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亚特拉纪元1547年 胜利的凯旋 ...
-
“我们不会透露捐赠人的任何信息。” 副院长阿尔雷诺直截了当地说,“能够接触捐赠人的只有教师和学生,这是皇家医学院的规定,就算是执政官也不能破例。当然,您可以让您的军队包围学校,进入样本室,不过没有密码,您也打不开冷柜。啊,或许您可以派一些数学家过来解码,但我也不能保证,你看到的就是您要找的那位捐赠人。”
“执政官不能破例,那皇帝的诏令呢?” 克莱尔问。
“请便,先生,请便。” 阿尔雷诺说,“如果您拿来诏令,我们自然会听令。”
达尔提斯没有想到,阿尔雷诺荒唐的建议竟然真的让克莱尔直奔后宫。时间是晚上八点,科里正在写私人教师布置的作业,房间的门就被他神情惊慌的母亲和侍从推开。经过一系列事,孩子已经习惯了大人的慌张。他放下笔,转头询问:“雌父,发生什么事了?”
“克莱尔·霍恩伯格要见你。” 罗西亚气喘吁吁地说,“你赶紧去换衣服。”
“我没有理由换衣服。” 孩子说,“告诉他,我在写作业。”
“科里·列恩海姆,我再说一遍,去换衣服,执政官现在正在会客室等你。” 罗西亚一字一顿说。
科里很不情愿地扭下了椅子,跟着侍从换上了一身正装。而得知克莱尔要求会面原因是让他下一份关于准许执政官进入皇家医学院参观标本储藏室的诏令时,科里思考了一会儿,让他的雌父和侍从都离开书房。
“达尔提斯卿,请告诉我,为什么要我下达这样一份诏书。” 他看向达尔提斯,“如果你不告诉我,我会去询问佩西乌斯卿,或者达马提亚卿。”
达尔提斯看着年幼的皇帝,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他越来越觉得,和克莱尔·霍恩伯格相比,眼前的孩子更适合去继承陛下的心愿。可惜他太小,而陛下并不想摧毁他的童年。
“回禀陛下。”达尔提斯单膝跪下,轻声说,“您知道,我们遵循先帝的遗嘱,将先帝的遗体捐赠给了皇家医学院。”
“我知道。” 孩子点了点头。
“执政官希望见到先帝,所以特请您下诏准许。” 达尔提斯艰难地说。
“他是要在叔父面前炫耀他的胜利吗?” 孩子皱起眉。
“不是,他是向先帝致歉的。” 达尔提斯说。
“叔父已经死了。” 孩子平静地说,“就算他道歉,叔父也不会原谅他的背叛。”
“是的陛下,这是事实。但是无论如何,请您准许。” 达尔提斯说。
“如果我不准许,他会杀了我和拉斐尔吗?” 科里问。
“他——” 达尔提斯迟疑了。但这份迟疑已经回答了孩子。科里点了点头:“谢谢你,达尔提斯卿,我知道了。你去写诏令吧,写完后拿去会客室,我会签字。”
“您要去见执政官?” 达尔提斯抬起头。
“是的,我要去见霍恩伯格卿。” 孩子点头,“因为我有事情要问他。”
“您需要我的陪同吗?” 达尔提斯问。
“不需要,也请让我的雌父不要进去。” 科里说。
一个侍从打开了门。克莱尔站起身,发现来人不是达尔提斯,而是身高只到他大腿的科里。孩子穿着较为正式的便服,向他点点头:“晚上好,霍恩伯格卿。”
回到首都星前,霍恩伯格只见过一次这个孩子,在新闻上。那时候他刚从虫蛋里孵化出来,作为皇长子被他雌父抱着,登上了报纸头条。虽说克莱尔在宫学的时候也见过身为太子的菲尼克斯,还经常被菲尼克斯缠着问东问西,不过这个孩子站在他面前时,他想到的并不是菲尼克斯。
他恍惚地想,如果他和艾尔有一个孩子,那这个孩子或许只比科里要小那么一两岁。也是同样的蓝眼睛,头发是黑色的,或许是像艾尔那样安静聪慧,也或许像他小时候那样调皮捣蛋。
“晚上好,陛下。” 他不无苦涩地向年轻的皇帝弯腰行礼。
“达尔提斯卿说,你要见我的叔父,向他当面道歉。” 科里仰头看着他,“你能向我保证,你见到他的时候,不会向他炫耀你的胜利吗?”
克莱尔一愣。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从未如此想过。” 他说,“我向您保证,我只是想见见他。”
“既然这样,您有我的允许。” 科里说,“不过请您一定要安静,不要大声说话,走路不要很大声音。”
“我会的。” 克莱尔为孩子语气的成熟感到惊讶。在很久以前,他也见过另一个孩子,以不符合年龄的威严说:“你们都听着,如果我死了,就是巴斯蒂恩含恨报复。你们和他去打仗,小心!”
有人敲了门。达尔提斯拿来了拟好的诏书,科里从他手里拿过钢笔,在后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拿去吧,霍恩伯格卿。” 科里把诏书递给克莱尔,“不要忘记你的保证。”
这时候,克莱尔心里那股激荡的情绪已经渐渐稳定。他看着诏书上稚嫩但工整的字迹,又不禁想起了报告上赫然醒目的血迹。他感到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让他难以呼吸。他深吸了一口气,坐上车,命令司机带他返回皇家医学院。
他得以来到标本室,副院长亲自打开的门,领他来到最后一位基因病患者的标本前。死者漂浮在蓝绿色的防腐液里,在灯光的照射下,就仿佛神秘的异界生物。
克莱尔见过皇帝的本体,在皇帝高烧的夜晚,他拆掉了那些碍事的绷带,给皇帝擦拭身体。他不自觉地抬起手,隔着玻璃抚摸那双蜷缩成一团的翅膀,还有那一对扭曲的足肢。那不美,但也谈不上丑陋。它们温热而柔软,会因为他的触碰和亲吻而微微发抖。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他轻声问。
死者静默着,发白的眼珠纹丝不动。
回到宅邸的时候,已是深夜。克莱尔像平常那样洗漱更衣,躺在那张他令人更换过的床上。他原本曾打算带艾尔兰德到这里居住一段时间,或者时机允许,他会带他去霍恩伯格的领星,去他童年生活过的地方。
他掩着面,泪水又不自觉流淌下来。
翌日,天光未亮的时候,许久等不到回应的侍从发现卧室门反锁。怕他自尽,侍从紧急联系了安德烈斯。安德烈斯敲门数下,最后用激光枪射下了门把。
他庆幸屋子里没有血迹。克莱尔坐在床边,穿戴整齐,只是面容为披散的银发遮掩,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克莱尔,距离凯旋式还有两个小时。” 安德烈斯说,“大家都在等你。”
他等待着,直到克莱尔抬起头。那张脸很古怪,看着不像他。
“他回来过。” 他轻声说,“不,也许是我回去过。”
“现在不是举哀的时候。” 安德烈斯大步走上前,把他搀起,“去洗脸,让脑子清醒点。”
嘹亮的军号响起,在二十七声礼炮响过后,克莱尔·霍恩伯格的军队浩浩荡荡地驶入了象征胜利的阿尔戈斯之门。有他的支持者在欢呼雀跃,高喊他的名姓。但这只是部分,更多的人沉默着,似乎这场胜利与他们毫无关系。在沉默者的肃穆中,狂热的欢呼在辽阔的天际下显得单薄而凄凉。好在仪仗队的乐声弥补了这一切,让仪式显得庄重。
克莱尔·霍恩伯格骑在一匹雪白的高马上,头戴花冠,身披紫袍,右手持握象征摄政的鹰杖。雄鹰高展着黄金的羽翼,似乎下一秒就要振翅而飞。那宝石制作的鹰目烁然望着晴空,鲜红的颜色却如含着血泪。以安德烈斯为代表的将官分骑两边,与他相隔一米。
他们经过阿尔戈斯门白色的大理石基座,几名等候多时的军校生不无崇拜与向往地喊:“克莱尔!”
克莱尔转过头,报以温和的回望。多年后,这些青年进入了军部,仍会对这一幕侃侃而谈,引来无数艳羡的目光。
太阳的光辉越发灿烂,将绑着红带子的铜号角照得犹如金制。队伍如一条色彩斑斓的河流,缓慢地拐弯,在乔凡尼广场上缓慢地分散。
观礼台上,皇帝举起手,以示欢迎。他跟随着皇家骑士团的团长走下台阶,被抱上一匹高马,与执政官一起完成检阅。
科里腰背挺直地坐在猩红色的马鞍上,扫视那些属于克莱尔·霍恩伯格的士兵。他听说过他们的功绩,知道他们在达尔沃思星带抵御了厄尔萨斯虫的进攻。孩子的眼中倒映着刺刀凛冽的寒光,他扶着马的长颈,竭力忽视颠簸的不适。叔父看到这些会怎么想?他不知道。他想念叔父,前所未有的想念。
他转过头,撞入一双深紫色的眼睛。那眼睛的主人毫不掩饰这份不敬,眼白中鲜红的血丝让孩子的心脏砰砰直跳。这目光不是对着他的,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
他在走神!那个小小的声音在科里心里尖叫道。孩子为这个发现感到惊讶而无措,直到那双眼睛移开,金色的雄鹰被擎举于空中。
“为亚特拉!” 执政官的声音威严而清晰。
“为亚特拉!”
士兵们齐声响应,声音如雷,震得科里两只耳朵嗡嗡作响。他身下的马经过训练,不为喧声所动,步态缓慢而优雅。孩子一时不知道要不要跟着这些人一起喊,他的迟疑让他错过了欢呼,只能抿起嘴保持安静。
科里的稳重让佩西乌斯松了口气。在孩子返回观礼台时,他不动声色地拍了拍孩子的肩膀,以二人可闻的声音说:“做得好,陛下。”
孩子微微点头,向着他雌父所站的地方走去。罗西亚向他露出微笑,以不重的力道轻轻捏了捏孩子的肩膀。
“雌父,我饿了。” 被侍从抱着的拉斐尔歪过头,小声抱怨,“还要多久啊。”
“礼貌,拉斐尔。” 罗西亚面朝着前方,稍偏过头,轻声说,“你再忍一会儿。”
拉斐尔撅着嘴,很不高兴地左看右看。这时候,天空出现了一个越发靠近的白点。他睁大了眼睛,看清那是一只鸽子。在堂皇的乐声里,鸽子横穿了广场,又盘旋着,矫健地飞起,无畏地向光芒四射的太阳冲去,直至化为一抹灿烂的光斑,消失在浓蓝的天空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