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繁花篇 命运 已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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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缕纱布被缠绕在孩童纤细的小腿上，并用小夹板稳妥地固定好。那位大叔才长长舒了口气，抬起手臂，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汗珠。
“好了。”他的声音沙哑，“接下来需要静养，至少一个月内，这条腿都不能用力。”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剩余的药材和工具小心翼翼地收回木制药箱里。
“记住，最近饮食要清淡，忌食辛辣刺激之物。不可过度劳累，否则骨头长歪了，落下病根，可是一辈子的事。”
他的话音刚落，周围那些紧张观望的孩子们脸上非但没有露出放松的神色，反而更加忧心忡忡。
“可是、是大夫。”一个胆子稍大些的男孩鼓起勇气开口，“二小姐的生辰宴马上就要到了，管事说我们所有人都要加紧干活，挑水、劈柴、打扫庭院，一样都不能少。现在、现在怎么可能请得了假休息啊。”
“是啊，上次小豆子发烧，想休息半天，都被王管事抽了好几鞭子，说不能耽误了宴会的准备。”
“没有活干，就没有饭吃。他这个样子，怎么干活。”
那位大叔闻言，收拾药箱的动作顿了顿，眉毛拧在了一起，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孩子，沉吟片刻，说道:“先把人抬到我那去，药铺上有个小隔间还算干净，让他暂时在那养着。至于请假，等情况稳定些，我想办法递个话给二小姐那边，毕竟是重伤，总不能逼着个孩子拖着断腿去干活，想来……应该能通融一下吧。”
他这话说得有些没底气，像是在安慰孩子们，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身形微微晃了晃，只得直起腰，对周围说道:“来个人搭把手，帮我把他抬到药铺去。”
他话音未落，一个身影已经默不作声地走上前来。
他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动作小心地俯下身，避开孩子的伤处，一只手臂托住孩子的背，另一只手臂穿过他的膝弯，稳稳地将那身躯横抱了起来。
孩子的脑袋无力地靠在他的臂弯里，苍白的小脸上，睫毛微微颤动。
关迹调整了下姿势，确保孩子在他怀里能躺得舒服些，然后对站在一旁的几人说道:“你们先在这等着，我把他安顿好就回来。”
拾眠与点了点头，眼神复杂地看了关迹和他怀里的孩子一眼，沉默了一会儿。
最终他只是简单应道:“嗯，快去快回。”
于是，关迹便抱着孩子，跟在那位大叔身后，朝着林间药铺的方向走去。
大叔的脚步不算快，似乎有意配合着关迹。
林间小路上铺满了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浓密的树冠，投下细碎的光斑照在几人身上。
走了一段路，气氛有些沉默。大叔侧过头打量了下身旁这个气质非凡的年轻人，而关迹的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前方的路上。
大叔忽然笑了笑，他开口，打破了林间的寂静:“小伙子，看你这衣着气度，不像是九桑学院的人，更不像是那种会管闲事的人。这事儿说到底，跟你也没什么关系吧？怎么今天大发善心，救了这么个小家伙？”
他顿了顿，善意地提醒了下:“你这一出手，可是结结实实把那帮人给得罪了。他们在这杂役区，可是横行惯了，背后也不是完全没人。你呀，怕是惹上麻烦了。”
关迹并没有去看他，只是语气平淡地回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谈不上大发善心。”
“至于惹到的人。” 他微微一顿，笑了笑，“我惹到的人，也不差这一两个。”
大叔闻言，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心中对这位年轻人的来历更加好奇。这小子，口气不小，看来不是寻常角色。
关迹的视线扫过周围的居住区环境，他继续问道:“今天这样的事情，经常发生？”
此时，大叔正好从口袋里摸出一杆小小的烟斗，捏了一撮烟丝，正准备点燃享受一下。
听到关迹的问题，他准备点火的手势顿住，脸上露出一抹苦涩。
他最终没有点燃烟斗，只是叹了口气：
“是啊，对这些生来就在这的孩子们来说，这片杂役区就是他们所能接触到的全部天地。强者为尊，等级森严。管事的话就是法条，鞭子就是道理。他们没得选，也没处可逃。”
关迹静静地听着，抱着的孩子似乎在昏迷中轻轻哼了一声，关迹立刻放松了力道。
他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这些规矩都是那个叫桑沫的领主制定的？”
大叔被他这毫不避讳的称呼弄得一愣，随即失笑，摇了摇头:“哎，话可不能这么说。领主大人……唉，这也不能全怪她。”
“你现在看到的这些，很多都是自古流传下来的制度，盘根错节，牵扯深远。领主接手九桑学院时，很多规矩就已经是这样了。她一个人，就算有心，想要彻底改变，又谈何容易？”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这背后牵扯到的利益太多，学院内不同的派系，还有外界虎视眈眈的势力，牵一发而动全身。”
“想要完全颠覆旧制，建立全新的秩序，不是光有力量和决心就够。需要时机，需要妥协，也需要……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没有人能一蹴而就。”
说话间，他已经收起了那杆始终没有点燃的烟斗，目光扫过道路两旁的树木，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不过说句公道话，比起几百年前，现在这里其实已经改善许多了。”
他指了指远处那些新建的屋舍，这些年一直在推行新的政令，限制过度体罚，改善最低限度的伙食和居住条件。
甚至还允许一些有天分的孩子参加基础的识字和灵力测试。虽然阻力很大，进展缓慢，很多地方也还是阳奉阴违，但也算是有点进步。
他收回目光，看向关迹:“而且等以后二小姐正式继位，以她的性子，这里应该会越变越好吧。”
关迹默默听着，没有接话，只是抱着孩子默默走着，林间又只剩下脚步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关迹才再次开口:“刚才那些人，是属于哪边的？学院内部，还是……”
“那些人啊？应该是那些定时会来这挑选新货的狗腿子吧。”
“小伙子你心思细，应该也发现了吧？这杂役区里，很少能看到成年的杂役，绝大多数都是你怀里这样的半大孩子，或者更小的。你猜猜，这是为什么？”
关迹的脚步顿了下，确实除了少数几个监工或者管事模样的人，视线所及之处，几乎都是孩子。
一个残酷的猜测在他心中形成，沉默地思考了几秒:“这里的孩子长大后，都会被卖出去？”
“卖？”
大叔嗤笑一声，摇了摇头，笑容里充满苦涩:“说得这么直白干嘛？学院那边有更好听的说法，培训、择优录用、为孩子们寻找更好的出路。”
对呀，关迹怎么可能想不到。这些孩子绝大多数都是孤儿，九桑学院名义上收养他们，给了他们一口饭吃，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但学院不是善堂，不可能白养他们一辈子，所以不知道哪一任聪明的领主就想出了这个好办法。
既能赚钱，又能赚名声。
“孩子们在这，名义上是接受各种劳作培训。表现特别出色的或许能被某个部门看上，留下来做个仆役，也算是有个铁饭碗，虽然也是伺候人，但至少还在学院内。”
“那些不服管教的，结果往往是被逐出学院。而大多数资质平平的，等到一定年纪就会被安排，让那些有兴趣领养或者需要廉价劳力、甚至……有其他用途的贵客们来挑选。”
说到这里关迹也算明白了，这里到底是个怎么样的魔窟。这些孩子的未来，从被送进这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
运气好的，或许真能被个好人家收养，或者找个还算正经的活计。
但绝大多数，前途未卜，生死由天。这就是这里的生存法则，赤裸裸，血淋淋。
大叔又看了一眼关迹，又看了看自己布满老茧的手:“我们这些稍微还有点良心的人，能做的也只不过是像今天这样，在他们受伤的时候，尽力医治一下，让他们少受点苦。至于改变他们的命运？难，太难了。”
关迹沉默地听着，每一句话都像是一块寒冰，投入他看似平静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他消化完这令人窒息的真相，随即提出了另一个问题:“你刚才说二小姐继位后，这里会好起来？为什么这么肯定？”
大叔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明显愣了下，随即脸上露出宽慰的表情:“二小姐啊，她性格像领主，果决、有主见。”
他压低了声音，感慨道:“只要她还看重大小姐，这里就会越变越好。所以我想等她真正掌权，应该不会眼睁睁看着这些孩子，继续过这种日子。”
他指了指前方已经清晰可见的木屋，他们已经到了。
“二小姐一直在尝试改变，我就是因为这个才被允许在这开设药店的。”
“虽然条件简陋，但好歹给了个遮风挡雨的屋子，比起以前这里连个正经大夫都没有，受伤生病只能硬扛或者等死。”
说着，两人已经走到药铺门口。大叔推开木门，引着关迹走上狭窄的楼梯，来到二楼一个堆放不少药材、但还算干净整洁的小隔间。
他指着一张木板床说道:“就放这吧，之后换药、照顾的事情，我会处理。你大可放心。”
关迹小心翼翼地将怀中的孩子放在床上，替他掖好被角。
直起身后，他沉默地从怀中内袋里取出一个钱袋，看也没看，直接递到了大叔面前。
大叔愣了一下，看着钱袋，又看看关迹:“这是？”
“医疗费。” 关迹言简意赅，“那孩子的，我付了，若有多余。”
他目光扫过楼下隐约可见的其他一些简陋床位：“就给下一个有需要的人用。”
大叔看着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些推辞的话，但最终还是化作一声叹息，接过了钱袋。他掂量了一下，分量不轻。
“你这小伙子……唉，放心吧，我会用在该用的地方。”
关迹不再多言，只是微微点头，便转身下楼，身影很快消失在药铺门口。
大叔看着他离去的方向，摇了摇头:“真是个奇怪的年轻人。”
随即他又拿起之前没看完的报纸，坐在孩子的床边守着他，也守着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
这边，拾眠与几人在原地等了有一阵。霞叁百无聊赖地蹲在地上戳泥巴，蛇妖则盘在一旁的树根上，闭目养神。
而那些被救下的孩子们，并未离开。他们远远地围着拾眠与几人。
既不靠近，也不说话，只是用一双双清澈无辜的大眼睛，静静地望着他们。
有几个胆子大的孩子，目光时不时被蛇妖那在阳光下泛着微光的漂亮尾巴所吸引，蠢蠢欲动。
终于，一个女孩鼓起勇气，蹑手蹑脚地靠近蛇妖，伸出黑乎乎的小手，想要去摸一摸光滑的尾巴。
但蛇的感官何等敏锐，在小女孩手指即将触碰到的瞬间，尾巴“嗖”地一下收了回来，看来是不让摸。
小女孩则是被吓了一跳，像只受惊的小兔缩回手，大眼睛里瞬间蒙上一层水汽，小嘴一瘪，可怜巴巴地看着蛇妖。
蛇妖被她这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他最受不了这种表情了。
内心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无奈地将尾巴尖往前伸了点，扭过头:“……只准摸一下。”
小女孩立刻破涕为笑，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下那冰凉的鳞片，随即开心地跑回孩子群里，引得其他孩子一阵羡慕。
霞叁看着这一幕，无语地翻了个白眼，随即站起身指着空地中央那座人山:“拾眠与，这群玩意儿怎么处理？总不能一直摆在这吧，看着怪碍眼的。”
拾眠与正靠在树干上，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脑海中思绪纷乱。
听到霞叁的话，他连眼睛都没睁开，只是没好气地回道:“看着心烦，干脆找个坑埋了，一了百了，清净！”
霞叁一听，眼睛顿时亮了！他本就嫌这些人碍事，得了指令，立刻兴奋地应道:“得令！”
说着，他周身泛起灵力，地面上的藤蔓蠕动起来，迅速交织成一把看起来颇为结实的锄头。
他扛起锄头，兴高采烈地就准备去找个风水宝地开始挖坑。
“大哥哥！不可以！”
孩子们见状，顿时慌了神，七嘴八舌地惊呼起来，几个年纪大点的孩子甚至跑过来拦在了霞叁面前。
霞叁被拦得一愣，停下脚步，疑惑道:“怎么了？”
一个男孩急忙解释道:“大哥哥，他们是肉老板那边的人，要是你们真把他们埋了，肉老板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拾眠与原本烦躁的心情，在听到孩子们这番话后，渐渐冷静了下来。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那座人山，又看了看眼前这些满脸恐惧的孩子们。
他脑海中迅速分析起来，不一会一个令人不快的猜测浮上心头。
难怪啊，原来背地里还干着这种勾当……
他之前就听说过九桑学院的一些风言风语，但因为涉及别国内政。
他身为沃云山门主，实在不好插手，也就一直没深究。没想到今天亲眼所见，比传闻更加不堪。
想到这一点，整个人猛地僵住了！周围的嘈杂声仿佛瞬间离他远去。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两张面孔，罗佐比和紫铜。
他清晰地回忆起，罗佐比曾说过她是服侍三小姐的侍女，所以和紫铜关系特别好，亲如姐妹。
而作为三小姐的紫铜，也曾说过小罗是她母亲给她选的侍女，也是她带紫铜逃出来的。
“我只是个打杂的，但是和紫铜玩得好，就给我升职了……”
“百毒不侵，是最完美的试药人……”
这些话，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反复炸响！
之前一直被忽略的细节，此刻串联起来，都指向了一个他可能从一开始就猜错了的方向。
当时沃云山遭难一晚，两人同时失踪不知去向，就连战场也被清理过了，一点线索都没有。
虽然自己后来重建沃云山后，也有找过洛白歌问话，可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确认了罗佐比的死讯。
其他再未多言，至于两人的去向洛白歌更是一问三不知，他也曾多次找化天解求证。
但结果也就那样，罗佐比已死，紫铜还活着，关迹生死不明。
现在想来，罗佐比真的只是服侍紫铜的侍女吗？
这个念头让他瞬间汗毛倒竖，如果紫铜和罗佐比是从九桑学院逃出来的，那她们行踪成谜应该也和九桑学院有关，但自己多次拜访却每次都无功而返，这是为什么？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脸色不自觉地变得凝重起来，连关迹什么时候回来的都没有察觉。
“已经处理好了，那孩子暂时在药铺休养。拾门主你有在听吗？” 关迹清冷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打断了拾眠与翻江倒海的思绪。
拾眠与猛地回过神，看到关迹已经站在身边，还给他吓了一跳。
他立刻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挤出有些勉强的笑容:“啊？哦！没什么，没什么，我就是在想点事，有点出神。”
沉默了片刻，关迹正准备发问，拾眠与却不等他开口，忽然抬起头看向关迹，问出了一个让关迹有些意外的问题：
“左护法。”
“你对九桑学院了解多少？特别是关于那位从不在人前露面的三小姐，你知道些什么吗？”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繁花篇 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