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梦红尘三千丈》濮疏白

44、既名无妄，便是灾劫。 第

　　第44章

　　见楚江蓠还想再问，路迢遥抬手拍在他肩上：“好啦，现在要紧的是搞清楚你的人发现掌柜亡故之前，到底是什么人从他身上取走碎骨草，真是奇怪，碎骨草而已，满城药铺哪家不是常常备着几货柜，难不成那人杀害掌柜就为了这小东西？”

　　“还是说，有什么人突然研究出了能够用碎骨草让人延年益寿，内力一日千里的方子？”他摸着下巴说。

　　楚江蓠无奈地看了刀客一眼：“我晓得在你眼中，哪怕雪阙忘虚子亲传武艺，也比不上一盅天香一品楼的酒，但这世间又有几人能与你一般洒脱？”

　　“说不准真有什么人为了雪阙而疯魔，做出常人难以料想的举动。”

　　路迢遥闻言先是轻轻地“哈”了声，这声音叫无妄听出些许苦涩与自嘲，接着他又说：“旁人说我洒脱，是因为他们都不知我，你我多年知交，再说这话，我便只当你爱揶揄我的老毛病到底是改正不了了。”

　　“你......”

　　楚江蓠的话才起了个头，一旁的少年用指尖一捻那片碎叶，插嘴道：“照两位所说，这药草并不珍贵，只是一时稀缺，要么动手的人是个练武练疯了的；要么，他想要夺取的并非碎骨草，而是别的什么东西，只是那东西也许被掌柜放在碎骨草中，也许碎骨草只不过一个模糊视线的幌子。”

　　路迢遥有些感激地看了无妄一眼：“是啊是啊，我也是这么觉得，无妄与我当真心意相通！”

　　被抢了话的楚江蓠也不生小孩的气，只将扇扇子的动作变得用力了些，又暗自瞪一眼路迢遥：“那你以为，该从何处查起？”

　　“什么？”路迢遥做了个夸张的表情，“江蓠，你才是璃城的地头蛇吧，怎么反倒问起我来了？”

　　楚江蓠合起扇子，没好气道：“我一个小生意人，如何能知鱼龙混杂的江湖路武林道该怎么走才是对的，可不得指望大名鼎鼎的尘心无患大侠么？”

　　路迢遥晒然：“总之，我先寻人问问璃城晚上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你那头排查一下掌柜的人际往来。”

　　“知道了。”楚江蓠又问他，“你也有好几年没回璃城来了，要我让燕飞晚上陪你去吗？”、

　　“不必，他留在你身边护着你我更放心些。”

　　两人做好了分工，从药铺出来便各自别过。

　　无妄紧紧跟在路迢遥身侧：“大叔，晚上去什么地方？”

　　“还记得我先前与你说的敕君所下的那则禁令吗？”

　　“武者不可扰民？”

　　路迢遥点头，道：“禁令是死的，人的脑子可活络得多了，对着气血充沛时时躁动的武人，一味高压禁行从来都不是什么好法子，所以敕君不止在城中划出地方做了比武场，还准许江湖客在丑时至寅时的时段便宜行事，只要不犯到巡城卫手上，或者打进寻常百姓家中，就一概依着江湖规矩来。”

　　“原来如此。”无妄明了，又不住赞道，“自璃城一处观之，敕君行政松弛有度，难怪此地如此繁华兴旺，就是不知岚国其他城池又是什么模样，再往中原方向进去，又会是何等风光。”

　　“岚国诸城自然是各有各的风貌，在敕君治理下都过着安稳日子，但中原如何，我也很久没有回去看过，只听说似乎不是很平静。”路迢遥生在中陆，细细一算，竟也有十好几年没能回去故居，他的一颗心牵挂在南陆，人便也如风筝般，在这片异乡回环盘旋。

　　他告诉无妄：“璃城白日人来人往，到了夜里又是另一种热闹，有好事之人把夜里江湖客们爱聚集的地方取了个很是风雅的名字，唤作昧旦集。”

　　“那咱们便是要到这昧旦集上探听消息了？”

　　“是极是极。”路迢遥很是捧少年的场，笑着说，“昧旦集这名字听着好听，但里头可都是些硬茬子，我在武林道上虽然有些名气不错，但江湖人嘛，最不缺的就是想挑事的刺头，到了集里，若遇上刻意找事的，你不必忍他，也不必怕他。”

　　无妄轻声哼笑：“大叔，我背上这柄‘悬河注火’可不是在和风细雨里长出来的。”

　　少年人浓黑的眉梢上挑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锋芒，琥珀般湛亮的眼瞳中傲然杀意流转：“我自三岁执戟，此后日日夜夜皆与兵戈相伴，大叔，你在那客栈中时对我名字的释义虽然很好，我也很喜欢，但当初为我选出这个名字来的那人，所怀之念想绝对没有大叔心中的那种温柔。”

　　“既名无妄，便是灾劫。”他似是又想起了什么叫自己不开心的事情，整张面孔都变得郁郁，“我注定是要对着敌营降灾的......”

　　“好啦！”

　　路迢遥回身一巴掌打断少年人的愁绪，握刀很稳的大手摁在无妄肩上：“人怎么能给一个名字困死呢？”

　　他大笑着：“那也太掉份了！”

　　“何况大叔一看就知道你不是那种只知循规蹈矩的死板家伙，不管别人是怎么看你，对你的未来又有什么奇奇怪怪的期待，大叔我啊，都只认今日的这个无妄！尘心无患的好友！”

　　他掌心少年人还不够宽厚的肩膀猛地颤了一下，映在眼中的年轻身影却依旧岿然不动，表情透出与年纪极不相符的严肃，只那双眼悄悄变得更加湛亮：“所以大叔你不必担心我，我的手段可从来都不弱，就算有人想找麻烦，也得骨头比我的戟更硬才行。”

　　他转移话题的方式也着实是很硬了。

　　路迢遥了然，并没有拆穿他，而是顺手揽着无妄的肩：“现在距离入夜还早，在城中排查凶手，江蓠他法子更多，用不上咱们。走走走，你不是要给盈缺挑礼物吗，大叔给你参谋参谋！”

　　无妄别过脑袋：“你就这般记挂他，真把他当便宜儿子呀？”

　　路迢遥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道：“其实，他小时候差点就拜我做义父了，可惜那时我年纪还轻，脸皮又薄，没认下来，仔细想想，真是后悔啊！”

　　“......”无妄无语片刻，附和道，“是啊，真可惜，如果你那时认下他这个义子，我就是他叔叔了！”

　　现在轮到路迢遥没话说，无妄登时开心起来：“哈！大叔你也太好逗了，难怪你那没缘分的‘义子’，还有你那个富贵朋友总爱揶揄你！”

　　没等路迢遥反驳，无妄又急又快地说：“不过我与他们不一样，我要学着大叔，做一个叫大家都喜欢的好人，也会仔细揣摩，该怎么跟和尚当朋友！”

　　“那你可还真是个好孩子。”路迢遥忍不住磨了下后槽牙。

　　无妄却笑道：“说起来，和尚的朋友是不是也很少，大叔晓得他和那位岚国储君之间——是现在活着的那一位——发生过什么事情吗？”

　　路迢遥只当他是真的把沉玉魄纳入“朋友”的范畴里，也真的把自己言传身授的朋友之道听进心去了：“盈缺身世特殊，脾气又好，往来者倒是不少，但那孩子只是表面看来易相处，想要入他心是难之又难，除了丹珑苍珩二人，与他走得近的，也就雨陵郡守家里的女儿，如今的岚国储妃，濯涟漪了。”

　　“哦？”无妄记下这个陌生的名字。

　　路迢遥的语气却逐渐困惑起来：“虽说丹珑身故之事乃一大憾，但我怎么也参不透盈缺心里到底怎么想的，到底为何他不肯留在亲朋旧友齐聚的玉都，偏要四处流浪，丹珑故去之时他人都不在岚国，因此来不及援救，这也不能怪他啊......”

　　无妄轻轻垂下了眼：“许是和尚跟丹珑的感情太好，就像大叔和那位大掌柜一样，不见旧人，是因恐惧会触景生情吧。”

　　“是么？”路迢遥想了想，点头道，“也的确是这个道理。”

　　说完，他欣慰地看着无妄，只觉这从诡异雾原里走出的少年人变得愈发软和了，不似初见时那般总直愣愣戳旁人的心，身上的鲜活气儿也多了不少。

　　而无妄侧过脸去打量路过的一间间铺子，一张张面孔，眼带好奇的同时，神色冷漠依旧，和他从浓雾中踏出的那一晚没有任何分别。

　　只是在冷漠之中到底多了一两分思忖琢磨，与一名头顶光亮的小沙弥擦身而过时，唇角微微上扬。

　　不知不觉，璃城的热闹持续到夜幕降临。

　　入了夜的璃城，街道两旁点起了各色花灯，争奇斗艳，照亮城池大半。

　　街上人群也与日间一样川流不息，只是不见了走街串巷的小商小贩，各家铺子的掌柜也默默换了另一个人来，柜台上最顺手的地方摆上刀剑，行人腰侧、背后，也无言地挂上了各类兵刃。

　　天香一品楼的人声不减反增。

　　琉瓶儿抱着她的月琴坐在二楼的台子边上，指尖轻轻挑动琴弦，为台上的歌者伴奏，她的眼睛在人群里寻索着什么，整副心神都快要沉浸进去，于是手上的乐曲不免懈怠几分。

　　唱歌的人无奈地朝她的方向看了好几眼，只能将歌曲唱得更加绵软悠长，好与琉瓶儿的曲子合上。

　　一曲罢了，歌者走下台来，抬手往神思不属的琉瓶儿脑门上轻轻一敲：“怎么今儿晚上你竟跟被什么山精野鬼勾了魂一样，想些什么呢？”

　　“哎哟！小红姐姐！”琉瓶儿轻声呼痛，“你轻点儿嘛，我就是在想他会不会来。”

　　“他？”

　　“嗯！”

　　琉瓶儿用力点点头：“就是我跟你讲过的那个，长得特别特别好看的道士！”

　　被她唤作“小红姐姐”的歌者名赤朱衣，闻言登时一皱眉毛：“那可是花掌柜亲自招待的人，瓶儿，你不会真有什么心思了吧？”

　　琉瓶儿嘴巴一撅，否认道：“才没有，我就是......我就是想指给你们看看，他到底有多好看！”

　　她双眼一亮：“对了，还有路伯伯今天也回来了，他还带了个小子，虽然不太礼貌，但其实也蛮好看的！”

　　赤朱衣抓起她，用力揉了揉琉瓶儿的脸：“你清醒一点！花花世界迷人眼，红粉骷髅不可追啊！”

　　琉瓶儿撒娇道：“哎呀我知道了，小红姐姐，你晓得娘亲去哪里了吗，这几天她总是不在楼里，到底忙什么呢？”

　　“掌柜的？”赤朱衣凝眉细思，“我只晓得她说今晚要去昧旦集，让我看好你，千万别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