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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4、泊沉篇 死亡     他 ...

  •   他的笑容还没有完全展开,就僵在了脸上。
      少年的手腕里传来了一股灵力波动,那股灵力顺着老人的指尖传入他的掌心,传过他的手臂,传遍他的全身。

      那是虚露镜的灵力!

      老人猛地松开了手,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指着少年,那身姿几乎快要跪下去,断断续续地喊道:“你、你真的是!你真的是!”

      少年疑惑地看着他,不知道这人是怎么了。
      旁边的人急了,纷纷涌上来围着老人问东问西,迫切地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老人颤抖地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指着少年:“这孩子的灵力……与虚露镜同根同源!”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轰然炸开。

      那些人开始交头接耳,大声议论起此事,还时不时地朝台上的代理人看去。
      那些怀疑和愤怒的目光在短短几秒之内全部转化成了震惊和信服,神没有抛弃他们,代理人说的是真的,这个少年就是神留下的证明。

      他们真的还有救!他们还能活下去!

      代理人站在台上,平静地注视着那个懵懂的少年,随后只能闭上了眼睛。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灵界那场大会上的喧嚣仿佛还在耳边。

      那之后的事一件一件地浮上来,她寻找了无数方法去彻底解决黑泥的问题,但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她曾以虚露镜为范本来实验过无数次,从虚露镜体内抽取灵力植入其他人的身体,用金恩场改造污秽的结构,甚至尝试过在黑泥中添加各种属性的灵力缓冲剂。

      最后的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全部失败。
      就和神一样,什么都试了,什么都成了死路。

      后来有一天,一个人在她面前变成了灵器,她亲眼看着那个人在被某个消息刺激到的瞬间全身金属化,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表情从不可置信变成绝望。
      从那以后她开始研究机械化的规律,开始给灵力测试增加精神值的评估项目,开始想办法把机械化控制在一定范围之内。

      但机械化是基因层面的事,是神在设计第一批机械义肢时就已经种下的种子,除非把所有改造过的身体部位全部切除再重新培养原生□□接上。
      但就连这个方法她与虚露镜尝试过,也不行……这方法只能勉强让机械化慢下来,可还是无法避免最后的结果,过程反而还会让伤者更加痛苦。

      一次又一次,一年又一年。
      她是真的想过要把真相说出口的,但每一次都被第一指令卡回来。

      那道指令锁在她的核心程序里,比她自己的意志还要坚固。
      现在她不再是以前那个刚被激活的人偶,而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些人,也不再是几百年前那些还会对她嘘寒问暖的人。

      那些人早就被时间和绝望磨光了,剩下的只是一群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行尸走肉。
      他们不愿意相信她,又拼命要向她寻求安慰。把她当成情绪的沙包,当成所有问题的罪魁祸首,当成神跑了之后唯一剩下的发泄对象。

      而现在纸终于包不住火了,代理人的思绪被现实猛地拽了回来。

      那个女人还在指着她喊:“你说啊!为什么不说话!”
      旁边的人开始往前挤,捡起地上的碎石朝她扔过来。代理人身旁的机器鸟自动展开灵力屏障,碎石砸在屏障上弹开,但屏障在连续不断的冲击下已经开始出现裂缝。

      一只机器鸟被砸中了翅膀,从空中坠落。另一只还没补上位置就被一块金属碎片击中头部,指示灯闪了两下就灭了。

      那个男人冲上来一拳砸在灵力屏障的裂缝上,裂缝扩大了一圈。第二拳砸在同一个位置,第三拳下去,整面屏障哗啦一声碎了。
      剩下的机器鸟试图挡在代理人面前,但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推倒在地,金属翅膀被人踩在脚下折成了两截。

      代理人的后背撞上了身后的墙壁,她看着面前这群人。她想说话,但核心还在疯狂地把她想说的每一个字都锁死在她的声带里。
      她的嘴唇动了动,只发出几个断断续续的音节。那些断断续续的音节被周围的谩骂声吞得干干净净。

      直到一个人从地上捡起那只被踩碎翅膀的机器鸟残骸,狠狠地朝她砸了过来。残骸砸在她肩膀旁边的墙壁上,弹到了她脚边。
      代理人低头看着那只机器鸟,它在石板地上滚了半圈,断裂的翅膀尖朝上翘着,内部的灵力核暴露在外。

      她弯下腰把那只机器鸟捡了起来,托在掌心里。轻轻拂过断裂的翅膀边缘,将灵力一丝一丝地注入机器鸟的残骸里。
      但机器鸟已经损坏得太严重了,灵力注入之后就散逸掉了,连指示灯都没有再亮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那些还在不停谩骂,朝她砸东西的人。核心指令的警报声在她体内响得几乎要把她的意识撕裂。
      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我果然还是很厌恶你们,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周围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可代理人还是继续说着。
      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对着所有人诉说出自己的情感,那名为嫉妒的感情。

      “明明都是些早就该死去的人,凭什么可以这样安稳地活着。”

      这句话像一颗火星落进了油锅,人群彻底炸了。

      “你说什么?!什么叫早就该死去的人!”

      “你终于说实话了是吧!你们就是想让我们死!”

      “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你不过是个被造出来的人偶!你连人都不是!”

      谩骂声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比刚才更加汹涌暴烈。更多的人捡起地上的零件和碎石朝她砸过来。
      失去了灵力屏障的保护,那些东西直接砸在她身上,仿生皮肤被砸出了好几道裂口,露出下面的齿轮。

      就在一块更大的金属碎片朝她飞过来的时候,一只机器鸟突然从天空中俯冲下来,用身体挡住了那块碎片,然后和碎片一起摔在了地上。
      机器鸟的背上这时跳下来了三人,拾眠与落在代理人身前,扇子在手中刷地展开,一股灵力从扇面上涌出,在前方形成了一道透明的屏障,把后续砸来的杂物全部挡了回去。

      “看来赶上了。”拾眠与说。

      司谱从另一侧跳下来,把背上背着的华天往旁边一放。华天的两条腿已经从膝盖往下完全变成了金属,站是站不住了,只能瘫坐在地上。
      她一落地就扯掉了嘴里的布,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从怀里掏出她的枪,朝人群最前面那几个还想动手的人脚下连开了三枪。

      那几个人被枪声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人群的骚动短暂地停了一瞬。
      华天把枪扛在肩膀上,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蔓延到大腿根的金属,无所谓地笑了笑:“这么多人欺负一个人偶,也太没品了吧。”

      与此同时,金恩场的高楼平台上。

      关迹站在平台边缘,虚露镜的灵力从他双手中源源不断地涌出,化作铺天盖地的光网把黑泥一层一层地压回管道深处。
      他的额头此刻全是汗,嘴唇发白。注意到那边去情况应该被拾眠与他们按下来了,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松一口气。

      随后他重新集中精力,把全部灵力都注入到黑泥的压制中。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身后有动静。
      一个机器人从管道后面爬出来,它的机械腿被黑泥腐蚀掉了一只,一瘸一拐地挪到关迹旁边,指了下那边的管道。

      关迹同样看了过去,那里原本的位置应该有个大洞才对,但在拾眠与走之前,那人用火烧出铁水帮忙打了个补丁。
      但现在代理人那边更需要人,他们必须去。不然就以代理人的性子,她很有可能会破罐子破摔,还是得有人去看着,但……化天解也去,真的没事吗?

      他摇了摇头,恢复精神继续看着面前的危机。现在他不能随便分心,现在只能相信他们,希望不要再出什么幺蛾子。
      而那个补丁现在的边缘还有几条细小的裂缝正在往外渗黑泥,虽然速度很慢,但如果不管的话,迟早会裂开。

      关迹看着那道裂缝,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一只手,维持着灵力的输出,另一只手从袖子里摸出了那片虚露镜的镜片。
      镜片在他的掌心里闪着微光,里面那股来自他自身的灵力正在缓缓流转。他把镜片对准那道裂缝,催动了镜片里的灵力。

      镜片射出一道极细的光束,打在裂缝上。裂缝的边缘开始在光中缓慢地融合。
      但每融合一寸,关迹的脸色就白一分,同时输出两股灵力,虚露镜的本体灵力和镜片里的储存灵力,对他的身体来说已经超出了负荷。

      他咬紧牙关,没有松手。继续释放着灵力,一旁的机器人还贴心继续给其说明现在外面的情况,叫关迹不要担心。
      “谢谢,帮我继续看着外面。这边暂时还能稳住,那边才是最麻烦的。”关迹看向旁边的小机器人。

      “收到,还请虚露镜大人放心。”机器乖巧地回答完后,将一件物品呈上。
      关迹撇了一眼,那是一枚由下界灵力压缩制成的淡绿色方块,关迹拿起那东西,熟门熟路的将其往黑泥中一丢。

      外围还在汹涌的黑泥此刻被那东西吸引,开始往回跑。关迹眼见差不多了,再一次释放了灵力,试图将其直接压制。
      “奇怪,平时这方法百试百灵,今天是怎么回事。”就在关迹还在疑惑时,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难道他们已经吃过人了?”

      而现在街道上,人群的骚动在华天的三枪之后被短暂地压住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沸腾起来。
      “你们是一伙的!”有人指着拾眠与喊道,“就是这些人!就是他们一直在骗我们!”

      拾眠与站在代理人身前半步,扇子横在胸前,脸上的笑意收得干干净净。
      他没有回话,只是偏过头,用极低的声音对身后的代理人说了一句:“还能走吗?”

      代理人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已经彻底失去反应的机器鸟残骸,抬起头时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漠表情。
      “我……”她缓缓开口,“等等,你们在这……那虚露镜现在在哪?”

      拾眠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把扇子换到另一只手上。
      拾眠与挡在她身前,面对那群还在往前涌的人,手指在扇骨上轻轻敲了两下。

      “司谱,”他说,“看着点左边。”

      “好!”司谱拔出剑横在身前,抵挡住了那些还在往前走的人,“你家小迹送的剑还挺顺手!比之前在书上看的厉害多了!”

      拾眠与满意地笑了下:“那当然。”

      华天瘫坐在地上,把枪口从左手换到右手,对着人群又开了一枪。
      这一枪打在人群脚的石板上,把石板炸出了一个小坑。最前面的人被溅起的碎石打中了小腿,害怕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给你们个建议。”华天吹了吹枪口上的烟,歪着头露出了坏笑,“今天的我已经够疯了,别惹我,我可是连金恩场都敢炸的人。”

      “啊?”所有人一时之间都愣住了,那些厌恶的话语也被收住,此刻都懵逼地盯着还趴在地上的华天。
      当着所有人的面,华天把枪往怀里一揣,偏过头朝司谱扬了扬下巴:“蠢货,过来扶我一把。”

      司谱正握着那把新到手的剑左右比划,闻言“啊”了一声,嘴巴张得老大:“扶你?你自己刚才不是说不用人扶吗?”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华天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拍了拍自己已经完全变成金属的大腿,“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像是能自己站起来的吗?扶我起来,要不然这样像什么规矩。”

      司谱挠了挠后脑勺,又看了看旁边的拾眠与。拾眠与的扇子依旧横在胸前,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司谱这才把剑往背上一挂,小跑到华天身边蹲下身,伸手去架她的胳膊。

      华天被他拽着胳膊往上提,她的身体才刚离地不到半尺,整个人就往前一栽,下巴差点磕在司谱的肩膀上。
      司谱手忙脚乱地调整姿势,一只手搂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死死撑着她的后背,这才勉强把她从地上拖了起来。

      周围的人群原本还在骚动,但当华天被司谱架着站起来的时候,所有的声音突然矮了一截。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腿上,那条从膝盖往下被金属完整覆盖的腿,和之前那些突然被机械化的人一模一样。

      而大腿根部的金属边缘还在缓慢地往上爬,一寸一寸地吞没最后残余的血肉。
      “她的腿……”人群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站在前排的瘦弱女人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手指指着华天那条正在被金属侵蚀的腿止不住地发抖。旁边的人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脸色齐刷刷地变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本就狂暴的男子从人群里挤出来,“怎么会变成这样!你是不是也跟那些人一样,也要变成灵器了?!”

      “还有破符呢!万画里呢!”另一个声音从人群后方炸开,紧接着更多人开始七嘴八舌地喊了起来。
      “他们不是跟你们一起去看天书的吗?为什么只有你们几个回来了,他们人呢!”

      “等等!这个两个人好像是之前报纸上登的下界人!”有人认出了拾眠与和司谱的脸,手指猛地指向他们,“那天益朝会登了报的下界人,就是他们!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

      所有的质问在同一时刻炸开,太多疑问了,破符和万画里现在在哪?下界人为什么能进万朝殿?还有现在是什么情况?
      几百年来被压抑的所有情绪,在这一刻被同时点燃,烧成了一片火海。

      动乱越来越大,这时拾眠与终于往前迈了一步。不少人都注意到了这一行为,纷纷投来目光。

      “各位先别急。”他尽量摆出一副和善的样子,将那些人挡在面前,“虚露镜正在处理金恩场那边的黑泥泄漏,应该没过多久就可以结束。至于这边的情况——”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代理人,见她还是那副不想再做过多沟通的样子,只好在心里叹了口气。
      转过头来重新面对人群,正准备开口再说点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挣扎声。

      华天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拾眠与吸引过去的当口,猛地甩开了司谱架着她腰的那只手,用唯一还能活动的右手撑在旁边的墙壁上,把上半身直了起来。
      她的嘴角高高扬起,那双眼睛里的狂热和疯狂重新燃烧起来,这时远在金恩场的关迹打了个喷嚏。

      “你们不是想知道破符和万画里去哪了吗?”她的声音沙哑而亢奋,挑衅般的对着众人说道“我告诉你们,他们都已经——”

      后面的话还没出口,司谱已经扑了上去。他一只手从后面勒住华天的脖子,另一只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华天的声音被闷在他的掌心里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呜呜声,她用那只还能动的手疯狂地拍打司谱的胳膊,但司谱咬着牙就是不松手。

      “唔——唔唔唔——放开——唔!”

      拾眠与也在同一时间转过身,伸手按住了华天的肩膀,把她整个人重新压回了墙上。
      他和司谱一左一右把华天夹在中间,一人捂嘴一人按肩,配合的相当默契啊。

      但这一幕看在周围人的眼里,却是完全不同的解读。

      “你们干什么!”一个老人从人群里走出来,用拐杖重重地敲在石板地上,“华天解是灵界的人,就算她叛出了派系,那也是我们灵界自己的事!你们两个下界人,凭什么当着我们的面这样对她!”

      “让她说!”旁边有人附和道,“让她把话说完!凭什么不让她说话!”

      “放开她!你们这是要当着代理人的面动手吗!”

      人群往前涌了一步,最前面几个人的手已经朝司谱和拾眠与伸了过去。司谱一边捂着华天的嘴一边往后退,后背撞上了拾眠与的肩膀。
      而在他们身后,华天终于找到了一丝空隙。她猛地一扭头从司谱的指缝间挣脱了半张脸,嘴角那条邪笑重新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她用一种看好戏的眼神扫过面前一张张脸,那些或愤怒或恐惧的脸。
      “你们真想知道?”她的声音从司谱的指缝里挤出来,“真的想好了?不会后悔?”

      “我们有知道一切的权利!”人群中有人高声喊道,紧接着一片应和声此起彼伏。
      “对!我们有权利知道!我们等了这么多年,你们不能什么都瞒着我们!”

      华天笑了一声,随后她猛地发力,用肩膀撞开了司谱的手臂,整个人往侧面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墙壁上才停住。
      她抬起左臂,随意地搭在司谱的肩膀上,把上半身的重量全部压了过去。司谱被她压得身形一矮,但他咬着牙撑住了。

      “就这样?”华天歪着头,戏弄起眼前的人来。
      “喂,你们自己听听,口口声声说自己是灵界的一份子了。你们摸着良心问问自己,这些年来你们做了什么?别搞得那么假惺惺的,要问我问题,就拿出点诚意。”

      人群的喧哗声矮了一截,站在前排的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就连身后也没什么人敢随便反驳。
      “说啊。”华天催促道,“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现在就哑巴了?”

      沉默了一段时间,人群中终于有人颤颤巍巍地开了口。
      “我们……我们也有在配合啊。灵力测试我们都按时参加了,义体更换也从来没有拖欠过,益朝会的决议我们也投票了……”

      “配合?”华天差点笑出声来,她的肩膀抖了两下,扶着司谱的手指都收紧了。
      “谁让你们说这个了,这不是为了活命自己选的吗?如果说我可以现在告诉你们真相,但代价就是你们可能会死,你们敢赌吗?”

      没有人回答,华天把目光从人群中收回来,缓缓转过头,看向靠墙站着的代理人。
      她没有看华天,也没有看人群,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金恩场方向的浓烟上。

      “看见了吗?”华天笑着侧身看向那边的代理人,“他们还想活,这次算我输了。”

      代理人没有回答她,华天看她这副模样,切了一声,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两人,把搭在司谱肩上的左手收回来,在自己面前晃了晃。那只被血肉填充的左臂此刻居然感觉不到一丝疼痛,看来是半毁了。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她问,“你们俩不是挺能说的吗。”

      拾眠与看了她一眼,伸出手捏了她肩膀一把。华天被捏得身形一歪,嘴里发出一声不满的嘟囔,但拾眠与已经从她身边走了过去,走到了人群和代理人之间的那片空地上。

      “在下,下界沃云山的门主,拾眠与。旁边这位是我的同门,司谱。我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不是今天要讨论的重点。今天要讨论的重点是……”

      他抬起扇子,指向身后还在冒着浓烟的金恩场。
      “现在周围还在泄漏那些会致人死亡的污秽,但你们现在居然还在这里讨论这些有的没的。我想问各位一句,现在是做这些的时候吗?”

      拾眠与把扇子放下来,见爱这些人暂时被他镇住了,于是迅速趁热打铁,再次对着所有人开口。
      “代理人和虚露镜为了维持灵界表面的平静,花费了多少精力,应该不用我来说了吧。几百年来,金恩场出了多少故障?每一次他们都在,每一次都是他们在收拾残局。今天金恩场被那边那个疯子炸了,他们也在。”

      他用扇子朝身后的华天指了指,华天翻了个白眼但没反驳。
      “代理人和虚露镜第一时间赶到现场,一个在这控制人群,一个在那边压制黑泥。而你们呢?你们在质问他们为什么没有更快一点,为什么没有更好一点,为什么没有把一切都做得完美无缺。”

      “我知道你们这几百年来承受的痛苦,灵压失衡的折磨,一周一次的灵力摄取,这些痛苦是真的,没有人能否认,也没有人应该否认。”
      “但那个秘密之所以会被封闭,就是因为它本身有足以摧毁这一切的能力。破符和万画里皆是因为灵压与那个秘密的双重作用导致了死亡,现在就连华天解也……你们看看她的腿。你们不是傻子,应该也能猜得到这是什么情况。”

      那些刚才还在挥舞手臂的人把手放了下来,那些还在谩骂的人闭上了嘴,刚才还在往前挤的人退了回去。
      几百年来他们追逐着真相的脚步从未停歇,但当真相的阴影终于投射到他们脚边时,他们才发现自己没有迈出那一步的勇气。

      华天靠在墙上,嘴角挂着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她偏过头看着拾眠与的背影:“你还真是会说啊。”
      拾眠与侧过头,嘴角重新挂上了那个惯常的笑意:“彼此彼此,化天解方才不也说得挺痛快的。”

      他正想再说句什么,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只手的温度和人类的体温几乎没有区别,可他还是发现了区别。

      拾眠与恍惚了一下,那只手落在他肩上,那种沉默地站在他身后的方式,在那一瞬间和记忆里的某个人影重叠了。
      他差点就要喊出一声“师傅”,但话到嘴边被他硬生生吞了回去。因为代理人从他身后走了出来,和他肩并肩站定,面对着所有人。

      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漠表情,和平时没什么差别:“你们也看见了现在是什么情况。想要知道一切、不怕死的,可以直接来找我,我会一字不漏地告诉他。但现在还想活的……”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人群中扫过。那些刚才还口口声声喊着真相的人,此刻一个接一个地移开了目光。

      “……就别添乱。”她把话说完。

      还是没有人站出来,也没一个人敢上前一步,代理人看着这群原本还在口口声声表示他们不怕的人,此刻却安静得像一群被收了声的机器。
      她的脸上没有失望,没有嘲讽。她倒是丝毫不意外,几百年来每一次都是这样。

      见没什么动静,代理人抬起右手。一声鸟鸣从空中传来,一只巨大的机器鸟从万朝殿的方向飞来,绕过头顶盘旋了一圈后稳稳地降落在她脚边。
      代理人踩上鸟背,回头看了一眼还在人群前面的拾眠与。

      拾眠与迅速会意,转过身正准备招呼司谱和华天一起上鸟,身后却突然响起了一个苍老的声音。

      “代理人阁下。”一个老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老人拖着自己半机械化的身躯杵着拐,走到了人群的最前面站定,抬起头看着鸟背上的代理人。
      “那个秘密。”他恳求地抬起头,用那浑浊的眼神注视着代理人,“是不是与神有关。”

      代理人的身体僵了一下,面对这样的问题,她没有回答。
      老人看着她的沉默,了然于心地点了点头。

      他的嘴唇抖了抖,最后释然地笑了出来:“原来是这样啊……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他转过身,朝黑泥蔓延的方向走去。周围有人伸手想要拉住他,喊他的名字让他回来。
      但他始终没有回头,拄着那根机械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到黑泥的边缘,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已经被改造过好几次的身体。

      最后在一声叹息后,将衣服拉下盖住了下半身的机器身躯。
      当着所有人的面迈进了那黑泥中去。

      黑泥接触到他身体的瞬间,立刻开始往上攀爬。
      疼痛让他的额头沁出了汗珠,但他的表情始终是平静的,甚至还有点放松。

      华天靠在司谱身上,歪着头看着这一幕。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感慨:“还真有不怕死的。”

      代理人见状迅速从鸟背上下来,来到黑泥附近:“为什么要这样做?”

      老人抬起头看着她,他的下半身已经被黑泥吞没了,但他的上半身还挺得很直。
      老人只是无奈地笑了笑,摇着头:“老夫还想活着。”

      “我想要以人类的姿态活着,而不是现在的样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正在被黑泥分解的手臂,重新抬起头朝代理人微微躬身。

      “谢谢你。这几百年,辛苦你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4章 泊沉篇 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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