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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缘起终身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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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嬷嬷手起笔落,小公子自此成了鱼情。
刚入宫的小宫女都住在下房。
因为规矩不好,年纪也小,鱼情被分到倒水盆子的活计,宫女们洗衣洗鞋的水盆子,看见没倒的就拿去倒了,属实是很容易的,但那只是在十一二岁的宫女们看来容易。
鱼情虽然是将军府出身,但却是体格孱弱的,到了七岁也从未真正习过武。
他自出生就身体不好,将军夫人顾氏本就是扶风弱柳的病秧子,在病着的时候生他,最后好不容易生下了孩子,自己却难产死了。
许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气,他也总隔三差五地生病,比同龄的男孩体弱不少。
正因为如此,一直长到了五岁大将军都不让他习武,只找了位老夫子在家教他好好念书。后来,习武的事也便一直没提起过,唯有异母的哥哥来京都时会偷偷教他几试。
但那也只是逗他开心的轻巧招式而已,父亲和哥哥都只想让他待在京都,平平安安、孤孤单单地承袭爵位。
木盆本就沉,更不要说里面还满着水,鱼情脸上都在使劲,鼓起力气一趟趟地倒水。
刘嬷嬷身边的宫女看见小宫女的样子,想着嬷嬷对这个小宫女似乎还不错,于是出了下房,就找了刘嬷嬷说出自己看见的,“……我见嬷嬷似乎怜其年幼,不若就收下当干女儿,也好过在小小年纪就做些粗使活计了。”
谁料刘嬷嬷却开口就是训斥,“那孩子进了宫来是做下人的,就是要现在好好地磨练性子,下人不做粗使活计做什么!难道要好好地娇养她,叫她以后在主子们面前吃板子吗。”
“是,还是嬷嬷看得长远,奴婢多事了。”宫女没讨着好,受了一顿教后退下,也便再也没管鱼情。
鱼情在下房倒了一整天的水盆,到了晚上已经累得走路都开始摇摇晃晃,刘嬷嬷晚上训话时他便眼前一黑,栽头倒了下去。
醒来时,鱼情只觉得自己周身都舒服,再感受感受,发现自己竟然只着一件中衣,躺在不知道是何处的床上。
他想起救自己出来的大宫女,叮嘱让他护好自己身份的话,稚嫩的脸上煞白起来。
刘嬷嬷进了房间就看见鱼情光着脚跑下床,立马做出噤声的手势。
鱼情见她似乎没有声张自己的身份,也没有想要对自己如何,便乖乖被拎回床上。
出乎意料地,刘嬷嬷一句都没有过问,只是把统共两套宫女的衣服都放在了他脚边。
“明个开始,外人面前我认你作干女儿,你往后就住这处偏房。”
刘嬷嬷说完就转身离开。她今日也着实被吓了一跳,七八岁年纪的男童,皮肤白嫩,手脚无茧,这宫中除了今天查抄将军府带回来的江小公子还能是谁。也不知是怎么逃出来的,幸好是她房里有祛冬日里热症的药,让人把位小公子抬进了偏房,否则……
万一这江小公子真的刚逃出一劫就又入火坑,被人发现了身份,那她真是良心都要磋磨没了。
若是能在这下房里安安稳稳渡过十几年,将来出了宫也算是能给将军府留个后人。
第二天,刘嬷嬷果然在下房的一众大小宫女面前认了鱼情作干女儿。为了不引人耳目,干的活儿还是照旧。
不过,宫女们因着鱼情现在是掌事嬷嬷的干女儿,谁还敢让鱼情再替她们倒水盆子。
一些大一点的宫女通晓了些这宫中的人情世故,看鱼情只是个半大孩子就主动拿些小玩意想和鱼情套近乎。
鱼情虽然体弱,但却是个活泼的性子,面对女孩们目的不纯的好意,他也全盘接受,仿佛失去父兄没有在他的心上落下疤痕,一口一个“姐姐”叫得欢快。
“翠竹姐姐,你这鸟哨子真漂亮。”
“奇了,你怎么知道这是哨子,这东西往里面放点水还真能吹出声音!”
“诶!这竹蜻蜓,竟能飞得这么高”
“鱼情!鱼情来看看我这转子……”
刘嬷嬷进了下房院里就看见一群宫女围着中间蹲着的鱼情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气得将手上的竹棍打在洗衣的石台子上。
宫女们被这声音吓到,见嬷嬷阴着脸站在她们身后立刻将手背在身后藏住那些小玩意。
被簇在中心的鱼情也站起来,拍了拍沾了灰的衣摆,有些不知所措。
刘嬷嬷拿着竹棍走上前,第一下就打在鱼情手臂上,“让你倒水盆子呢你倒哪儿去了!还有你们几个,一个个的是都想去掖庭尝尝滋味!”嬷嬷指着石台子上几盆宫女们没来得及倒的水,鱼情立马认错,但还是被嬷嬷揪着耳朵拉进房里教训。
房门关上,刘嬷嬷就放开了鱼情,压低了声音训斥道:“那些心眼多的拿着一点东西讨好你,你就真以为自己还是将军府里被万般宠爱的公子了!”
“非是嬷嬷想的那般,”鱼情终归还是个孩子,遭了狠骂心里还是要委屈起来,“我只是想和这里的姐姐们好好相处罢了……”
刘嬷嬷闻言只觉得是造孽,要是真让这孩子一个人在深宫里头,怕是不消多时就会被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她叹了口气,“这里是皇宫,深宫内院,和你曾经住的将军府不一样。在将军府或许你可以和仆从们相处的很好,但是在这里,除了保命,任何其他事情都是多余的,今天你和她们相处得好,明天要是事及性命谁都不会记得这点好相处。人人都需要保命,这宫里就像一团火,所有人都是会为了避火踩着别人往上爬的蚂蚁。”
“出去吧,罚你这两天去提桶,消磨消磨精力,涨涨记性。”
鱼情垂头被刘嬷嬷推将着出去,在不敢抬头的小宫女们面前,竹棍又是打在手臂上,不过比之前一下轻了许多。
说是提桶,但鱼情到了井边才知道这桶几乎有自己半人高。
他如今刚端得稳水盆,现下就要和这个木桶继续较劲。
“哎,你下次快些,我们都干站着等你了!”那擦尘的宫女本想要计较一番,但看鱼情年纪小却提着个半大的木桶,纵使横眉竖眼也没有再责怪。
鱼情好不容易提来一个桶放下,脸颊泛着红,喘着气连连点头。可这力气跟不上,哪里是能快得起来的,鱼情提着个桶想要走快些,可是手臂酸痛,一走快就提不稳。
不过他自开蒙时就一直被夫子夸聪慧,马上想出了主意,既然走不快,那就走近道。
忙忙碌碌的下午,谁也没有发现一个颤颤巍巍提着木桶的小宫女身影隐没在小路上。
鱼情憋着一口气提着沉重的水桶走在石板铺的小路上,他脸色艰难用力,手指被勒的泛白。
“数到十了,我要来抓你们了!”
一个银铃般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吓了鱼情一跳,紧接着一个穿着嫩黄宫装的小女孩沿着小路跑来,在他视线里越来越清晰。
“让开!别挡着我抓人!”女孩一边跑着一边挥手让他避开,可是路这么窄,他提个水桶能避哪里去,于是只能先放下水桶,自己再往边上靠,可是一个着急,他没看好石板间的缝隙,一个没踩稳脚下,顿时失去力气摔进了花地里。
“啊!”
鱼情没有叫,反倒是女孩叫了出来,“你怎么摔了。”
鱼情有些恼,要不是这人在这小路上跑的这么快,自己也不会为了避让她摔进草里。
但是看着眼前女孩的穿着装束他便知对方不是现在的自己能惹的,他现在需藏好,不能生事。
夫子说过,不争之争,百无一胜,鱼情低下头去没有说话。
“怎么不说话,你是摔疼了吗?”
女孩的声音清脆,但鱼情听出其中从未被打压过的盛气凌人,他确实摔疼了,手重重压在了一块尖锐的石头上,破了皮还有些渗血,此时眼泪已经痛的要流出来,但是在这女孩面前他是不肯掉眼泪的。
再说了,男儿有泪不轻弹,这点痛连父兄所受的万分之一都不及。
“奴不疼。”他忍着声音回话。
姜宛听到眼前低着头的小宫女回答。
可是既然不疼为什么要捂着手,姜宛从小到大从来都是痛了就哭,然后被哄着上药,她不明白为什么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的人明明疼了却说不疼。
于是她伸手就要去抬起小宫女的头,但是对方似乎被自己吓到,先抬起了头。
一双含着欲落不落泪花的桃花眼撞进了姜宛视线,她呼吸都轻了几分。
“你……你……”她你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比丞相家的那个楚莹好看多了!
“公主!公主!”这时远处听见她喊声的宫女们已经快找了过来,鱼情这才知道眼前莫名其妙的女孩的身份。
大梁如今只有一个公主,那就是皇帝和皇后所出的乐清长公主。
鱼情心里升起一股厌恶,皇帝无道,听信谗言污蔑他父兄,就连生出来的公主也娇蛮霸道。
眼看宫人就要找到这里,鱼情皱着脸起身,不管公主的纠缠连忙提着木桶往回走。
“诶,别走啊,那你叫什么!”
姜宛本想拉住小宫女,却被甩开了手,待她从第一次被除母妃以外的人拒绝中回过神,那小宫女已经提个大木桶摇摇晃晃走远了。
“公主!公主您怎么了!”贴身宫女浮杏着急跑过来扶住她。
“我没事,”错失小美人,姜宛垮着张小脸看向面前的浮杏,突然想到了什么,抚开了浮杏的手,“不玩了,走,我要去母后那里!”
还好漂亮的小美人是母后宫里的,她一定要问母后把人要过来,到时候,必定要让那楚莹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玉面美人。
姜宛势在必得,进了皇后娘娘的寝殿就开始揉眼睛。
“母后!母后!”
皇后拥着暖壶倚在座上,她知道自己女儿的性子,也不着急,含着笑慢悠悠给身边的老嬷嬷递了个眼色,老嬷嬷立刻去拿午后膳房新奉的暖梨汤。
“母后!”姜宛一把掀开帘子跑进去。
“怎么了,三天两头地在两个宫里来回跑。”皇后搂住扑向她的姜宛,抬手拿帕子细细擦了姜宛脑门上的汗,“幸好你皇兄在东宫,否则岂不更要把你累坏。”
姜宛躲在母后怀里正愁想个什么好说法讨要小美人,听母后提起皇兄,嘴一下就弯了起来。
收了收表情,姜宛抬头假装生气地翘嘴,“母后还要提皇兄,你都不知道皇兄有多气人,他上次送儿臣的珊瑚翡翠十八子!天上地下地哄我有多好多难得,结果他竟还送了一串给那丞相家的楚莹!”
皇后有些诧异,但还是先安抚了小女儿。
老嬷嬷端了梨汤进来就听见小公主告状,告的状还……
皇后和老嬷嬷对视一眼,老嬷嬷立刻把甜汤端上来转移公主的注意力。
“公主,快来尝尝膳房刚送上来的甜汤,冬日里喝了最是滋补解乏。”
眼见着姜宛被甜汤吸引了过去,皇后娘娘笑着叹了一口气,她这女儿真是,也不知道是随了谁,明明小算盘都写脸上,还要次次都这么磨人。
“喝着甜汤了,还气吗?”皇后笑盈盈道。
“还气。”姜宛说着,手上却是又舀起一调羹往嘴里送,给皇后看笑了,
“慢着点吃,又没人和你抢,说吧,又想要什么了?”
“嘿……”姜宛没忍住露出一个笑,就知道母后最好了,除了不让她吃那会麻嘴的庵波罗果,什么都会答应的。
“母后,儿臣想向您讨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