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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绕骨柔 第49章 ...

  •   第49章

      在璧屿琉璃京成为岚国璃城的最初,夜鸣者们便已随着人群暗自流入这座几经更迭的巨城。

      那时的花想容不过一个牙牙学语的普通婴孩,她并非出自富贵人家,父亲只是一个路旁卖瓜的小贩,母亲则是隔壁茶摊老板的女儿。

      她出生在璃城最混乱的那个时候,满城的牡丹也染了病似的,一年到头争相怒放,不惜耗尽所有生命力也要开至极艳,而后一夕之间凋零枯死,淤积成泥的花叶底下伸着森森然的白骨。

      花想容小的时候,常常从长辈们口中听到那些有关武林人的故事,待她长成少女,璃城昔日的风波余留的涟漪已经再也不见了踪迹。

      哪怕后来她因变故踏入江湖,成为夜鸣者,亲身深入璃城夜晚那充满铁腥气的另一面,在花想容眼中,璃城依旧是那个璃城,繁荣而安定,是她愿意终身守护的故乡。

      变换过装束的花想容飞快地走在更漏馆狭窄的暗道里,她身姿轻盈,几乎没有脚步声,一边习以为常地计算着自己需要的时间,一边猜想琉瓶儿会从哪一条路偷溜到城外,而自己又该不该借机好好教训养女一顿,让她晓得江湖绝不是能如此轻易踏足的所在。

      她把双眉拧得很紧。

      花想容一向对这个越大就越跳脱的女儿深感头疼,偏又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总有几分异于旁人的偏心心软,终究狠不下心来管教。

      更漏馆里的狭小暗道四通八达,夜鸣者和地头蛇们如幽灵一般穿梭其间,谁也打搅不到谁。

      今天是璃城暗夜里各势力领头人一旬一聚的日子,更漏馆提前清场过,人迹就更少了。

      然而花想容却在小道中听见了属于第二人的脚步声。

      她耳尖一动,发现来人全无遮掩自身行动的意思。

      于是她停住了步子,转身向后,看见小道的另一头跑来个并不陌生的身影,登时她面色一变:“你怎么在这里,瓶儿呢?!”

      来人亦是满面焦急之色,赤红裙衫上散出淡淡的酒香和脂粉气,赤朱衣顾不得说话,连忙将花想容拉入旁边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小门一合,机关变动,再无丝毫痕迹。

      “瓶儿不见了。”赤朱衣点亮小屋内的一根蜡烛,“天黑后探子急信传至天香一品楼,说是有人欲在更漏馆动手,要趁旬会之日将各位行首一网打尽,两句话讲完,一转头瓶儿就不见了!”

      若是往日,叫琉瓶儿夜里出去耍耍也没大碍,然而近来事多,璃城内外鱼龙混杂,花想容生怕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丫头遭了祸事,这才在临行前叫赤朱衣盯得紧些,却不料还是没能盯住。

      “怎么回事,昧旦集各处并无异样,先前安插在各行的探子也没有上报过异常。”花想容压下心中对女儿止不住的担忧,向赤朱衣细细问询,“是来了过江龙,还是地头蛇又有不安分的了?”

      “只知是有事,不知细节。”

      见花想容面色乍变,赤朱衣连忙补充道:“我验过传信人的身份,并无可疑之处。”

      花想容想了想,撩起衣裳,自腰间摘下一块令牌:“你拿着这个,去调动能动的人手,一定要把瓶儿找回来!”

      她又道:“此次旬会,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缺席。”

      “为何?”接过令牌的赤朱衣轻咬下唇,“瓶儿说到底只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姑娘,就算有人要拿她,最多也不过用来做威胁你我的筹码,比起她,你更该将人手留在自己身边才是!要么,就干脆离了更漏馆,不犯这个险!”

      “红衣!”花想容怒喝。

      赤朱衣面色一僵:“你我一道拜的师学的艺,多年的情分,我......”

      “我知道,我知道的。”花想容面上多出些许愧疚,她走到赤朱衣跟前轻轻抱住她,“我晓得你是忧心我,只是昨日玉都传来密令,说是咱们追查已久的那道有关雾原的流言相关者会在这次旬会上出现,命我等夜鸣者必须将之捉拿归案。”

      “这则流言流传日久,我们却始终查不到出处,只能另用云眉观的消息将之压住,勉强控制了局面,如此无能,实在是有负敕君信赖。”

      花想容整肃了表情:“既然探子已经查到更漏馆中有异,那我就更不该放过这个机会,让大统领,让敕君对咱们一而再,再而三地失望。”

      赤朱衣抬头看着她,此时的花想容已经不再是天香一品楼中风情万种的老板娘,她将脸涂成久经日晒的棕黑,黏上粗又直的眉毛,额头与眼角处粘着用胶捏出的褶皱,下半张脸罩着张古旧的铁面具,无论粗看还是细看,都是个饱经风霜的中年男人。

      “我只是觉得,你这处更要紧,瓶儿那儿有我去找就够了。”她一听说更漏馆有危险,就连衣服也来不及换地飞奔过来。

      花想容抬起手将她鬓边散落的一缕碎发轻轻拂开:“你和瓶儿都是我最重要的人,若是瓶儿走失一事并无阴谋便罢,若有......你也以保护自己为上。”

      话音落耳,赤朱衣幽怨的双眼才变得平静了些:“瓶儿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如何不疼她?”

      她把攥着衣带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只是与我而言,你才永远都是最要紧的那一个。”

      暗室灯火飘忽不定,一滴烛泪滴在鲜艳的红裙摆上。

      送走花想容的赤朱衣看着自己裙上那滴逐渐凝固的暗红蜡液,突地抬手一把将正摇曳的烛火连同融化的蜡烛一起捏进掌心。

      “滋”地一声,烛火瞬间熄灭,什么都看不清了。

      更漏馆的另一处。

      “这儿怎么越走越黑,大叔,你确定没认错路吗?”

      路迢遥开口解释道:“这条路是直接去行首们开旬会之处的,咱们谁都没瞧见花掌柜往哪边走了,馆里人多味儿杂,你的鼻子也不顶用了,不如趁还没到时间,先偷偷溜过去守株待兔。”

      无妄乖乖巧巧地跟在刀客身后,一步一步走得从容惬意,闻言却又略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道:“这次我是真没瞧见她往哪儿去了,而且馆子里的味儿也太奇怪,总叫我想打喷嚏。”

      “可见鼻子太灵也不全是好事。”路迢遥感慨道,他用力地嗅了两下,却怎么也嗅不出除了酒水和汗液以外的气味了。

      “大叔,如果那位花掌柜真的有问题,你当如何?”

      路迢遥在愈发昏暗的小道里急速向前:“该如何就如何,只是她到底是此地夜鸣者的首领,就算要审判,也得叫寒蝉来,或者把她送到玉都去,不过这是最糟糕的情况,只要没有确切的罪状,我就是信她的。”

      他说着带着无妄转了个弯:“她一直都是个挺好的姑娘,若非家中父母受江湖客打斗波及没了性命,她也不会成为夜鸣者。”

      “大叔倒是知道得挺清楚。”

      “我年纪够大嘛。”路迢遥轻轻笑起来,说,“你跟紧些,更漏馆建起来的时候请了鲁家的人装修,这些暗道里头有不少机关,第一次来很容易走丢。”

      无妄倒不觉得自己会在这儿迷路,他只继续用好玩的语气问路迢遥:“这些机关是时时刻刻都在运作的么,我总听见机栝声。”

      “兴许是吧,这个我就不太明白了,更漏馆建起来之后其实我也没怎么来过,这地方人太多太乱,又个个都认得我。”他说着就忍不住耸了耸肩,实在是不习惯被那一道道目光扎在身上,哪怕只是稍稍回忆,都叫他起鸡皮疙瘩。

      无妄轻快地跑了两步上前,从路迢遥身侧挤过去,挡住了前路:“大叔,花掌柜和楚江蓠是不是都能算是你的朋友?”

      “这是自然,怎么了?”

      少年抿着唇,苦思之色缓缓浮上面容:“如果大叔或者和尚欺骗了我,或者利用了我,我会非常非常难过,大叔你呢?”

      路迢遥脚下一顿:“我年纪很大啦,所以大部分时候还是能看得很开的。”

      他经历过更加波谲云诡的人生,敌友之别反而已经不算最重要的事:“我活到这个年纪,唯一学会了,也学得最好的一件事,就是随心而行,虽说免不了过得浑浑噩噩,偶尔冲动行事,但好歹几乎没走歪过,就算也会有后悔的时候,但也还能撑得住。”

      路迢遥伸出左手比了个端杯子的动作:“只要难过的时候喝一杯就好了。”

      他不知道无妄心里又在想些什么,但少年人的忧虑和纠结肉眼可见。

      这样小的年纪,正该鲜衣怒马,意气风发,而不是搅和进江湖老油子们的明争暗斗里去。路迢遥起些了护犊子的心:“无妄,你可以不必总想着要为我周全,可以站到大叔身后去,看我这个老人家,是怎么将这团迷案抽丝剥茧,给受害者一个公道!”

      “这可是我‘尘心无患’在这个江湖立足的根本啊!”

      他说得慷慨昂然,无妄故作老成地叹了一口气,小步小步地把自己挪回路迢遥后头。

      这暗道着实太窄,不然他还是更想和大叔并肩同行。

      “大叔,我觉得你跟和尚挺像是因为......”

      话未能说完,无妄就见路迢遥突然冲着自己抬起手,他手里拿着的乌鞘刀虽未出鞘,刀尖的那一端却是正对着少年而来。

      无妄本能地握住了戟杆,双眼之中迸出的凶光却也不是对着执刀人而去的,他顺着路迢遥用刀鞘推自己的力道向后退了两步,侧头朝一旁的木墙戒备地看去,还没等他将长戟抽出,便又听到一声巨响。

      墙板轰然碎开一个巨大的洞口,木屑四处飞溅,光线裹挟着乱舞的粉尘从破口处照了出来,落在地上翻滚的人的身上。

      那人满身木渣,穿着黑衣,正奋力地挣扎,每动一下,都有浓浓的血腥气传出。

      “是你?!”路迢遥隔着飞舞的光尘认出被打伤的那人竟是自己正在找寻的乌啼。

      乌啼抬头,又是一口血呕出,他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说不出话,却目露哀求之色。

      路迢遥顾不得多想,一脚挑起乌啼,把他抛向无妄。

      少年很有默契地及时止住拔戟的动作,将人接下:“大叔!”

      路迢遥没有时间回答,洞中劲风袭来,他横劈一刀,“叮叮叮”三声乱响,几枚薄如蝉翼的暗器被改变了原本的轨迹,深深嵌入墙板之中。

      “莫管闲事。”洞中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警告道。

      路迢遥面色一沉:“这种手法,这种力道,你果然学成了‘绕骨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绕骨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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