个名字,“那天他也在书店,就坐在对面那个靠书架的位置。一开始我们都没认出对方,直到我去拿《平行世界爱情故事》,就是你之前推荐的那本小说。然后发现书架上只剩一本了,而他正要拿下来。我们同时碰到了书脊,然后同时转过头……”
我的心紧了一下,又是什么命运引力之类的鬼东西在作祟么?
“欸?忍足啊……”我摸着下巴,假装意外的样子。
“嗯,他偶尔会来,说这家书店的爱情小说种类齐全,真是意外,没想到他会喜欢读爱情小说。”媛子歪头笑了一下,“我们聊了很多,他看问题的角度很特别,和他聊天很放松。”
“那你最近是忙着交书友咯?”我打趣道,“那挺好,能有个敞开心扉的人。”
“就是普通的聊天而已……"她喝了一口咖啡,“前阵子你突然问起忍足君的事,那时候我还觉得奇怪,为什么你会突然提到他。英华酱,你不会是用时光机穿越回来的吧?嘛,怎么可能嘛……”
“哈哈……媛子,你想象力真丰富。”我跟着笑笑。
媛子低头翻着手里那本书,翻到中间,停了下来。
“你看这里,男主开始觉得自己的记忆不对劲了。”她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我和忍足君聊天时偶尔会有一种既视感,有时觉得自己好像书里的人物。”
我的目光落在她膝盖上那本书上。在另一个世界线里,这本书是她与忍足的定情信物。
我斟酌着,缓缓开口,“真田君最近可能只是工作压力太大,你知道的,他的工作经常接触生离死别,他只是太过珍惜你,不想让你受伤。”
“谢谢你,英华酱,我心情舒畅多了。”
她看了我一眼,像是想从我脸上读出什么,然后轻轻地笑了。
从书店出来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路灯把整条街照得昏黄,夜风卷起几片银杏叶从人行道的一头滑到另一头。
媛子说她想再坐一会儿,眼睛不时往门口处看,像是在等什么人。
我还想再问点什么,被迹部拉住了,他对着我摇了摇头。
我带迹部去了商业街拐角处的一家麻辣烫店。店面不大,门头上挂着红色的灯笼,玻璃窗上蒙着一层白蒙蒙的热气,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浓郁的骨汤香味混着花椒的麻香扑面而来。
店里坐了不少人,大多是下班的年轻白领,有人埋头吃得满头大汗,有人举着手机对碗里拍照,有人一边涮着菜一边和同伴说笑,热气在头顶的灯下蒸腾成一片模糊的暖意。
“你要带本大爷吃的就是这个?啊嗯?”迹部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店里的陈设。
“这家麻辣烫最近可火了,还上过电视呢!我带媛子和直子都来过,她们都很喜欢。”
“哦,是么?本大爷倒是好好品尝。让侍应介绍一下今天的菜单。”他拉了张塑料凳坐下,姿态像是坐在米其林餐厅的丝绒椅上,连塑料凳都被他坐出了一种王座的错觉。
“噗,迹部会长,你以为在米其林餐厅呀?”我拿起两个夹子和盆塞了一个给他,“起来自己夹菜呀!”
我拉着他到冷柜前,“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蔬菜要夹,豆皮也不要放过,丸子是手工做的,比超市的冷冻货强多了,海带一定要拿,还有这个冻豆腐,煮透了吸满汤汁一口咬下去会爆汁的。”我边说边往盆里堆食材,仿佛是店家请来的探店博主。
迹部站在我身后半步,微微俯身看着冷柜里一排排码好的食材,表情介于好奇和审视之间,他伸出手用夹子夹起一片莲藕对着光看了两秒,然后才放进了盆里。
“迹部会长,您这是在选食材还是在鉴定古董?”我忍不住吐槽。
他哼了一声,又夹了一片木耳放了进去,“本大爷要看看,它能不能经得起我的舌头的考验。”
麻辣烫端上来的时候热气翻涌,乳白色的骨汤上浮着一层红亮的辣油,花椒粒在汤面上轻轻打转,香菜和葱段浮沉其间,香气扑面而来。
迹部用筷子夹起一颗丸子,放在嘴边吹了又吹,那姿态像是在品尝一道需要严格控温的法式前菜,然后试探性地咬了一口。汤汁从丸子里渗出来,他嚼了两下,眉梢微微扬起。
紧接着,他的动作停顿了半秒,我猜是辣味和麻味在同一时间冲了上来,那种又麻又辣的感觉,对第一次吃麻辣烫的舌头来说,大约算得上一场小小的灾难。
他没有去拿水,只是微微皱起眉头,像是在和那股从舌尖一路烧到咽喉的灼热较劲。
“不要勉强哦,你这个大少爷。”我憋着笑,然后去冰柜拿了两瓶汽水,“来吧,喝口汽水解辣?”
他本来想摆手拒绝,大概实在是辣的难受,最后还是接过来喝了一口。
这个家伙平时精心护理的柔润光滑的唇,此时被辣油折腾得微微红肿了起来。
“看什么?”迹部喝了好几口汽水,总算是平复过来,过了几秒,他才带着被辣得沙哑的声音开口。
“看迹部会长吃麻辣烫呀,这可是新鲜事。”我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怎么样,吃惯了高级料理,偶尔尝尝这些平民美食是不是也不错?”
“谈不上多美味,但……还不赖。”他又夹起一片海带,这回学乖了,先在骨汤里涮了涮,把多余的辣油冲掉一些才送进嘴里,“汤头倒是意外地醇厚。”
“不愧是迹部会长,吃麻辣烫都要君临天下。”我托着腮看他。
“可不要小瞧本大爷的适应能力,啊嗯?”他瞥了我一眼,又去夹冻豆腐。
头顶那盏灯把他的银灰色头发照得发亮,热气在他脸上蒸出一层极淡的潮红,那颗泪痣被水汽润得格外分明。他的袖口挽到了手腕,露出的那一截手腕线条利落,和这间烟雾缭绕的小店之间,本该是格格不入的,可此刻看起来,竟意外地和谐。
“那你再尝尝这个海带,还有这个豆皮,吸满了汤汁特别入味,冻豆腐一定要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一边给他夹菜,一边思考起刚才书店里媛子说的爱与责任。
“迹部。你觉得,真田对媛子责任更多还是爱更多?”
“真田那家伙,要是这么执着地做一件事,一定有他的用意。” 迹部把一片冻豆腐在碗里蘸了蘸,“至于爱还是责任,本大爷认为这两者并不冲突。”
“话是这么说,但他的方式会不会太……”我低头搅着碗里的汤。
迹部放下筷子,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鸟人,关于这个问题,你心里明明很清楚答案不是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蓝宝石般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头顶的灯在他眼里落成两点细碎的光。
我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夹起一颗丸子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
“我觉得媛子不是真的怀疑真田,她只是害怕自己用尽全力去爱的人,其实只是在对她负责。话说回来,忍足那家伙又是怎么回事?他……”
“所以从刚刚开始,你就一直在明知故问,啊嗯?”他忽然笑了,眼角的泪痣跟着弯起来,“比起南宫,本大爷更想知道你的想法。”
“我?我和你的想法一样,这两者并不冲突。我觉得,对一个人萌生负责的想法,本身就是爱的表现。”
“原来如此。”迹部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给他讲这家店哪几种食材怎么搭配最好吃,他一边听一边照做,偶尔反驳一句“本大爷自有判断”。他吃得很慢,像是在慢慢品尝,我看着他被辣得耳尖泛红却不肯停筷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高高在上的迹部景吾,原来也是会坐进这样一家小店,吃一碗从来不属于他世界的东西。
“下次,再带我去品尝更多这样的平民美食如何?”结账的时候,他忽然说。
“怎么,迹部会长这是吃上瘾了?”
“本大爷只是觉得,偶尔像这样也不错。”他起身拿起大衣,动作利落地穿上,围巾松松搭在颈间。
“嗯哼,明明就是喜欢。”我笑他。
“哼,就当是吧。”他整理好了着装,却没有离开的意思,“英华,你有没有对本大爷萌生过这种想法?”
“什么想法?”我有些云里雾里,他蓝宝石般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烁着,我突然反应过来,“你莫非是说……负责?我对你……?哈?你在开玩笑吧,你可是迹部财阀的当家人,我……”
我在说话间,他已经走到门口。
“还愣着干什么?走吧。”他拉开门,夜风灌进来,卷着深秋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