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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驿站 细雨相逢化 ...

  •   谷雨已至,晨间起了淡淡一层霜,街道朦胧,天空一片晦暗。驾马前行两个时辰,便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这时节常有雨,道上一片泥泞,甚少有人出行,郊外驿站也是门可罗雀。雨声渐大,伙计亦是无聊,嫌屋子里闷得喘不过气,拿着蒲扇不停地扇着风。哪知,驿站外马蹄声与他摇摆的蒲扇对上了节奏,嗒嗒嗒,缓缓走进来。

      伙计当即披上蓑衣出去招呼:“老板有何吩咐?”

      来人长身玉立,只着一斗笠,腰间悬着佩剑,衣裳被淋得几乎湿透。他一抬头,便露出极其精致的铸银面饰,面饰遮挡着他下半张脸,其上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似笑非笑,十分勾人。而俊美的眉头却蹙在一起,淡淡道:“伙计,我这马好似受了伤,可有备用的马儿?”

      “我瞧瞧,”伙计蹲下身,见这马的前蹄踩在淤泥中,雨水顺着腿流至水洼中,将水洼染成淡淡的水红。“马蹄果真受了伤,我来处理一下。”

      伙计直起身牵过马,却道:“不过这里却没有可用的马了。就在今早,一支商队将马全借走了。老板您先进去躲雨吧,待会儿我再同您细说。”

      他点点头,敛着眉走近堂屋,坐在窗边看伙计蹲下身处理马蹄,整个人消失在了马棚的围栏下。

      须臾,他又冒出来,甩了甩双手上的水,叉着腰向这边望过来,一副探究的神情。

      这神色也未持续多久,伙计直接过来了,试探着问他:“老板,你是不是那个……倛客啊?”

      他点点头。伙计立即兴奋道:“真是您啊!我……”他左右张望了一番,拍拍嘴巴,笑道:“真是抱歉,偏生不巧了。那商队去得倒不远,估摸着三两日便会折返了。不过若下雨,还要多等等。不若您在这儿歇两日?”

      倛客摇摇头,取下斗笠,“两日太久了。”

      伙计又道:“您要实在急也不是不能走。您那匹马伤口并不大,到下一处驿站再换一匹马也未尝不可啊。”

      倛客瞧着那十分不可观的路况,不置一词。

      伙计心中有数他不愿骑伤马,便笑道:“不若我给您开间房,送些吃食,您再好好考虑?”

      倛客抬眸,温声道:“多谢。”

      客房开在二楼,窗牖打开,便能看到驿站的院中光景,大门在前,马棚在侧。

      倛客双手抱胸倚着窗向下看去,马棚只有他那一匹黄骠马,正百无聊赖地舔着木头围栏,马蹄也偶有甩动,好似丝毫不觉自己蹄下受了伤。

      若不是骑马时突觉那一下不寻常的颠簸,他也定然发现不了。

      伙计的脚步声大而有力,踩在楼梯上“咯吱”直响,由远及近,他没回头,却看着窗外这原本一成不变的雨幕中忽地闯进一辆马车,车前头坐着两个女子,径直将车驶进了客栈,缓缓停下。

      一女子着蓑衣斗笠,矫健地跳下车,又牵着另一女子下车。

      另一女子高挑匀称,身着纯白素衣,不挂坠饰,只簪一根银钗,垂下的长发编成一个长辫,十分干净利落。

      可她没戴斗笠,也未着蓑衣,好似已经淋了些雨,下了马车便赶紧跑进大堂中。

      倛客倏地站直了身子。

      伙计显然也听到这声响,脚步加快将餐食送来房间,便立即下去招呼两位女客。

      即便雨水砸在房檐上,声音很大,倛客也听得见楼下大堂那女子的脚步声,以及自己的心跳。

      伙计接过蓑衣女子手中的马车,安置好后便进去楼下大堂招呼。

      声音透过雨幕传上来:“二位老板这是要去哪儿啊?”

      一爽朗的声音笑道:“我要陪我们掌柜去寻夫婿呐。”

      夫婿。

      伙计笑道:“老板请用茶。如此天气,实难出行,老板与您夫婿感情不错啊。”

      倛客放缓了呼吸,雨声却与她轻柔的嗓音杂糅在一起,他听不清那女子的回应。

      不过回应与否,并不重要。她人已经在这里了。

      他几乎是跑出了房间。好似急不可耐,脚下步伐却又轻巧,踏在地板上的声音很小。

      行至二楼楼梯前,见一楼三人已走至楼梯边上。那女子一手扶栏,一手提裙摆,抬头,正与他隔着楼梯相望。

      她额前的乌发沾了雨水,有几缕贴在白皙的面上,前身衣襟也被打湿,不大规整地贴在身上。

      “陆……”倛客喉结滚动,“陆掌柜。”

      尤心简:“哦呀。”

      伙计提着行李笑道:“几位认识?”

      陆英见楼梯尽头那男子,怔了又怔,而后提起裙摆便向楼梯上跑。

      跑了两节,又回头看尤心简。尤心简摆摆手笑得随意,她又转回头,跑上去握住他递来的手,与他一同跑进房间。

      窗依旧开着,雨势渐大,砸得砖瓦劈啪作响,如同二人躁动的心跳。

      “哐当”一声关了门,有什么重物也随之掉落在地,随即陆英被他紧紧抱在怀里。

      他的衣服近乎湿透,两件湿漉漉的衣衫贴在一处,箍得人又紧绷又湿热。身子是软的,他腰间佩剑却十分坚硬,硌得陆英有些不适。却没人顾得了这么多,恨不能每一处都紧紧相贴,感受着对方的存在。

      门隔绝了视野,却不能隔绝外面的脚步声。尤心简与伙计的谈话声由远及近,又由近至远,直至进入另一客房,才渐渐听不见了。

      二人稍稍分开,陆英才抬头:“你……”

      倛客直接俯下身贴近她。

      ——然后银面具嗑到了她的嘴。

      这一碰,二人好似都清醒了些。他回退了些许,眼中似有几分懊恼。

      陆英摸摸唇畔,后知后觉地脸烧了起来。她又抬起头,见他没了动作,便抬手抚上那银面具。他也不躲,只静静看着,等待着她的下一步。

      陆英摩挲了两下,冰凉,坚硬。她放下手,双手勾住他的脖子,笑道:“总有一日,你会愿意拿下来的。”

      倛客长长叹了口气,此时便是十足十地懊恼。

      两人又亲昵地抱了一会儿,陆英的衣衫沾上他的雨水,也更湿了。她问:“你急着启程吗?”

      倛客道:“现在不急了。即便宿在这里,也无妨。”

      陆英埋在他肩窝里:“那我先去了,不能把她晾在那里……”

      她忽地想到方才尤心简的反应,转过脸问:“她认得你吗?”

      “……嗯。”

      陆英淡淡道:“看来她要比我更早认识你呢。”

      倛客笑了一声,“是,否则她也不会在你身边。”

      尤心简值得信任,陆英是一百个肯定。她一挑眉,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

      “那我走了。”陆英与他拉开些距离,倛客点头应着,依旧搂着她的腰不松开。

      陆英稍一思索,踮起脚,唇畔快速又轻柔地在他眉心略过。

      倛客怔在原地,揽在她腰上的手也没了力道。

      趁这空隙,陆英赶快溜了。刚走一步,就被绊了一下。她扶着他的胳膊站定,低头一看:是他的佩剑。

      这剑何时掉地上的?

      陆英不敢细想,直接跑出门溜之大吉。

      才一进门,尤心简看着她那身湿衣裳便道:“这房顶漏雨?”

      陆英:“……不是。”

      尤心简揶揄道:“你与这倛客关系也不错嘛。”

      陆英坐下,清了清嗓子:“还好。”

      “既如此,我便回去了。”

      “为何要回去?”陆英一顿,又即刻道:“抱歉,我刚刚不应该丢下你自己就走了,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嗐!”尤心简听了她的解释,哭笑不得,“人之常情罢了,我才不在意那个呢!我现在在这里,多碍事啊?不若回去乐得自在。”

      陆英点点头,很能理解这种尴尬。不过她又道:“若他有急事,恐不能与我们一路,当如何?”

      尤心简扬眉:“你方才没问他吗?”

      陆英摇了摇头,尤心简长叹一口气:“那你们都说了些什么?你寻夫婿固然重要,但如何上京也很重要啊!”

      陆英耳根一热,心虚地抿了抿唇,“那我现在去问。”

      尤心简摆摆手:“快去,快去。”

      陆英再次推开倛客的房门,迎面而来一股热气。驿站较为简陋,屋内没有屏风,浴桶大喇喇地摆在房间中央,桶里的水蒸气直往外冒。倛客背脊挺直,只着一长裤背对着她。他肩宽腰窄,平日里只觉他有些清瘦,此刻却见他肌肉线条分明又漂亮。皮肤清透细腻,透着水蒸气看,仿若一块美玉。只是后背却有不少伤疤,美玉有了划痕,更惹人怜惜了。

      陆英此刻却没心思怜惜他。他闻声刚刚转身,陆英“啪”地一下把门关上了。

      她在外面清了清嗓子,干巴巴地道:“你可与我一路走吗?若同路,尤姐就要回去了。”

      倛客在门里答:“自然要同路。”

      陆英哦了一声,再没说话,转身便下楼与伙计道:“伙计,我与友人要沐浴,劳烦打些水来。”

      那伙计刚刚点上熏香,闻言起身:“好嘞!”

      陆英多看了一眼,顺嘴问到:“才过晌午,便要点香了么?”

      伙计快走到了后厨,转头笑道:“嗐,这是前日一支商队为答谢我们借了马匹,送我们客栈的。我粗人一个,哪会享受这个?不过点着玩儿罢了。”

      陆英点点头,转身上楼回了房间。

      尤心简原本想趁着天亮,即刻就走。不过这驿站没有可用的马匹,只能等倛客的马伤好了些,骑他的马回去、或者等其余商队送马匹回来。

      陆英提议:“不若我们同去下一站,到那里,你再租一匹马回去?”

      尤心简摇头,拄着脸道:“太麻烦,我也不想与你们一道。我就宿在此处,明日或者后日骑这马回宜城便罢。”

      可陆英不愿她独自在陌生之地久留,虽然她的身手无需担心,依旧要当心小人。

      说来说去,倛客既不急着启程,陆英便决定都在此留宿一夜,明日尤心简骑马回宜城,她与倛客动身去京城。

      都沐浴过后,换了干净的衣衫。因陆英与尤心简的房间在二楼尽头,最靠里处,也最为私密,陆英便邀倛客一同去房间里用饭,顺便说自己的猜想。

      只是倛客来时,陆英开门便见他换了面饰。依旧是铸银面饰,却遮住了他的眉眼,只露出下半张脸,唇畔饱满又漂亮,下颌锋利又柔美。陆英愣愣道:“怎么换了?”

      倛客笑起来:“既要用饭,自然这样更方便。”

      他虽以饰遮面,如此一换面饰,倒将他整张脸瞧了个遍。自然,他似乎也全然不在意这一点。

      陆英依稀想起去岁在潭州时,村中宴请她与倛客吃饭。他却碍于面具遮挡,滴水未进。陆英不自觉扬起唇角:“快进来,我有事情想与你们说。”

      “你是说这客栈有问题?”尤心简嚼着馒头口齿不清道。

      陆英答:“不一定,问题应当还是出自那个商队。”

      倛客问:“你为何觉得那香薰有问题?”

      “我从前认识一个制毒人,他的名号是‘毒仙’鸩鸟。”

      尤心简道:“听过,他好像死了。”

      “嗯。他素来喜欢将毒放进不同的东西中观察试毒者的反应,衣料、软枕、宣纸、熏香,”陆英顿了顿,继续道:“熏香也是他亲手制的。方才那伙计点的熏香,与鸩鸟调的香,味道十分相似。”

      “这个香有毒吗?”尤心简咽下馒头,狐疑道。

      “毒——应当不至于。”陆英思忖道,“我认为追查那商队,应当更要紧些。”

      倛客点点头,“我去叫他。”

      不一会儿,他回来坐下;又过了半刻,伙计端着一叠小菜与一壶酒敲门进房。

      倛客开门见山:“伙计,姑娘们方才说很喜欢你大堂里点的熏香,可否告知,该去何处寻来?”

      伙计挠挠头,赔笑道:“老板们这可难为我了,我的确不知这熏香出自哪家香铺。”

      此言一出,尤心简也默不作声地瞧了他一眼。

      须臾,伙计似想起了什么,又道:“不过那商队说是庐州秦掌柜的,似乎还与庐州的什么官沾亲带故呢。”

      庐州若要找一家秦姓商户自是艰难;可若是找与官员有亲缘的秦家,便简单许多了。

      陆英淡淡道:“多谢了,你知道得好详尽啊。”

      “嗐!我听他们闲聊时说的。”伙计又一摊手,稍有歉意,“只怕你们并不顺路,因此我即便说了,也可能帮不到老板们什么忙。”

      倛客轻叹口气,倒:“的确,只怕要叫姑娘们失望了。不过依旧多谢你。”

      伙计摆摆手便下去了:“不妨事不妨事!”

      尤心简一手拄腮,另一手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随后抬眸看向二人:“来一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驿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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