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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8、泊沉篇 劝说       ...

  •   而此刻,在几百年后的灵界,金恩场的高楼平台上,黑泥仍在翻涌。
      管道里涌出的黑泥比之前又多了几成,控制室那边把管道全部回收之后,所有残余的黑泥都被集中到了顶层平台这一片区域。

      机器人们在平台上来回穿梭,按照指令把一批又一批的燃烧物投入黑泥之中,火种落入黑泥的瞬间,黑泥表面会猛地鼓起一个巨大的气泡,气泡炸开时喷出一股股浓烟。
      然后黑泥会被火焰和冷却液的双重作用下暂时固化,变成一块块灰白色的硬壳。但硬壳只维持几秒的时间,新的黑泥就会从管道里重新涌出把硬壳冲碎吞没,然后一切又回到原本的起点。

      关迹站在黑泥中心,虚露镜的光芒从他掌心里持续涌出,把周围的黑泥一层一层地压回镜面之中。
      他看了一眼平台西侧的监控探头,那个探头正对着他现在的地方,对着镜头再次发言。

      “再来一次。”他朝监控的方向再次喊了一声,“这次调控火种的数量,我要之前的两倍,冷却液再加一倍。”

      话音刚落,机器人们就开始执行指令。七八只机器鸟从平台穹顶的缝隙中飞出来,爪子里抓着比之前大了一倍的燃烧罐,在管道裂口上方同时投放。
      火种落入黑泥的瞬间炸开了一片刺目的白光,光芒消退之后关迹眯着眼睛从指缝里看过去。

      可这点火力明显不太对,他要求的火种数量是二十四颗,但刚才投放的应该只有十几颗才对,代理人不可能会犯这种错。
      他敏锐地转过身往监控探头那边走了几步,重新睁开眼睛盯着探头镜头问道:“你是谁?”

      对面没有丝毫回应,关迹也直接点明了他的疑问。
      “火种数量少了几颗,火力也明显不足,代理人不可能会犯这种错。不管你是谁,先打开话筒,我有话问你。

      可奇怪的是对面还是什么动静也没有,关迹略带疑惑地眨巴了下眼睛,随后像是猜到了什么,提醒了下。
      “对话的按钮是靠近屏幕的黄色按钮,按一下就可以说话了。”

      果然在一声短促的电流杂音之后,扩音器里终于传来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完全听不清人音,过于嘈杂的声音还害得关迹想要堵住耳边。

      “终于能说话了!喂!听得见吗!喂——”

      关迹闭了一下眼睛,这声音明显是司谱。他早该猜到的,代理人如果不在控制室,那顶班的人除了司谱就是华天。
      而这两人里能搞错火种数量的应该只有司谱了,华天虽然人比较疯,但应该也算是聪明人。

      “……听得见。”关迹说。

      扩音器那边再次传来一声如释重负的呼气声,那声音差点把话筒吹爆。
      司谱的声音紧接着炸出来:“太好了!可算是联系上了!我点了半天都没成功,对了对了,代理人刚才有事出去了。她说看见镇上那些人突然往传送阵那边跑,那边好像还在施工,随便过去的话可能会出事,所以她就去阻止了!”

      关迹沉默了片刻,他有种不祥的预感,传送阵是神离开灵界时留下的快速通道,能直通下界。
      但那条通道已经几百年没有使用过了,上面的灵力结构早就开始松动了。这些人要是真的冲进去,以传送阵现在的状态,在穿越灵界与下界的灵压差时能直接把人撕碎。

      代理人现在去拦是对的,但她刚经历了街道上那些事,现在又去面对一群同样不听话的人,不知道心态能不能撑住。
      “交给她吧。”关迹还是选择了相信代理人,她不是那种会失大局的人,“希望刚才那些事,不要太影响她的心态。”

      扩音器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司谱大概是没料到他这么说,正在想办法组织语言。
      扩音器随后传来了司谱认真的问话:“那个,虚露镜大人,关迹,小迹哥。你那边还撑得住吗?我看监控上你那边黑泥不是一般的多,你还把自己埋在这东西里面,还有拾兄弟他……”

      “我能撑住。”关迹打断了司谱的发问,目光重新转向周围的黑泥,一边查看着黑泥的变化,一边耐心地讲解道:“现在人手不够,只能为难你们帮忙了。控制台右边有一排蓝色按钮,对应的是管道阀门的开关,第七段管道的压力绝对不能超过……”

      “帮忙是没问题啦。”司谱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语调比之前低了一点,像是在犹豫什么,“只是……”

      扩音器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貌似是什么东西被放在了操作台上。
      随后一个女声突然响了起来,一把夺过话筒,朝关迹问起话:“喂,虚露镜,我问你件事。机械化这个东西,真的没救了吗?”

      这声音是华天?
      关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虚露镜的镜面。

      机械化这个问题他已经回答过无数次了,神的更换机体永远是单向的,甚至还影响了他们的基因,一旦触发就无法逆转。
      更换□□最多只能延缓蔓延的速度,就像华天现在这样,膝盖以下是金属,膝盖以上金属还在往上爬。区别只是快一点还是慢一点,但终点始终不变。

      “化天解已经是我见过机械化耐受度最好的人了。”关迹平静地撇开眼,看向一旁,“但就算如此,也不能完全抵御机械化的进程。你把左臂换成血肉的做法,只是把速度降到了原来的十分之一左右,但无法让蔓延彻底停止。如果灵压继续上升,你的耐受到达上限也会……”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华天打断了他,扩音器里传来一声轻响,她把帽子拿在手里拍了拍又戴上。
      隔了几秒,她的声音重新响起,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既然已经没救了,那我跟你们做个交易呗。反正我的腿也走不了路了,我的左臂也废了大半,我现在这个样子连自己拿笔写新闻稿都费劲,你们总不能让我一直瘫在这儿吧。所以……”
      她的声音故意拖长了一点,然后轻快地落下来:“在我全身机械化之前,杀了我。怎么样?又可以帮那群废物复仇,又能泄愤,两全其美不是吗?”

      扩音器那边传来司谱倒吸了一口凉气的声音,他被这话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膝盖撞到了控制台。
      果然,下一秒司谱的声音就炸开了:“你、你说什么啊!什么叫杀了你!这种事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随便做得到啊!”

      “怎么不可能?你不是下界来的人吗?灵力应该也是下界数一数二的吧,怎么还跟个小孩一样,连杀个人都不会。”
      华天的声音依旧轻快,不耐烦地指了下司谱的剑:“你手里不是有虚露镜送你的那把剑吗,挺锋利的,刚才我拿手指摸了一下刀口,差点把手指削掉一层皮。一剑下去肯定快得很,我不会疼的。”

      “我不是在跟你讨论剑够不够快的问题!我在跟你说不能随便杀人。不对,你也不能让我随便杀你。不对,你也不能随便让我杀你……”

      “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都结巴了。”华天不怀好意地笑了一声。
      “你这个人真是有意思,每次都往同一个坑里跳。我又没让你现在动手,我说的是在我全身机械化之前。你看我的腿,现在已经蔓延到大腿根了,按照这个速度,大概再有一个时辰左右就能爬到腰,到胸口大概还要再加一个时辰。也就是说,你还有两个时辰左右的时间做心理准备。”

      “我没有在做心理准备!我不做这种心理准备!”

      关迹听着扩音器里两人拌嘴的声音,一时有点难绷,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聊这些。他不满地挠了挠头,想要让自己不去理会这两人。
      可关迹还是对华天的做法有点猜测,难道是因为……

      “你是想赌自己的灵魂在机械化后是否能重生。”关迹抬头透过监控看向对面的华天。

      扩音器那边安静了一瞬,华天一听笑了出来,一把把话筒从司谱面前拽了过去:“虚露镜就是虚露镜,脑子动得真快。比我旁边这傻子聪明多了,你看什么看,说的就是你。”
      扩音器里传来司谱用不大不小的音量嘟囔了一句“我又不傻”,然后被华天无视得干干净净。

      “你自己也看见了,这几次的情况都很明显。”华天的语调终于收起了那股懒洋洋的样子。
      “精神越不稳定,机械化就越快。破符是看到了天书之后几秒就变成了灵器,万画里也是,外面那些变成灵器应该也是这个原因。那么问题来了,机械化之后的人,到底算死了还是算被囚禁了?他们变成灵器之后,灵魂是消散了,还是彻底被封在灵器里?”

      她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一下,等着看关迹的反应,等待着他的反应,可很可惜关迹并没有什么反应。
      “如果是封在里面的话,那机械化和坐牢有什么区别?犯人好歹还有个刑期,灵器可是连刑期都没有的。”华天笑了一声,把话筒拉近了些。

      “我可不想死了之后还被囚禁,我又没犯什么罪,凭什么要受这种刑。所以我决定赌一把,在我变成灵器之前先死。”
      “只要死在机械化完成之前,灵魂就不会被封进灵器里,说不定还能去下界投个胎,重新做一回人。”

      “你为什么这么笃定死在机械化之前灵魂就不会被封进灵器。”

      “就是因为我不知道,所以才叫赌。”华天回答得理直气壮。
      “但你想想嘛,到目前为止所有变成灵器的人都是先机械化再变成灵器的,对吧?没有一个人是在完全的人类状态下被杀,也就是说机械化是变成灵器的必要条件,而不是死亡本身。如果我死在机械化完成之前,那我的死亡就是普通的死亡,和灵器的诅咒没有关系,逻辑上是讲得通的。”

      她说得倒是轻巧,但这也只是理论上的说法,还不能完全确定。
      关迹没有回答这个有点荒唐的问题,他看着手中虚露镜的镜面,忽然注意到镜面上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微微皱起眉头,刚才那是什么?虚露镜虽然拥有穿越时间和储存灵力的能力,但它始终只是一面镜子,突然出现光亮其实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但他还是觉得哪里有点问题,于是把镜子翻过来看了看。

      关迹重新闭上眼,将灵力注入其中去感受着虚露镜的内部情况。没想到还真的被他发现了什么奇怪的存在,一股不属于这里的灵力突然出现在此。
      关迹用灵力探去,想要查证那是什么东西,却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扩音器里华天还在跟司谱拌嘴,司谱大概是终于组织好了一段完整的话,又在继续劝导着华天。
      “你听我说,你现在还没到那一步呢,不是还有两个时辰吗,两个时辰能做很多事的,比如我可以去找药,我包里还有上次我去外面偷的补灵丹,虽然苦了点但不也挺……”

      “上次吃的那个东西叫噎得我差点当场去世不叫有效果。”

      “那是你吞得太快了!要含着!一颗含一炷香!”

      ……

      关迹没有理会两人的争吵,他把虚露镜换到左手上,右手伸进了镜面之中。
      当他的半只手掌没入镜面时,指尖触碰到了一片冰凉的长方形物体。他把那东西夹在指尖往外一拉,一本书从镜面中滑了出来,稳稳地落在他的手上。

      就在他还在疑惑这是什么时,却突然愣住,这东西是……天书???

      不可能,天书明明被拾眠与带走了。他亲眼看着拾眠与把天书收入袖中,然后义无反顾地踏进了黑泥。
      天书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更不应该出现在虚露镜的内部。除非拾眠与在穿越的过程中出了岔子,重新落回了镜中。

      天书本来也是被他一直放在镜中,好确保安全。
      而现在这东西突然出现他镜中,回到了原来天书该在的地方。

      拾眠与估计已经不在原本他要去的时间线上了……

      关迹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推开,没有让它停留。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他一只手握着虚露镜维持着黑泥的压制,另一只手翻开了天书。
      天书的书页在他的指尖下哗啦啦地翻过,此刻他随便一翻就翻到了不知道第几页,那些陌生的字迹密密麻麻地排列在纸面上,全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他低头看着那行字——“沃云山门主拾眠与是个傻子。”

      “欸?”

      “……这是什么?”他看着那行字,眉头皱了起来。
      他继续往下翻看着天书,这东西虽然外形与天书无疑,可这里面的字却明显有点怪,甚至可以说有点……丑?

      望着这摊东西一时不知道是什么情况,这里面写的东西与原本的天书完全不一样,尽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被改的面目全非。
      他翻到了那一页,那一页只写了一行字,在整张纸的正中央,字写得很大很用力,像是写它的人把所有剩余的感情都用在了这里。

      小迹,下一次轮回里,换我来找你。

      关迹看着这行字,还是愣住了。他沉默地合上天书,把它放回了镜中,抬起头看向监控探头。
      扩音器里司谱和华天的争吵已经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司谱大概是想夺华天的枪不让她做什么傻事,华天大概是拿枪托敲了一下司谱的脑袋。

      “那个笨蛋……好好的天书写这种东西做什么,当时又不是真的想骂他……”
      关迹仰头眼神流露出一丝依恋,随后尽量让自己继续保持着大人模样,收回他的私情。

      “司谱。”关迹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过去,但一股莫名其妙的寒意突然侵来,让扩音器那边的两人同时安静了下来。

      “在、在!”司谱大概是捂着头回的话。

      “把火种数量补上,五颗,投放位置往左偏三度。然后通知代理人,让她回来之后直接到控制室,我有事要问她。”

      “好嘞!”司谱马上开始了他的操作。
      华天的声音懒洋洋地又飘过来,她凑到了话筒旁边嘲讽起来:“怎么,看了那本书心情不好了?”

      “你管好自己的腿就行了。”关迹撇了监控一眼后回头继续着自己的工作。

      与此同时,在灵界的边缘,代理人正站在通往传送阵的街道路口。
      她的身后跟着仅剩的几只还能飞的机器鸟,它们的翅膀上沾满了黑泥溅起的污渍,飞行高度比平时低了将近一半。

      她面前聚集了将近五十几个人,这些人都是在刚才的恐慌中活下来的人,也就是说他们现在是灵界现存居民中求生欲最强、心理承受力最强、同时也是最不愿意听从统一指挥的一批人。
      他们聚集在传送阵的入口处,有的抱着简单的行李,有的握着机械义肢的修理工具,有的干脆两手空空什么都不打算带,显然一副要搬家的模样。

      代理人往前走了一步,人群里立刻有人往后缩了缩,但更多的人选择了挺直腰板瞪回去。
      “传送阵从神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有启用过。”代理人的声音再次传来,希望他们能安分点。

      “下面的灵力结构已经出现了不可逆的松动,从灵界到下界的通道需要穿越至少两道灵压屏障。”
      “以传送阵现在的状态,它在通过第二道屏障时就会崩解。如果你们现在坐上传送阵,在落地之前就会被灵压差撕碎,而且你们的身体也承受不住那股力量。”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人群里一个中年女人大声喊道,她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布包了好几层的包裹。
      包裹的边角露出一点金属的光泽,大概是某个已经变成灵器的家人留下的东西:“上次开益朝会的时候你也说传送阵不能用,天书有灵压问题,现在天书的事漏了馅,谁知道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你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实话,你还想让我们再信你一次?”

      “就是!”旁边一个男人接话,情绪激动地伸手指向代理人。
      “天书的事情你瞒了我们几百年,那传送阵的事你怎么保证不是在骗我们?说不定传送阵本来就是好的,你只是不想让我们走!说不定神早就回来了,你只是不想告诉我们!”

      代理人听着这些话,其实现在的她已经有点累了,实在是不想和这些人说话。她把目光从人群中扫过,落在传送阵的基座上。
      那是一座圆形的石制平台,直径约三丈,用整个灵界最好的材料制成。是神离开时留下的遗产,她看着那遗产又思念起神。

      “我再重复一次。”她的声音依旧平稳,揉着自己的头,“灵界的灵压和下界不同,你们的身体经过几百年的机械化改造,已经完全适应了灵界的灵压环境。”
      “如果骤然进入下界的灵压环境,不需要等到传送阵崩解,你们的灵压适应性就会先一步崩溃。灵压一旦崩溃,你们的身体就会出问题。”

      她说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是实话,就和她以前说的一样。忍着身体里违反指令带来的痛苦,尽量努力地保持着自己平静的样子。
      但人群只是沉默了两秒,然后炸开了更激烈的反驳。

      “反正留在灵界也是死!黑泥早晚会漫过来的!”

      “待在这里就是等死!下界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你刚才自己说的我们都听见了,你说我们都是早就该死去的人!你既然觉得我们该死,现在还来劝我们留下来干什么!让我们走啊!”

      代理人站在原地没有说话,第一指令要求她保护灵界居民的安全,这意味着她应该用尽一切方法阻止这些人进入传送阵。
      但第一指令也要求她维持灵界的秩序,而她今天已经亲眼看到了,秩序这个东西在灵界从来就没有真正存在过。
      神当初设计她的时候大概以为只要有一个足够理性的人偶来管理一切,人们就会听从指挥。但神没有算到的是,理性从来就不是人类行为的第一驱动力。恐惧才是,愤怒才是,绝望才是。

      她沉默地抬起右手朝身后的机器鸟们做了一个手势,机器鸟们不解地歪了歪头,但指令就是指令,它们还是老老实实地收起了防护阵型,往两侧退开,给人群让出了一条通往传送阵的无障碍通道。
      “我不会再拦你们。”她低下头,不敢去看现在的自己,“但话我已经说清楚了,传送阵的灵力结构已经松动,灵界与下界的灵压差存在巨大的落差,你们的身体在穿越过程中会在机械化完成之前就被灵压撕碎。”

      “如果你们现在踏上那座平台,每一个人都会死。不要做出让自己遗憾的选择,我不能随便左右你们的决定。”
      “命是自己的,每一个选择都是在对自己负责。这么多年以来我已经管理了这里无数个日夜,我不强求你们能完全听我的话,但至少最后的决定不要让自己后悔。”

      她顿了一下,痛苦的目光扫过面前每一张脸。

      “如果你们觉得这样也觉得无所谓,那就自己做决定吧。”

      人群才安静了不到几秒的时间,刚才那个中年女人第一个站了出来。
      她抱着怀里的包裹,下巴抬得很高,用不屑语气朝代理人说了一句:“你们听见了,她自己都说不会拦了!”

      随后那人大步朝传送阵走去,她把包裹往怀里又紧了紧,腾出一只手来,按照几百年前流传下来的操作方法,将掌心按在了传送阵中央的启动符文上。
      灵力从她的掌心里涌出,注入装置中。她的灵力不强,在灵界只能算中下水平,但启动一个已经松动了的传送阵不需要太强的灵力。

      金色的符文从她手掌下方开始重新亮起来,一环扣一环地向外扩散,把整个圆形平台上的纹路依次点亮。
      人群发出了一阵短促的惊呼,站在最前面的人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传送阵中央的那个女人身上。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度亢奋的紧张,嘴唇在哆嗦,眼角在抽搐,哭笑不得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传送阵的光芒越来越强,从她脚底的石板缝隙里涌出来,把她整个人包裹在一片金色的光柱中。

      “开了!真的开了!”有人大声喊道。

      传送阵上方出现了一个空洞,一条由灵力构成的管道状通道,从传送阵的平台上方向下延伸,穿过灵界底部的云层,直通肉眼看不见的下界。
      女人仰头看着通道入口,眼睛被金光映得几乎睁不开。她迅速把飞行器从包裹里抽出,那是一台小型单人飞行器,外壳上布满了划痕和锈迹,大概是几十年前从某个废弃仓库里翻出来的。

      直接往脚下一丢,飞行器自动展开,悬浮在她面前。
      她狼狈地爬上机器,飞行器因为她的体重往下沉了一下才重新稳住。她双手抓住飞行器的扶手,整个人往前一倾,飞行器就载着她朝通道入口飞去。

      “我先走一步!”她回头朝人群喊了一声,脸上的笑容在金光的映衬下看起来像个真正的胜利者,“到了下面我就给你们发信号。”

      她的身影消失在了通道入口,人群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
      守在传送阵旁边的几个人直接趴到了洞口的边缘,探出头往下看。通道很深,能看到飞行器尾部喷出的气体在通道中急速下降,那个中年女人的身影越来越小,从拳头那么大变成拇指那么大,从拇指那么大变成针尖那么大,然后就只能看到一个极小的光点。

      “她没事!她还在往下飞!”趴在洞口的人每隔几秒就回头汇报一次,声音一次比一次兴奋,“我看不到她了,太深了。但她肯定没事!她没有出事!她还在飞!”

      这话像一把火扔进了干柴堆里,原本还在观望的人再也不犹豫了,所有人同时朝传送阵的方向涌去。
      恐惧和希望同时爆发,这两种情绪搅和在一起,把所有人变成了同一种东西,一群不顾一切只为活命的野兽。

      代理人站在人群外围,她的身后只剩几只机器鸟陪着她。她知道恐惧可以传染,希望也同理,而当恐惧和希望叠加在一起的时候,人类的理性就没有任何存活的余地。
      她看着传送阵上第一批人挤上去,洞口被越撕越大,从最开始只能容纳一台飞行器通过的大小,到现在已经能同时容纳三四个人并排进入。
      一个又一个的人消失在那片金色的光芒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第一道灵压屏障在进入通道后的二十秒左右,以他们飞行器的速度,大概再过几秒,第一个下去的人就会触碰到那道屏障。

      这次这些人还是选择了不相信她,绕过她前往了死神的怀抱,就如他们以往所做的一样。

      与此同时,在通道深处。那中年女人坐在飞行器上,风从通道的壁面上灌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在脑后乱飞。
      她的心脏跳得很快,手紧紧攥着飞行器的扶手,浑身是汗,但她没有感觉到疼痛,也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

      她甚至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是人类的血肉之躯,皮肤上有着正常的纹路和毛孔。她看着自己的手,笑了起来。
      “没事!我没事!哈哈哈!我真的没事!”她的笑声在通道里回荡着。

      她把飞行器的速度又往前推了一档,飞行器猛地加速,往通道更深处冲去。她想再快一点,想快点到达下界,想第一个踏上那片据说有山有水有日升月落有四季更替的土地。
      她在灵界活了几百年,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大海、森林、星星。她笑着笑着,突然觉得手有点发麻。

      她把手从扶手上抬起来看了看,手指还是那几根手指,皮肤还是那些皮肤,没有任何变化。
      她不在意地甩了甩手,重新握住扶手。然后她把飞行器又往前推了一档,果然和他们猜的一样,代理人他们就是个骗子!

      眼前的景象终于出现在她的面前,远远看去下界那绿油油的模样出现在面前。
      云雾缭绕的山,波光粼粼的水,还有各种各样的小动物。这些都是她不曾见过的场景,这里才是仙境吧……

      她还想再靠近一点,好去看看眼前的美景。可来回推了推还是没有什么变化,眼见飞行器的速度半天没有改变,她不满地又推了一下,什么情况?
      “搞什么?机器坏了?不应该啊……”她低头看着自己握在扶手上的那只手,这时她才终于注意到了自己的手指上那层不应该出现在人类皮肤上的东西。

      一层极薄的金属正在往外蔓延,金属膜正在沿着手指往上爬,被金属覆盖的样子和她记忆中那些在街道上变成灵器的人一模一样。
      她张开了嘴,但没有发出声音。她能感觉到一阵极微弱的麻意从喉咙深处蔓延到舌根,就像是有人把一小块冰放在了她的嗓子里。

      她用力想喊出一声“救命”,但嘴巴张合了两下,只挤出一个不成调的气音。
      她看见自己的另一只手也开始变样,同样的金属膜从指甲根部开始往外蔓延。

      她终于喊了出来:“不——”

      飞行器还在继续往前飞,她的脚还踩在加速踏板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鞋子已经被从内部蔓延出来的金属顶破了,露出里面已经完全变成金属的脚背。
      大脑在拼命地发出指令,让她把脚从踏板上移开,让她停下,让她回头,让她做任何事。但她的身体已经不再执行大脑的指令了。

      “……我、我不要死——我不要——”

      她的嘴唇上开始浮现出金属的光泽,嘴角还保持着她下来时那个兴奋的笑。
      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滴落在已经开始金属化的脸颊上。

      飞行器还在一如既往地执行加速指令,继续朝下界的方向飞去。当最后一片人类的皮肤被金属吞没的时候,她的身体开始坍缩。
      她从飞行器的座位上消失,只剩下一个喇叭状的灵器。

      飞行器失去了操作者,开始朝下界的方向自由落体。
      而此刻,在传送阵的入口处,人群还在往里挤动。

      没有人知道在通道深处刚刚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道第一个下去的人没有发出求救信号,没有用灵力传回任何消息。
      但没有人把这当成一个坏消息,他们甚至把这当成了一个好消息。

      “她没有回来报信说明她没事!她肯定已经到了!她到了就不想回来了!”有人大声喊道他们认为的事实。

      更多人开始往下跳,有人被后面的人推了一下,整个人失去平衡从洞口边缘翻了下去,惨叫着消失在通道中。
      有人为了抢下一个进入通道的位置大打出手,一个男人挤到了洞口边缘,从口袋里拿出一件还算完整的灵力防护衣。把帽子戴上,站在洞口边缘,朝下面看了一眼。
      通道深处是一片金色的光雾,看不到尽头。他深吸了一口气,张开双臂,闭上眼睛,纵身一跃。

      风从他的耳边呼啸而过,防护衣上的灵力残余在他坠落的过程中自动激活,在他周身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光膜。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在以极快的速度穿过通道,他看到了前方的光雾中有什么东西出现,那是一个人形的轮廓,正在通道中缓缓坠落。

      他调整了一下身体的方向朝那个人形飞过去,以为那是一个飞不动了的同伴,也许他可以拉对方一把。然
      随后他看清楚了,那不是一个人。那是一个只是一个人形的瓶子,瓶子的边缘还残留着一小截没有完全变形的衣领布料,布料上绣着一个名字。

      他认得那个名字,那是刚才站在他旁边跟他一起排队的一个年轻女人,几分钟前刚刚跳进了通道。
      “这是、是什么……”他张开嘴想尖叫,但尖叫需要时间,而他的坠落速度不允许他有这个时间,他在几秒后也触碰到了第一道灵压屏障。

      一个接一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8章 泊沉篇 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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