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公几时入阴曹》江上灵

1、雪落离恨生

　　宁安十四年冬，寒风凛冽刺骨，大雪纷飞。

　　京都街边堆了厚厚一层雪，寻常人家往年节后会挂一两个月的大红灯笼，而今都心照不宣地撤下，热热闹闹的京都长巷都变得冷冷清清，人多的铺子都早早闭上门扉，两旁高高的雪堆仿佛昭示百姓心中的寒意和不安。

　　在雪落抽青的好时节，边境传来战报，大梁终于打赢了开国以来最惨烈的一场仗。

　　大雪隆冬，装备粮草却严重不足，北方蛮族乘机反扑，镇国大将军江浩山战死雪域沙场，长子江敬白代父披挂，于凛冬化雪之际带领十几人的小队以身犯险，将敌军包围逼退至涵湖冰面。冰裂声之后是长久的惨叫与哀绝，将士们把江敬白从冰湖里捞出来时人已经昏死，两条腿也绝对是废了。

　　然而，还没等这江敬白醒过来带着大将军的尸身还京，江家就被扣上了私通外族侵吞粮草延误军机的罪名，陛下念在江浩山曾经是一起打下江山的汉马功臣，江氏一族才免了被满门抄斩的下场，只是长子江敬白即将终身囚于京都大狱不得出，府内七岁幼子则需入宫为宦，其余女眷旁支皆流放南疆。

　　其中腌臜，何人不曾在寒夜里细想。

　　天光还未大亮，镇国将军府已经设好灵堂挂上了白绸，一众仆役披着麻衣挡在将军府门前，高高悬挂的黑色帆帐在呼啸的寒风里仿佛阴间兵马悍然卫府，哀伤凝重，庄严肃穆。

　　只要将军府一日还在，就得好好地迎着将军和大公子回来。

　　铁蹄响起，有人脸上闪过慌张，但最后还是随众人神色坚毅地抬起头，来的是都察院的人。

　　“镇国大将军江浩山，私通外族，侵吞粮草致使大梁上万将士命丧疆场，今褫夺护镇国公之衔。朕念其曾对大梁开国有功，且已自知罪孽深重，畏罪自杀，免将军府满门抄斩，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江氏一族皆流放南疆。”

　　“都察院办案！开门！否则休怪刀枪无眼。”

　　然而将军府众人的目光都看向站于门前的老管家，管家背脊已经有些佝偻，但仍站得像一棵吹不倒的老松，“将军未归，恕府门难开！”

　　“你这老者休要顽固不化！还不快让开！”

　　“食人之禄者，死人之事，将军与大公子未归，这门，开不了。”

　　“你可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慢着！”

　　那为首的吏使就要拔刀出鞘，被一个年迈的声音打断，来人是左右都御使秦正。

　　“御史大人。”

　　“老人家，”秦正挥手示意手下退后，“我知将军府气节，我们亦是食君之禄，担君之忧，陛下旨意已下，将军府命数已定，就别再顽抗了。”

　　老管家哽咽了一声，老泪纵横，“就是陛下也要欺我们将军府无人……”

　　御史脸色变了一变，“老人家莫要再说了，快些让他们都退开吧。”

　　“兴秋，”只听见门内传来一声稚嫩童音，“你带上大家都走吧。”

　　将军府的门终于打开，里面却只有一个不过半人高的小童，“我知你们是来带走我的，府上没有女眷亲族，唯我而已。”

　　此话一出，门口一众吏使也不禁低下了头，将军府门风世人皆知。

　　御史秦正也叹了口气，摆手让人进去查抄，留那七岁小儿和仆役们话别。

　　“小公子……小公子……”曾经的家丁丫鬟哭成一片，那小童脸上也紧绷着哀色，可终究是没有哭。

　　“落霞，兴秋叔，还有大家，你们为府里做的已经够多了，剩下的事情，父亲在天之灵定会保佑我。”

　　小童说着自己都不相信的话，眼里闪着泪，面上却强装出坚毅，几个丫鬟已经哭成泪人，叫落霞的甚至取下自己的银钗子塞进小童怀里。

　　“小公子，南疆不比京都，你好生藏着它，待到了那荒蛮之地会有大用处的。”

　　其他人听闻也纷纷取下身上值钱的物件要塞去小童身上，但是被一一拿回来，

　　“罗叔，这不是你最宝贝的东西，平时连让我摸都小心翼翼……梧烟，这花钿不是说要戴着嫁人……素夏你怎么这么多簪子”

　　“呜……我试了好久就使簪子顺手，多戴点就不怕那些个要拿人的官兵……”

　　小童似是笑了，最后把落霞的银钗也还了回去，“越是荒蛮越用不上这些，你们都自己收好了。”

　　太阳已经升上来，吏使们搜出来的东西还装不满两个大箱。

　　各家各户也渐渐敢有人开了门去，在门口挂上一个白绣球或者白帆，不敢惹事的也趁着街上没人，出来撒几把纸钱。

　　吏使围着那小童走过，长街空荡，入目皆是黑白两色，竟宛若国丧之相。

　　而不远处的皇宫之中，氛围更是凝重压抑。

　　户部尚书跪于大殿之上，“陛下，江家毕竟勾连外族，如此轻判让关外数万将士的亡魂如何安息！”

　　“陛下！”

　　“陛下，国有礼法，如此叛国之罪理应株连问斩！”

　　“住嘴！”坐在龙椅之上的帝王发怒，眉头紧锁，“西南灾疫之事怎么不见你们如此积极。此事到此为止！谁敢再提朕即刻就让人把他拖出去砍了！”

　　下了朝，正值壮年的帝王满脸疲色，“才过了短短十几年，就已经物是人非了。”

　　身后跟着的大太监知道皇帝心中郁结，“这人世间时时刻刻都在变，陛下如今心里苦闷，那是陛下之赤忱，到如今仍在怀感当初。”

　　“行忠，朕也有一天会变吗”

　　“陛下这不是为难行忠。”

　　“也罢，那个孩子……罢了罢了。”皇帝没有再说，摆手离开。

　　那将军府的小公子被官吏带进了外宫门，没多为难，只叫他站在一队男童的队伍末尾。

　　前面的队伍排进一处没有窗子的值房，只听见里面传出男孩的哭叫和鞭打骂声，有几个站得靠近门口的孩子已经控制不住尿湿了裤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几个看管的太监笑着挥下几鞭。

　　队伍越来越短，小公子已经能看清值房里面的样子，只见男童被按在一张宽桌上，一个络腮胡子的老头将一把小刀伸进一个宽口大碗里浸了浸，待去了血色，然后提起酒坛灌了一口就往上喷。

　　值房另一处的角落里是前几个男童，个个面色苍白，捂着□□，有太监正拎着他们从另一处内门离开。

　　小公子背后也冒了汗，风一吹变成冷的，他咬紧了牙。

　　就在自己即将跨进那值房时，他看见一个大宫女端着东西站在内门外和管事的太监说了什么之后似乎是给了一个囊袋才走了进来。

　　又是几声男童的惨叫之后，已经轮到了这小公子。

　　“嗐，小娃娃伤好的快，好活的。”老头说罢就要把这小童提溜到桌上。

　　只见宫女信步走上前来在络腮胡子的老头耳边说了几句话，然后对方就点了头，收拾了东西离开。

　　小公子看得不解，却见大宫女放下端着的物件，从怀里取出一套小宫女的衣服让他快些套上，手上已经开始替他挽起小宫女的发髻。

　　片刻后，从外门走出一大一小两个宫女。

　　“说了多少遍，行不回头，走不擦地，要是见那些贵人时也这样，你这皮也该是时候见血了，仔细着点！”大宫女嘴里念念有词，直到转过一个暗角才停下。

　　“小公子，”宫女看出这小公子想要问些什么，捂上了他的嘴，“小公子你只听我说，既已进了宫中，那以后千万莫问莫信莫要多事，你只管护好自己的身份，等到了宫女能出宫的年纪就出宫，去过那寻常百姓的日子。”

　　“将军曾对我有大恩，我无以为报，如今要是能助小公子平安，也算是报了将军府的恩情。”

　　说罢，那大宫女将手上的东西交给小公子，“我只将你送到这里，过后会有新入宫的宫女经过，到时你端着这个，跟在最后面。”

　　小公子看着那宫女离开，他心里信了大半，但还是警惕地躲好，片刻后真见一队端着东西的小宫女，这才完全相信地端起盘托跟在了后面。

　　走过一道道弯弯绕绕的宫门，她们才跨过门槛，进了一处地方。

　　小公子抬头想要看一眼这是什么地方，但是被一个嬷嬷按下。

　　“你们既被分到皇后娘娘宫里，那往后说话做事都得机灵点，听话、做事，别给皇后娘娘添麻烦，我们宁清宫是整个后宫里最好的地方，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娘娘不会亏待你们。”

　　“是。”

　　一众小宫女屈膝行礼，小公子有样学样地跟着，但还是被眼尖的嬷嬷瞧了出来。

　　“最后面那个，你的规矩学到哪儿去了！”

　　那嬷嬷走过来，手上的竹棍狠狠打上小公子的腿弯，直到屈膝到了位置嬷嬷才收起竹棍，“作奴才就要有做奴才的样子，在主子面前不论什么事都得规规矩矩，再有偷奸耍滑的，下次可就是掖庭，最后那永巷就是你们的去处。”

　　“叫什么？”嬷嬷又重新看向小公子。

　　小公子这回记得没有抬头，他想到了这里问的应该是宫女的名字，“俞晴。”

　　“嘶！”

　　又是一竹棍打在背上，“上头问话时要自称奴婢。”

　　“奴婢俞晴。”小公子心里没有什么芥蒂。

　　嬷嬷这才满意的点头，在名册上找他的名字，“俞情，哪个yu？鲤鱼的鱼……”

　　小公子心里一紧，那个名册上一定是没有他胡诌的名字的，咽了一口唾沫，他紧张地顺着嬷嬷道：“大鱼小鱼的鱼。”

　　“怎么只有个叫……鱼……音的，鱼音是哪个？”

　　宫女里有人站出来应了。

　　小公子更加紧张，但还是稳住身体。

　　“那你是怎么回事……”嬷嬷看着名册试图继续翻找。

　　“奴婢不知。”七岁的小童嗓音稚嫩，嬷嬷最后还是没再追问，抬手在名册上补下鱼情的名字。

　　“罢了，这么小就送进宫里还真是少见，下回再见了那负责名录的太监让他仔细着点。”嬷嬷写罢，把名册递到身边的宫女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