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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亚特拉纪元1546年 格涅那林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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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雷多夫最后一次审视镜子里的自己。他的发色已经从浅棕变为了深黑,饱满的脸颊也凹陷下去,显出那双深蓝色的眼目。他穿着国王的白色制服,而双腿则隐藏在厚毯子之下。他会在桌后讲话,摄像机不会照到桌子之下的异常。
他回忆着曾经阅读过的文字,想象着自己此时此刻就是皇帝艾尔兰德·列恩海姆。面对着国家的动乱,臣子的反叛,军队的集结,他会是什么心情。
反正不会紧张,克雷多夫思索片刻,自嘲一笑。
“您准备好了吗?” 给他提了不少建议的秘书官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想法,出言提醒道。
“干我们这一行的,永远没有准备好的时候。” 克雷多夫并没有看他,“不过先生,如果你们希望效果更好一些,不知道能否让我见一见陛下本人。或许我们可以聊一聊,这样我至少知道他怎么想的。”
“我很抱歉。” 秘书官报以歉意的微笑,“我并没有这样的权限。”
“不过您只要保持彩排时候的状态,我相信这会是一次完美的表演。” 他说。
“我可以模仿陛下在战时的演说。” 克雷多夫盯着镜子里的那双蓝眼睛,缓缓道,“我也可以模仿陛下阅兵时候的演说。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发现,每一次的演说都是不一样的。发音,用词,停顿,动作,手势,这一切都无法百分百地模拟。”
“先生,如果你们需要一个演员,那么演员就在这里。” 克雷多夫转过身,看着达尔提斯:“但我想,人们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演员。我们想看到的,是真正的皇帝,而不是一个坐在轮椅上,模仿皇帝腔调的赝品。”
这一刻,达尔提斯几乎以为是皇帝本人在责问于他。几乎,而非全部。他看过克雷多夫的档案,在他们决定启用他的后五分钟,他们就拿到了此人的档案。一个贵族的私生子,在孤儿院长大,之后被一个教舞蹈的雌虫收养,早早的去到了舞蹈学院,所以躲过了雄保院的摧残。因为他是个雄虫,所以选角的时候,导演挑中了他。
或许我低估了扮演您的人,陛下。
达尔提斯想。
“请您稍等,我去通报。” 他说完,去到门外,向后宫总管发出了通话邀请。
“陛下现在清醒吗?” 他问。
“您很幸运,达尔提斯阁下。” 总管说,“陛下方才过问,您去了何处。”
“陛下的替身请求觐见。” 他说,“不过不是萨伊卡子爵,是曾经饰演过他的克雷多夫·哈德曼先生。他希望能在对全星域演讲前觐见陛下,听取陛下的意见。”
漫长的沉默后,通讯仪里传来了一个沙哑的声音。
“让他来。”
皇帝说。
为此,克雷多夫的演讲向后推迟了半个小时。他面对着帷帐,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反而是皇帝先开了口:“先生,你体会过饥饿吗?”
“没有。” 克雷多夫脱口而出,但他又想起自己是在和皇帝讲话,所以立刻补上了一句:“陛下。”
“那么设想一下吧。你是一个家里有三个幼虫的雌父。你的雄主已经被送去了康复中心,这本让你松一口气,可好景不长,政府突然宣布了配给令。几个月过去,孩子们靠着分配的面包过活,日渐衰弱。你希望这一切赶紧结束,而这时候,网上到处都有人说,皇帝要死了,现在掌管国家的不是皇帝,而是内阁。然后,伟大的霍恩伯格宣布他要推翻内阁,结束掉这一切。你会希望皇帝对此有什么想法?或者你希望皇帝该怎么向这位雌父交代?”
“或许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 克雷多夫干巴巴地说。
“我很遗憾在你心里,我和一个傻子没有区别。” 皇帝轻声说,“答案显而易见。他希望皇帝宣布,战争不会开始,明天配给制就能结束。”
“或许您可以把这句话加到讲稿里,呃,陛下。” 克雷多夫小心翼翼地说。
“我希望如此。不过粮食的主要产地在污染星,如果你能想个办法把那里的感染者都变成正常人,我很乐意让内阁这么宣布。”
“那霍恩伯格说的那些——”
“谎言。” 皇帝轻飘飘地说,“他要么借着战争摧毁那几个星球,要么把清洗令换个名字。”
克雷多夫希望自己无法理解皇帝所说的内容。他觉得谈话已经抵达了悬崖的边缘。如果皇帝再说出什么他不该知道的话,他很害怕自己还没有出皇宫的门,就被带走了。
而皇帝却仿佛开了话匣,继续说道:“既然他们决定让你作为我的替身,那么你可以扮演任何你以为的我。不要高估自己的作用。事已至此,你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人们相信我没有被内阁的蠢货们弄死。”
“我只是想问,您希望我以怎样的情绪进行演说?” 克雷多夫觉得这个问题十分愚蠢,不过他还是绝望地问道。
帷帐后是一声虚无缥缈的叹息。
然后,那个声音说:“告诉他们,我还活着。同样的,无论我生死如何,他们的生活都会继续。”
“如果这是您希望的。” 克雷多夫说,“我尽力而为。”
“我会让他们把演讲的时间改为明天早上。” 皇帝说,“你出去的时候,把达尔提斯叫进来。”
面对着深红色的帷帐,达尔提斯抿着嘴唇,一时百感交集。他抬起手,轻轻掀开帷帐的一角,看清了枕间的皇帝。
“我为我的思虑不足向您道歉。” 他说。
“你做了你能做的事,无需如此。” 皇帝近乎梦呓般地说,“达尔提斯,我的时间要到了。告诉我,我还需要做什么?”
“不,您不需要再做什么了。” 秘书官哽咽地说,“您做的已经足够多了。”
“是啊,即使是乔凡尼在世,他做的也远不如我了。” 皇帝咳嗽了两声,如果仔细听,会听出他隐约的笑意:“我小的时候,我会希望自己成为乔凡尼。不过现在看,我还不如梦想成为尼禄,至少后者是个真正的人类,而不是一只肮脏的虫子。”
“您的灵魂已经比任何人类都要高贵了。” 达尔提斯诚恳地说。
“也比任何人类都要卑劣。” 皇帝叹息道。
“叫醒我吧,达尔提斯,当我的噩梦降临之时。” 他说,“现在,我要睡了。”
皇帝的睡眠从下午六点持续到第二天凌晨三点。大约是在三点零五分,他开始梦呓。达尔提斯叫醒了他。在皇帝的要求下,达尔提斯推着轮椅,把他带到了书房。以佩西乌斯为首的五名重臣已经站立在外,不过他们等待着,直到四点五十分,皇帝准许他们入内。
“诸卿,你们拥有我毕生的感激。”
佩西乌斯传达了皇帝的话语,然后皇帝握住了他的手,以澄澈而锐利的眼目注视着他。
“谢谢。”
他垂下了手,面对着黎明时分落满白雪的花园,一动不动,静如雕塑。
佩西乌斯微微颤抖的手覆盖在了面具的眼部,带下两枚银片,使那双光芒暗淡的复眼彻底为面具遮掩。
“皇帝驾崩了。” 他环顾四周,宣布了这一事实。
皇家广播电台的人员用了一个小时的时间布置电缆,放置麦克风。上午七点,钟声准时敲响,克雷多夫坐在皇帝生前所坐的轮椅上,面前摆放着调试好的提词器。
咖啡馆的电屏上,早间新闻的播音员说道:“现在是乔凡尼时间上午七时,稍后,您将听到皇帝陛下,尊敬的艾尔兰德·列恩海姆公爵在格涅那林宫发表讲话。他的讲话将在亚特拉星域直播。让我们有请列恩海姆公爵。”
随着提示灯亮起,克雷多夫正了正身子,开始讲话。
“我在这里,同时我想同你们,全亚特拉的公民,无论是雄虫还是雌虫,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无论你现在身在何处……”
克雷多夫回忆着皇帝传记里的那些记录,想象着皇帝在皇宫里,在雄保院里,在偏远的行星上,在飞舰里,在格涅那林宫度过的生命。他以他所听到的那种沙哑而平静的语气诉说道:
“现在,我需要告诉你们,帝国处在最危机的时刻。这危机更胜于厄尔萨斯虫侵袭所带来的危机,那时候我们面对的是共同的敌人,而现在,我们所面对的,则是帝国内部经年累月的病灶。作为这个国家的儿子,我必须向你们,我的兄弟们坦诚,我们的母亲现在无比的虚弱。她的身体被蚕食了,她的乳汁干涸了,她无力供养我们,而现在,已经到了我们必须做出行动的时刻。是容忍虎视眈眈的秃鹫在她的上空盘旋,容忍卑劣的鼠类啃食她的躯体,还是团结起来,不遗余力地,拯救她于危难之中……”
佩西乌斯的脸颊抽动了一下,他旁边的达马提亚背着双手,纹丝不动。
“我们需要战斗,但这战斗不是让她分崩离析的战斗。而在战斗开始之前,我向全亚特拉的公民致歉,为配给制给你们带来的不便与苦难致歉,也为清洗令可能造成的悲剧致歉。我向你们保证,我比任何人都盼望着配给制的保证,也比任何人都厌恶清洗令的卑劣。但为了所有人的安全,为了能够尽早恢复粮食生产,我不得不做出清洗令的决策。亚特拉最大的粮食生产星球,正是位于感染区,如果我们不尽早排除隐患,我们的工作者无法冒着被感染的风险,种子播种在被污染的土地上。”
佩西乌斯点了点头。
“但我相信,在与霍恩伯格将军进行会谈后,我们会提出清洗令之外的另一个办法。最大化保证感染区居民的生命安全,也尽可能早解决配给制的问题。只要有和平,我不会放弃和平,但我更不会放弃战斗。战斗,以保护我们的母亲。战斗,以保护我们的幼子。而这战斗不是我一个人的战斗,是我们所有人,所有亚特拉公民的战斗……”
学校里,以往淘气的幼虫都被要求坐在桌子后,背着手,聆听这段讲话。
“是叔父。”
拉斐尔指着电屏,口齿不清地喊着。罗西亚抱紧他,不让他在怀里扭来扭去。而坐在一边的科里则已经站了起来,神情专注而认真。
“现在,我请求大家平静地等待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保持镇静的情绪,独立的思考,不要相信任何煽动性的言论。战斗的目的是为了和平,而为了和平,我会战斗到最后一刻。谢谢你们的聆听,祝你们有美好愉快的一天。”
提示灯熄灭后,克雷多夫倒吸了口冷气。疲惫潮涌而来,他只希望自己能在情人的爱抚下安睡一觉。然而在掌声中,他只能强迫自己站起来,和宰相握手。
“Bravo,Bravo。” 佩西乌斯拍着他的肩膀,“现在一切结束,您可以回去休息了。”
克雷多夫一时没听懂休息这个词。他抬起头,向宰相连声道谢,而隔着宰相的肩膀,他看见那个娃娃脸的军官站在门口,一边鼓掌,一边向他露出八颗牙齿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