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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离亭宴 03 莫言相公痴 ...


  •   离亭宴 03

      西海王府的大门和角门上都悬挂着桃木剑。
      这是四姨奶奶出的法子,凝湘因前几日在警局受了惊吓,夜里睡觉老是喊怕,有时睡着了也会没来由地抽动几下身子。

      四姨奶奶早年会些收魂的本事,她往西厢门口搭了张祭台,问米、烧纸之后,又亲自拿着桃木剑一边绕着王府走,一边为凝湘喊魂。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最近几天凝湘竟觉夜里没那么怕了,但月事一直迟滞,法国女医生上门为凝湘检查过说暂无大碍,且先好好调养着。

      只是沈司旸要携黄金去东北的话一出,众人不免一片愕然。
      眼下华业银行刚应付完挤兑,又哪里再能凑出十箱子黄金来?

      几位老姨奶奶商量着带头,凑了些金首饰拿手绢包着送到了书房。
      五姨奶奶讲,“司旸,这是我们几个老姊妹贴身戴的一些首饰。”

      “这些东西都是我们平时贴着身的,沈屹槐赶我们走的那天没搜出来。”
      “你先拿去应急。”

      书房里头站着老姨奶奶们,书房外头的院子里立着管家、老妈子、丫头以及小厮。
      大家纷纷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凑了出来,察妈妈手上捏着枚金戒指,祥婶正握着自家孙儿的小金锁。

      沈司旸站在正房门口,抱拳向众人一一道谢,“我沈司旸今日谢过众位,只是,作为家主,于‘道义’二字上,这些财物我委实不能收。”

      管家平叔着急道:“大少爷,我是看着您长大的啊。”
      “您什么性子,我最清楚了。可现在这世道不一样了。”

      “您就听平叔这一回,行不行?”
      “老爷在天上要是知道了,他也会让您收下的。”

      察妈妈也说:“司旸,你先收着,然后再让人化了,这金条,咱们帮着能凑一根是一根。”

      几位姨奶奶也讲同样的话,都在劝沈司旸收下她们的东西。
      可是沈司旸依旧固执地摇头,并让凝湘先把东西还给大家。

      在一筹莫展的这个夜里,又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王府里的所有人。
      打开朝南的小客厅,此刻,小客厅的地上整整齐齐地堆着十箱子金条。

      送金条过来的人是六叔沈华亭。
      沈华亭和顾磬听闻近日银行挤兑一事,遂相携资款,赴来北平。

      沈华亭风尘仆仆一身寒气,他抬手拉开一只箱笼盖,对沈司旸讲,“司旸,这是北固楼和顾氏洋行近五年的净利润。”

      “六哥六嫂现一并奉上。”

      *

      次日一早,三叔沈故槐带着三婶米丽蓉赶来了西海王府。
      朝南的客厅里,大家整整齐齐地坐于一处。

      沈故槐道:“司旸,一听说你要和老二去东北我就着急忙慌地带着你三婶从天津卫赶了过来。”
      “这东北你不用去,我和华亭朝前商量好了,这一趟我们替你去。”

      三婶米丽蓉就坐在沈司旸身侧,她抽出手帕拭泪,劝说道,“司旸,听你三叔的话,这东北让他和你六哥去。”

      “司旸,论亲疏,我除了是你的三婶之外,还是你的亲姨妈,你叫我怎么忍心去看你舍身犯险地往虎狼窝子里闯?”

      沈司旸接过手绢为米丽蓉拭泪,他宽慰道,“三婶,司旸这厢心里有数。”

      一众姨奶奶们皆面色凝重。
      五姨奶奶上前道,“司旸,你若信得过我们,这东北就让我们这群老姊妹替你去。”

      七姨奶奶亦说:“对,让我们去,我年轻时好歹也陪你爷爷在天津的日租界里小住过,我知道怎么和日本人交际。”

      “还有几个月你和阿凝丫头就要成婚了,这是你们的终身大事啊。”
      “我们这群长辈怎么还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去犯险?”

      四姨奶奶猝然别过身去拭泪,待拭完泪,她道,“司旸,抱槐在时对我们这些姨奶奶一向不错,他从来都是客客气气的,该有的礼数他都尽了。”

      “你是他的孩子,也就是我们的孙辈。”
      “这天下没有让孙儿去闯刀山,祖母们却干坐着的道理。”

      客厅内,无人不动容,无人不难过。
      沈司旸站起身来,他对着满屋长辈道,“各位长辈的恩义,司旸铭感于心。”

      “可是,我去意已决。”
      “我和二叔的恩怨就由我亲自去和他做个了断。”

      “司旸。”沈华亭拦住他道,“你别固执了。”
      “我是你六哥,你自小最是敬重我,我的话你从来无一不听。”

      “这一回,我要你再听一次,这东北,我和三叔替你去。”

      沈华亭望向了凝湘,他指着凝湘问沈司旸,“司旸,你想过没有,倘若你真去了东北,阿凝她——”

      六嫂顾磬亦说:“司旸,听你六哥的话。你想想阿凝,再过几个月,她就要穿上嫁衣来嫁你了呀!”

      顾磬话语里的尾音淹没在老姨奶奶们低低的啜泣声里。
      五姨奶奶张了张嘴,还想讲些什么,最终只是红着眼圈,重重叹了口气。

      众人一起望向了凝湘,都希望她此时能劝一劝固执的沈司旸。
      凝湘起身,她用袖子胡乱蹭了蹭泪,而后重重吸了口气,她与沈司旸并肩,同大家讲,“六叔,六婶,三爷爷,三奶奶,各位老姨奶奶们。”

      “……我同意十九叔去东北。”

      凝湘眼里汪着泪,她与沈司旸对望一眼,而后,嘴角荡开微微笑意,“在我下定决心嫁十九叔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十九叔,他是和我父兄一样的人。”
      “所以……”

      “我同意他去东北。”
      “做他要做的事。”

      沈司旸拽起凝湘的手,他亦面上含笑,对大家讲,“我的妻子,是这个世上最懂我的人。”

      众人听后,都不再做声了。

      松开凝湘的手,沈司旸对沈故槐嘱托道,“三叔,侄儿此去,另有一事相托。”
      “华业银行天津分行,往后,就劳您多看顾了。”

      沈故槐重重往沈司旸肩头一按,“放心,有我在定保得天津分行无虞。”
      “三叔的这把老骨头,往后就给你钉在天津卫了。”

      沈故槐再道:“司旸,自打你从你父亲手上接过华业银行,咱们叔侄从来齐心。”
      “我们,既是叔侄,也是父子。”

      米丽蓉亦道:“司旸,你放心,天津卫那头有我和你三叔在。”

      “财政司长官太太们的麻将局,你三婶我也不是白混的。”
      “有我和你三叔在,天津分行的事,你尽管放心。”

      “嗯。”沈司旸深深地点了头,他又对沈华亭嘱托道,“六哥,上海那头刚刚调拨了大笔的储备金来北平,以防日后生乱。”

      “故而,我想请六哥您暂代华业银行上海分行行长一职。”

      沈华亭听后道,“司旸,此事,你无需多言。”
      “动身前,我就和你六嫂商议过了,这些年我们在上海滩的生意,样样都和钱、码头、租界打着交道。”

      “不敢说有多大能耐,但黑白两道以至于几处紧要的门路,我们也还都能卖几分薄面。”
      “眼下明处的资款,暗处的铺排,我和你六嫂会一同打点。”

      “好,如此,司旸便算是放心了。”

      入夜,沈司旸单独叫了随江入来书房。

      随江尚存一丝侥幸,他央求道:“哥,眼下就咱们兄弟两个。”
      “现在没有外人在,别讲那么多弯弯绕。”
      “东北这一趟,我替你去。”

      “我是宾大的金融硕士,是银行的副行长,我也懂经济的。”
      “那个什么共荣社的高级经济顾问,我去给他沈屹槐当。”

      沈司旸坐在书桌前的太师椅上,接连着摇了摇头,“东北这一趟,除了我,你们谁去都没用。”

      随江却急道:“哥。我这条命是你和父亲给的。”

      “没有你们,我沈随江早就饿死在宁波了。”

      “你别把所有事情都自己扛,行不行?”
      “现在我也能为你,为这个家扛事儿。”
      “你想想,你走了,阿凝小姐她怎么办?”

      “阿凝小姐她那么喜欢你,那么依赖你,她不能没有你的。”
      “哥——”

      “阿凝。”
      沈司旸思索着,叹了口气。

      西海王府,情长计短。
      念枉求美眷,良缘安在?

      收起儿女情长,沈司旸走到保险柜旁边,他转动柜门轮盘,齿轮对齐,机关扣合。
      随即“咔哒”一声,锁舌弹开。

      沈司旸从保险柜里取来一只紫檀木匣放于桌上。
      他打开木匣,提了声量,对随江道:“沈随江,我现在有话同你讲,我说,你务必仔细听着。”

      随江望着木匣里那大大小小的几排印章,虽万千不愿,却也只能捏住拳头,“嗯”了一声。

      沈司旸道:“随江,待我走后,你便是华业银行第三任行长。”
      “我现将华业银行大小二十一枚印章一并交与你手。”

      “我原先本想着要将华业银行迁至上海,但眼下时局维艰,我华业银行务必尽守北平,以固根本之道。”

      “沈随江,你记着,日后你要承续父兄之志,凡于我民族工商业有益、于我国家复兴有益之事,华业银行当慎始敬终,尽心竭力,以全方便。”

      沈司旸端起木匣,将它交到随江手上,“自此后,华业银行,兴的不只是华人之业。”
      “而是兴我中华之业。”

      随江接过木匣,他郑重道,“哥,你放心,你今晚讲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忘记,且日日铭记于心。”

      “华业银行,此后,由我来担。”

      沈司旸点了头,他拍了拍随江的肩膀,低叹一声后道,“银行的事我已经交代了。”
      “余下就是家里的事。”

      “待我走后,你要帮我照顾好阿凝和察妈妈。”
      “她们是我在这个世上最后的一点牵挂了。”

      放下印章木匣,随江往自己的肩头上拍了拍,他道,“哥,我一直把阿凝小姐当亲妹妹看待。”
      “察妈妈虽然没有奶过我,可是在我心里一直拿她当母亲的。”

      沈司旸听后宽慰地笑,他往随江另外一侧肩头拍了拍,他道:“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随江,我们是至亲的手足兄弟。”

      随江走后,沈司旸亦出了书房。
      他长立廊下,抬头看,天色墨黑,瞧风向,似又要落雪了。

      他瞧瞧天,又看看地。

      此间乱世,天在哪里?地在哪里?国在哪里?家在哪里?
      而人,又在哪里?

      他不由得感叹,“我这一生,家国卿卿,终究不能两全。”

      西厢里,凝湘坐在榻上正钉着衣裳扣子。
      东北多冷,他要走,总不能单薄着身子出门。

      钉得久了眼睛发酸,凝湘揉揉眼睛,再抬头看,沈司旸挑了棉门帘进来。

      凝湘将刚改好的大衣拿给沈司旸看,“十九叔,原先的大衣内胆我拆了,现往里头加了层棉花做新内胆,我刚缝好,你且试试。”

      “好。”

      凝湘帮他穿衣,她最清楚他的尺码,哪怕添了层棉花,上身后依旧分寸不移。

      试完大衣,两人依偎榻上。

      凝湘窝在沈司旸怀里,她问了句,“你……什么时候走?”
      沈司旸吻吻她发顶,“……小年那天。”

      怀里的女孩子要到来年盛夏才满二十岁,远不该如此懂事的。
      沈司旸愧疚道:“阿凝……”
      “对不起。”

      凝湘从他怀里起身,她望着沈司旸摇摇头道,“我知道我要嫁的是什么人。”
      “我不是小孩子了。”
      “更不会耍小孩子脾气吵着要跟你一块走。”

      凝湘有些倔强地讲,“我就留在西海王府,守着我们的家。”
      “等着你回来。”

      灯光斜斜地打在凝湘脸上,照得她面上的那些个泪珠子像是水晶,凝湘扬起嘴角,轻笑笑道:“等你从东北回来,我们就办婚礼。”

      “到时候,我要为你生儿育女,我还要在大栅栏开‘沈记裁缝铺’的分号。”

      沈司旸用拇指轻揩去凝湘面上的泪珠子,他回应道,“都应你,若铺子上缺钱了,你只管问十九叔讨。”

      “十九叔无所不应。”
      “嗯。”凝湘使劲点了点头,好像她用劲点了头,这样的承诺就会成真。

      凝湘又说:“从明天开始我得帮着平叔看家里头的账本子,平叔要开始采办年货了,今年过年家里会多些人。”

      多的人是那群老姨奶奶们,也会少一个人,少的是他。
      想想,哽咽劲袭上了喉咙口。

      凝湘将头枕在沈司旸的膝上,她问:“那天是几点的火车?”

      沈司旸回道:“沈屹槐他为我特地包了趟火车。”
      “半夜十二点,自正阳门火车站走。”他说。

      凝湘将头从他膝上移开,支起了身,她皱眉,“那让我送你去火车站,你得让我把你送上车,目送你走。”

      沈司旸摇摇头,他的目光全凝在凝湘面上,“如今沈屹槐身边站着的都是日本人,我不可以让日本人看到你。”

      凝湘低了头,没讲话,只是眼睛控制不住地又开始发酸。
      沈司旸勾勾凝湘的脸蛋,“好在是夜里走,等到了那天,十九叔还会和以前一样,把你哄睡着了再动身。”

      “好不好?”
      他轻声地哄,好怕她会不答应。

      凝湘不能不答应,遂点点头。
      她躺在他怀中,亲他下巴,好像怎么亲都亲不够。

      亲了半晌,她才说:“既然还有些日子,那么过几天,你同我一起去普济寺烧个香吧。”
      “当求个平安。”

      *

      腊月二十三,小年。
      到了沈司旸要走的日子。

      自午后起,西海王府便着手杀鸡宰羊,准备晚宴。
      作为家主,沈司旸将家中一应人等全召至抱厦。

      大家围桌而坐,一起吃了餐团圆饭。

      吃罢晚饭,沈司旸与凝湘回了西厢。
      西厢的门口放着四只黑皮箱子,这是待会儿要随沈司旸一起上火车的行李。

      沈屹槐下午打来电话,他说夜里十一点,他的小汽车会准时停在西海王府门口。

      凝湘单独为沈司旸收拾了只轻巧的小皮箱,让他好随手拎着,箱子里头放着些干粮和巧格力糖。
      合上箱笼盖,凝湘从自己颈间取下常戴的桃木剑项链,为沈司旸戴上。

      她说:“十九叔,这个桃木剑项链是我广州家中的一位林姓九叔在幼时赠与我的。”

      “我一直戴着,雷击木做的桃木剑,最是辟邪镇煞的。”
      “你戴着,一路保平安,安安稳稳地走,再安安稳稳地归。”

      “好。”沈司旸不推辞,他解开衬衫纽扣,将项链收入衣内。
      他关照凝湘,“时间不早了,你先去沐浴,沐浴之后,十九叔来哄你睡。”

      “嗯。”
      凝湘抱着睡衣,她倚在浴房门口,说:“我会用茉莉香胰子,你最喜欢那个味道。”

      洗完澡,凝湘乖乖地躺在拔步床上。

      沈司旸坐在床头,替她掖好被角。
      凝湘望着沈司旸,“十九叔,我先睡了。”
      她笑:“今儿白天帮着老姨奶奶们缝了一天的衣裳,有些累了。”

      那全是缝给他,要带去东北的衣裳。

      “嗯。”沈司旸俯身,吻她眉心,“十九叔,会等你睡着了再走。”

      “十九叔。”凝湘喊了他一声,刚闭上的眼睛忽而又本能地睁开,“你说过的,既到了北平,你和我,我们是一起的。”

      沈司旸颔首带笑,“当然,十九叔和阿凝,我们永远都是一起的。”

      凝湘听后遂安稳地闭眼,“十九叔,我困了。”
      “睡吧,十九叔会一直陪着你。”他说。

      座钟行至夜里十一点,拔步床上的人睡颜酣沉。
      拇指掀开表盖,再又合上。
      到了该走的时候。

      沈司旸轻步,离了西厢。
      西厢外,庭院间,风雪大作。

      他踏雪而行,于满庭素白中不免感叹:此去长春,或许,一去不回。
      北平风雪,故园春色,大抵已再无相见之期。

      而他却不知,西厢窗下,一人正静立于前。

      莫言相公痴,此间更有痴似相公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离亭宴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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