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亚特拉纪元1546年 格涅那林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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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是十二月二十一日。在这样一个寒冷阴郁的冬日，格涅那林宫前的广场卫兵林立，戒备森严。风刮得很大，但钟楼塔尖上的金旗却垂萎在旗杆上纹丝不动，宛如一条死蛇。
一辆黑色的悬浮车缓缓降落，转轮碾压过石砖上灰白的鸟粪。王宫的庭院里不知何时飞来很多乌鸦，少部分在枯黄的草地上来回踱步，寻找吃食，而大部分则停留在屋顶，来回转动着头颅。
两个身影在走廊上行进，老迈肥胖的是宰相佩西乌斯，健壮高大的是军务大臣达马提亚。
卫兵向他们敬礼，佩西乌斯略点了头，但没有人把这些程序性的礼仪当一回事。他们来到那扇紧闭的门前，褐色头发的秘书官已经在外面等待了。
“情况怎么样？” 佩西乌斯问。
“陛下已经知道了。” 秘书官简洁地说，“请随我来。”
来客交换了眼神，都显出几分狐疑。比起皇帝的昏迷，更让人不安的是他的清醒。佩西乌斯紧了紧领子，咳嗽了两声。达马提亚则静默地站在一边，面无表情。
卫兵打开了门，霎时间能看到装潢富丽的寝殿。熏香浮动着，颤抖的热气模糊了猩红挂毯上的刺绣，使整个屋子宛如一个高烧者的口腔内部。
佩西乌斯能感到后背渐渐沁出汗来，浸湿了贴身的衬衫。他斟酌着词句，思索着如何传达信息，而又不刺激到皇帝敏感的神经。不过背叛的事实已成，这一点无论怎么说，含义是不会发生变化的。
白色的床帐被高高擎起，露出堆叠的枕头。那个将死的雄虫斜倚其上，身体为白色的衣袍遮掩，只有银面具后闪烁的蓝色表明他此时尚处清醒。
医官与侍从鱼贯而出，只有壁炉里的柴火在劈啪作响。
“陛下。”
他们行了礼，不过皇帝并没有反应。他的听觉已不灵敏，秘书官贴着他的耳朵，将二人的到来告诉他。
“佩西乌斯大人，请上前，陛下有话要说。”
秘书官替皇帝发了话。佩西乌斯有时会怀疑，就算这年轻人打着皇帝的名义胡编乱造，恐怕也没人会察觉。
他走过去，也模仿着秘书官的样子，侧耳贴近那个银色面具的嘴部。
“这是谋反。”
轻而沙哑的声音从面具嘴唇中间黑色的缝隙中飘出，可以说微不可查。不知道为什么，佩西乌斯感到手臂有些发冷。皇帝要死了，这是默认的事实。但此时，对方的话语却让他产生了一种不切实际的想法。那就是这一切都是假象，一种测验忠诚的办法。
是的，陛下。” 他咽了咽唾沫，语气和缓，“所以我来向您请示，是派兵镇压，还是——”
在第二个选项上，佩西乌斯停顿了。他不希望表现得自作主张，至少在如何处置克莱尔·霍恩伯格的问题上，他得让皇帝自己拿主意。很显然，霍恩伯格在按照皇帝的剧本行事，可惜皇帝看起来已经对这位劣迹斑斑的演员失去了兴趣，不过只是看起来而已。
“让伊希尔·安利斯塔去。” 那个鬼魂般的声音重复道，“让伊希尔·安利斯塔带兵，去，让伊希尔·安利斯塔去……”
佩西乌斯飞快地看了一眼达马提亚。而军务大臣只是报以平静的回视。
“陛下容禀，安利斯塔将军现正在D7星，如果要召回，恐怕时间上会有些匆忙。” 佩西乌斯有意压低声音，免得军务大臣对安利斯塔这个名字生出想法。
他屏住呼吸，等待着记忆里那些语气戏谑的讽刺。不过回应他的只有一根被火烤裂的木头。
离开寝殿，寒冷的空气让人精神为之一凛。从皇宫到内阁办公厅，一路上，他们在警卫员的注视下默契地保持沉默。皇帝是否神智清醒犹未可知，但是他的秘密警察却清醒如夜晚的豹子。你永远不知道这个豹子何时出现在你背后，又何时照着你的脑袋拍下去。现在它随着皇帝的沉默暂时地退隐了，但它什么时候出击，皇帝又对它有过怎样的安排，就连佩西乌斯自己都不知道。
“阁下，对于陛下的旨意，您怎么看。” 他开了口，不过并没有去看达马提亚。
“陛下的想法就是我的想法。” 军务大臣回答道，“我认为，在这种时刻，也只有安利斯塔将军能够担此重任。”
这个近乎于推卸责任的说法让佩西乌斯并不满意。他点了点头，又说：“哦，您知道，安利斯塔将军在军校待的时间很久了。”
“是这样的。” 军务大臣转过脸，深棕色的面庞更衬出鬓发的灰白，不过并不显衰老。一头狮子，佩西乌斯想，可惜国库里的钱没法填饱它的肚子。
“您觉得要是这样，先皇那边会怎么想。” 佩西乌斯往前走了几步，避免和那双鹰隼一般的眼睛对视，“还有先皇的母族那边。”
“这并不是我的职责范围。” 军务大臣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接着他说：“不过既然背叛者发出挑战，我们应当给予合适的回应。我不认为这是个重新启动战争的时机，但如果战争无法避免，那么我会尽我的职责。”
“这么说，您希望避免战争。” 佩西乌斯说。
“我们都希望避免战争。” 达马提亚抬步，走到佩西乌斯旁边，“就算不得已开战，那么也应当尽快结束战争，不是吗？”
“是的，是的。” 佩西乌斯点头，感到眼前的景象变得明朗了一些。这个国家最后是要落到霍恩伯格手上的，这一点从皇帝的态度即可分辨。但皇帝刚才的话又让他有些拿不定主意，毕竟召伊希尔·安利斯塔带兵，那就意味着给先皇派开了个口子，让本来清澈的池水变成了鱼类的养殖场。
不过达马提亚既然表明了态度，就说明他已经想好了怎么招待伊希尔这个过气的演员。佩西乌斯又看了一眼达马提亚，心想着要不要把霍恩伯格众所周知的小秘密告诉他。他思忖了片刻，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那是最后的牌，得等上了谈判桌才能打出去。现在好戏刚开幕，还是静观其变为好。
他们走入廊柱的阴影，再拐一个弯，庭院的大门便近在眼前。园圃里的花已经凋零，唯见褐色的土地裸露在外。佩西乌斯仍记得先皇时候的景象，温暖的泉水在地下管道里流动，给花树提供合宜的温度，从各地进献的珍禽啾啾鸣叫，让整个庭院生机勃勃，四季如春。不过皇帝即位后，这些华而不实的设备都被撤掉，群鸟也被送去了动物园。如果不是大臣们拼死阻拦，他甚至想把宫殿的三分之一改造成收费博物馆。
亚特拉史上最穷的皇帝，佩西乌斯为这个大逆不道的想法感到好笑。开这个玩笑的人早先被抓了，但皇帝听说这件事后，又签字把他放了出来，并询问那个家伙愿不愿意施舍些钱财给他这个可怜的穷皇帝。那个人被吓破了胆，在床上病了一个月。
但是等霍恩伯格接管政权后，想来十几年后的星网到处都会流传关于皇帝本人的黑色笑话。佩西乌斯叹了口气，心想，他倒还乐意这个小子能再开几年吓人的玩笑。霍恩伯格的虚伪有目共睹，皇帝的真实倒显得难能可贵。只可惜他太年轻，太感情用事，竟然被一张纸气得半死。如果霍恩伯格没有那张脸，佩西乌斯打赌，早在踏入皇宫的第一个小时，他就已经被皇帝饲养的豹子撕成碎片了。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来者是一个神情惊慌的侍从，他带来消息的时候，达马提亚的终端也发出刺耳的滴滴声。
“阁下，情况紧急。” 在侍从气喘吁吁说不出话来的时候，终端的另一侧传来了情报中心负责人冰冷的声音：“霍恩伯格部的五个师分别入侵了C层的波尔提、科迪什、以及法克特三个要塞。”
他们立刻赶回了内阁办公厅。圆形的会议室里坐满了忧心忡忡，脸色暗沉的臣僚。得知皇帝还活着，他们不约而同松了口气，但霍恩伯格的入侵却让他们盼望着皇帝能立刻出面化解这场猝不及防的灾难。
来时的路上，佩西乌斯已经和达马提亚取得了共识。先以怀柔的策略挽回民意，再出兵实施要塞的争夺。
皇帝的替身，那个叫萨伊卡的贵族雄虫被外交大臣从宅邸中紧急召唤了过来。警车为他开了道，不过在焦灼的气氛中，他的动作还是让人觉得拖拉。达马提亚与佩西乌斯以皇帝的语气拟就了一份说明稿，就动身返回军部。
在办公楼的外面，军务大臣迎面见到了那个他并不陌生的青年。青年已经拟态为了皇帝的样貌，象牙白的皮肤，黑色微卷的头发，以及深蓝色的双眼。他模仿着那位脊柱侧弯的病人，歪斜地坐在轮椅中，由一个侍从推着进入到大厅。
他看见了达马提亚，颔首致意，又腼腆一笑。这个带着几分讨好意味的笑容破坏了那张属于皇帝的面目，不过达马提亚不打算为难他，侧身让轮椅驶过。
“致电伊希尔·安利斯塔将军，让他今晚五点之前必须到参谋部。” 达马提亚吩咐副官，然后他们上了车，往宇宙军指挥大楼的方向驶去。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亚特拉纪元1546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