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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吃掉我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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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皇苏醒的第四十二日,诱饵计划共投入雄虫二百万只,集中歼灭地表厄尔萨斯虫两千五百万左右。由伊希尔负责的西线队伍已经深入虫群阵地,恢复了萨基,雅哥利,特拉蒙斯,爱拉堡等十几个区的生产。现在首都星所有能运作的工厂都投入到了军备生产中,无论是钟表厂,电子器械厂,塑料厂,还是服装厂。由亚雌组成的民兵在短暂的培训后便被隆隆拉到前线,年长者,年幼者,连雄保院十四岁以上的雄虫都被要求参与到防御工事的搭建。那些娇生惯养的雄虫崽子里自然有的不服约束,但军雌有我的命令,凡是哭闹者,无需安抚,麻醉药倒后直接送到前线。
我就是用这样的方式筛选出了最听话,最服管教的一批雄虫,为日后精神梳理中心的建立奠定了基础。至于雄虫保护会和雌戒所的老顽固,早在我入主首都星时,便被用枪顶着脑袋,送到了市中心的断头台上,倒挂数日,直到腐烂风干。
参谋部仍在地下进行会议。我提拔那些年轻锐意者,让他们亲上战场,经历死亡与枪炮。但这些人里,最有能者还是伊希尔·安利斯塔。他知道我为什么让他率领地面部队。在我任命他时,他冰蓝色的眼睛冷冷注视着我,语气平静:“你不信任我。”
“我当然信任你。” 我说。
“但你不信安利斯塔。” 他说,“你让我把那么多雄虫拖出去送死,就是为了日后能摧毁安利斯塔的声誉。”
“命令不是你下的。安利斯塔将军,你只是执行了我交给你的任务。” 我说,“如果你心有负罪,我认为大可不必。”
“我无所谓日后。” 他面无表情道,“但你要是动姓安利斯塔的幼虫,我不会容许。”
“你的叔父救过我的性命。单就这一点看,我理应报答。” 我仍然保持微笑,“更何况,我和菲尼克斯是同父的兄弟,他的幼虫也是我的侄子。”
“菲尼克斯不算安利斯塔的人。安利斯塔家族里也没有这样的懦夫。” 伊希尔扬起下巴,“我要你的保证,确保我兄长的孩子能活。”
“只要他们能为帝国献出忠诚。” 我说,“帝国不会抛弃他们。”
伊希尔绷紧了腮帮,看我的眼神锐利如鹰。我想起我们短暂相处的几日,我赢得了他的尊敬,而现在我又理所应当地失去了。
他敬了礼,便托着帽子,走出门去,银色的长发早已剪短,利落地贴在颈后。他和克莱尔·霍恩伯格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若说我更愿意跟谁交往,应当是伊希尔。他锋利如剑,又坚固如冰,清晰地洞见人心的丑恶而毫不掩饰地表露厌恶,而克莱尔对此只会微笑,让人觉得万事无论何如都会被原谅。
我们让技艺高超的驾驶员远程操控着舰艇,将一船船散发恐惧与绝望的雄虫叛徒送上太空。包围首都星的虫群分离,打开了一条通往外界的通道。
军舰开路,工程师和工兵乘坐运输舰前往距离达尔沃思最近,尚未被虫群污染的外层星,在那里以同样的方式制造卫星,点燃火箭,进行发射。
至于那些深陷鏖战的星球,前期的指令是让领主与驻军自主抵抗,而在道路通开以后,我们向资源最丰富,工业最发达的八个星球派遣了增援。军团登陆后,便以同样的方式向星球投放诱饵,在厄尔萨斯虫迁徙聚集后,再大规模消灭。如果星球的领主和其亲信未死,那军团将领便会以护送的名义将他们送到前往“首都星”的舰艇,只是那所谓的“首都星”不过是厄尔萨斯虫的肚腹和爆炸的残响。
但与此同时,中断的物资也在迅速输送往达尔沃思。中断供应让克莱尔·霍恩伯格的军团损失惨重。军雌不得不以死去的厄尔萨斯虫为食,但他们纪律严格,宁受饿也不对战死的同袍下手。烈士的尸体被焚化,遗骨保存,等待活着的战友护送他们归乡。
电屏里的克莱尔比我上次所见要憔悴许多,脸颊下凹,唯双目炯然。因为厄尔萨斯虫群的干扰,首都星对外的通讯中断了四天。但他们没中断战斗,守住了达尔沃思,也因此确保了外层星不受侵扰。这一方面源自于他们本身的意志,另一方面也源自他们对克莱尔·霍恩伯格无比的信任。才能、精力、自信,他拥有一个将领所必须的一切,而同时,他意志如铁,头脑灵活,对下属有足够的尊重,并充分给予他们信赖与公正。
我曾向往成为这样的人物,但我付不起失败的代价,只能伺机而动,斟酌词句,计算得失,宛如一个挑选刀具的医生,切除将死者身上腐烂的疮痍,希望神的慈悲能让他得活。
“补给正在路上。” 我松下肩膀,像看一个老朋友一样看着我的下属,我的敌人,我未来的继承者,“元帅,我可以告诉您,胜利的曙光已经在望。我不能告诉您那曙光何时会降临,但请将这个消息告诉前线的将士。不要松懈,保持战斗,每死一只厄尔萨斯虫,我们就多一分希望。”
“遵命,陛下。” 他说,脸上并不流露喜色,也不过多询问。我下达命令,略说数语,结束通讯。漆黑的电屏前,我面对着那张苍白冷漠,憔悴疲惫,可以说与面具无异的脸,心脏有片刻的发紧。或许我内心深处仍是希望那一两句的寒暄。我不知道为什么,但那个瞬间,我觉得自己既自卑又可鄙。
我不知道克莱尔·霍恩伯格心里我是何模样。但我知道,我在他面前,就像埃斯梅拉达所见的那个钟楼怪人。她会同情他,却不会爱上他。美的人自知其美,同情是光耀他们德行的钻石,但他们真正爱的,若非他们自己,便是比他们更加美的存在。而若说良善如卡西莫多值得同情,那卑劣如我只值得厌恶。
终于,在母皇苏醒的第八十一天,首都星一千两百颗卫星部署完毕,中间层五个行星总计三千七百颗卫星部署完毕。它们呈平面分布,如一面大镜悬于星球之前,将精神力波扩散至全宇宙。
我躺在地下参谋部的白房间里,胸口放着贴片,手指也夹着计算心率的仪器。医疗官待命一旁,我的左手是霍普上校,而右边则站着安西塔尔德。我已经立下遗嘱,继承人的姓名就放在安西塔尔德胸前的口袋里。我若精神力受创而死,那么他会宣布列恩海姆王朝下一任的皇帝,内阁会辅佐他,以我们现有的方式与厄尔萨斯虫相互消耗,直到一方灭绝。
“请霍普上校离开吧。” 我跟安西塔尔德说,“他无需再为亚特拉文明背负罪孽。”
安西塔尔德请这位奥古吉埃的高级精神梳理师离开了。然后他返回屋室,向我点了点头。我说,那么开始吧。于是他们给我戴上了头盔,接通了仪器。在我之前,已经有数个青年雄虫进行了精神力放大实验,但有相当一部分被宇宙中的母皇意识所污染。正如安西塔尔德所说,母皇无处不在。
我望着头顶苍白的灯光,然后闭上双眼,将意识沉入精神海。我是靠止疼药保持镇静,不受母皇日以继夜的干扰,而止疼药又有产生晕眩的作用,我只能靠喝咖啡保持清醒。如果有谁能打开我的头颅,一定会发现我的大脑肿胀成令人恶心的形状。
“信号联通正常,可以放大精神海。”
耳机里传来指令,我也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如兵卒一般发自内心服从他者。而在我传达“撤退”的概念时,我的脑中炸开了犹如惊雷一般持续不断的噪音。
那颗红的复眼越发逼近我,如同一团熊熊燃烧的红巨星。
我已经遗忘了那时经历的痛苦,只有零星的回忆提醒我过往并非虚无。从他人的言论中,我知道台上我已经全部虫化,将我不愿意暴露的丑态全然展现于人前。这是我要求的,我要求他们研究我,如果我死了,还要解刨我,取出我的大脑,以更深入地了解精神海的构造。
安西塔尔德负责执行枪杀的指令,在我展露出攻击的意向时,他需要按下扳机,开启广播计划的“Plan B”。
我记得那时候我脑子里闪过的诸多画面。我看见恒星的燃烧,军舰的陨落,士兵的头颅被尖锐如枪的口器刺穿,看见山岳被夷为平地,海洋化为沼泽,动物的枯骨被啃食,爆发的岩浆又如血一般流涌而来,带着磅礴而恐怖的热意。
然后我看见了大海,桥梁,还有钢筋铁骨的城市。海上航行着岛屿大小的巨轮。满天都是炮火,让人想起首都星那些不见光明的日子。
我吃掉了一个幼虫。他黑色的眼睛看着我,茫茫然倒映着我狰狞的面孔。
那是一双人类的眼睛。
我所吃的,正是人类,真正的人类。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恪守人类的秩序。原因我至此未诉诸旁人,但答案明晰到连史书也不愿意提及。我们征服了人类的文明,吃掉了他们的火种。他们回报我们核弹,核弹摧毁了他们,却改变了我们,使我们有异于我们的先祖,厄尔萨斯。
但人类的文明并没有死灭。他们借由我们的精神而留存下来。我们读取亡者的回忆,以亡者的拟态站立在地球的焦土上。从来不存在第二个地球,那环绕着我们的是人类的月亮,那照耀着我们的是人类的太阳。我们变成了我们所征服的人类,交流从意识变为冗长的语言。那些被我们所摧毁的构建又被我们重新建磊。大海吞噬了舟船,却又不舍昼夜地在我们的血脉里流淌。幼虫模拟父母,于是我们一代一代,就以这样拙劣而可笑的方式繁衍成一个巨大的谎言。
从来没有乔凡尼的远征。有的只是吞噬了人类的厄尔萨斯虫,和在吞噬中胜出的,那只给自己起名为乔凡尼·列恩海姆的雄虫。
我也终于理解了母皇的“话语”。
吃。
吃掉我们一切可食的,然后繁衍。吃掉我们一切不可食的,然后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