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今天动心了吗》丹青也

1、第 1 章 不可置信与

　　“刺啦——”
　　东京城宵禁的秋夜里，布料被利刃划破的声音格外明显。

　　百姓们安然入眠之时，鳞次栉比的屋顶城墙上，正展开一场惊险非凡的逃杀。

　　暗卫紧追不舍前面同样身着黑衣的刺客，眼见这人攀着城墙即将逃出都城，暗卫立即飞出袖中短刃，即刻就听见了皮肉划开的声音。

　　但那刺客愣是一声不吭，甚至速度更快了一些，一手攀墙一手拔出后背的短刀，甩在地上后逃之夭夭。

　　一阵寒风卷过，暗卫感觉到自己手腕有些发冷。低头一看，衣袖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暗卫神色一凛。
　　看来在刚刚的缠斗中，这人并没下死手。

　　暗卫将破损的袖口一把撕下，放入腰带，伴着秋风，疾速赶回一座高墙府苑之中。

　　他扒着屋顶一路压低身体抵达院中的一间屋子里，附近连个下人也没有，他左右看了看，便翻身而下进了屋。

　　正是入秋没多久，在外面都会流汗的天气，屋子里头却已经生了炉子，暗卫一进去，便热得难受。

　　他走到正厅中央，跪下禀告：“大人，小的办事不力，让那人逃了。”

　　他面前的屏风后，隐约露出一个人影。
　　那人翻了翻手里的书：“无妨，辛苦你了，回去休息吧。”

　　原本还在屋内的暗卫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高坐在暖座里的男人紧了紧身上的狐绒大氅，提笔在面前写满人名的纸上划掉一个名字。

　　今年的天，冷得太快了。

　　一晚寒风肆虐，第二天一早，大臣走在寒风里冷的直打哆嗦。

　　新帝翻看完递上来的折子，将折子搁在桌上：“凌将军凯旋，众卿为何反对朕为其加封大将军。”

　　“陛下，凌将军经一战即受封大将军，恐怕诸将士不平，凌将军小小年纪，若因此生傲，岂不是折毁将才。”

　　台下立即就有大臣反对，一石激起千层浪，朝上顿时出现持不同意见的两派。

　　新帝把目光投向左手边身形清瘦的男子：“闻大人，你怎么看？”

　　台下众官一齐看向他。

　　闻令玉不慌不忙行礼道：“禀陛下，凌将军此次大败匈奴，匈奴同意签订降书，此后十余年不恐战火。西北十余年，凌将军想必受了不少苦，不如请凌将军在都城好生休养，待时机成熟，再封大将军也不迟。”

　　此话一出，台下同意封官不同意封官的，都噤了声。

　　闻令玉这是要把凌意困死在京城，

　　皇帝未置可否，只让礼部好好安排凌意回朝的仪式。

　　消息传到京城外百余里的郊外，一队人马正悠悠前进。

　　“闻令玉？他是谁？”副将不禁疑问。

　　前来通风报信的线人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解释，但队伍最前头的男子忽然开口：“去年新登科的状元，陛下钦点的登台谏士。”

　　副将循声望去，此人年纪轻轻，脸庞却褪去了稚气，眉眼间尽显征战多年的杀气。

　　他把玩着剑穗，银色护腕在腕间晃来晃去，一副颇不正经的模样。

　　副将笑了两声：“将军原来认识他。”

　　何止认识。

　　闻令玉，闻令玉。
　　凌意把这个名字在嘴里翻来覆去念叨几回。

　　又是他。

　　线人讪笑道：“陛下没同意闻大人的想法，况且陛下对将军的恩待天下皆知，将军此行辛苦，京城内已是好酒好菜备下。”

　　凌意一挥手，让这人离开了。他对加官进爵不感兴趣，父亲威武侯留下的家底，也够他一辈子无忧无虑。

　　只是这个闻令玉，让他实在头疼。

　　自己的亲兵驻守西北，此行他一为回家祭祖，二是向陛下禀明边塞情况，可从没打算要留在都城。

　　此人打着为自己好的名号，实则让自己在都城做十年闲人，也亏他说得出口。

　　凌意嗤笑一声，没想到十几年过去了，这人的手段还是这么不高明。

　　后面跟着的副将上前问：“将军，怎么了？”

　　“这位闻大人如此礼待，我自然也要为他准备一份大礼。”凌意望着远处隐现的城墙忽然一笑，“传令下去，所有将士，全速赶往京城。”

　　常年养在边疆的威武侯独子携赫赫战功回京，京城四大城门张灯结彩，城内更是锣鼓喧天，直通到侯府。

　　凌意没回府，换了身便服往皇城赶。他从未来过皇宫，也懒得坐轿子，便叫了一个宫人给自己带路。

　　宫人年纪不大，闷头弯腰往前走，凌意则在后面不紧不慢地打量这偌大皇城。路过的宫人也没见过他，看他这身装扮只知是贵人，行了礼，又马不停蹄赶路。

　　和沙洲截然不同的建筑与风貌吸引了凌意的目光，因此也没注意到，宫人带路拐进一条车道后突然停了下来。

　　凌意躲闪不及，差点撞上宫人。他“嘶”了一声，宫人立马吓得跪伏在地，抖着嗓子哀求：“奴才失礼，请大人责罚。”

　　两人一立一跪，凌意又生得一副锐厉模样，旁人看上去，像是他在责罚下人。

　　他还没开口，前面一辆马车里就传来声音：“大人好威风。”

　　凌意抬起头，注意到前面停着的马车，车头戴着闻府字样的玉佩，看来刚刚宫人就是为了给闻府的马车让路，这才差点和自己撞上。

　　“世上原来有隔墙视物的本事。”凌意冷笑，“闻大人果然博闻强识。”

　　在场的宫人低下头，一声不敢吭。

　　此时马车门帘被人从里面轻轻拨开，一双修长的手露了出来。

　　凌意双手环抱，也想看看这么多年远隔千里也要给自己下绊子的人，到底是何等丑恶的面相。

　　但闻令玉偏不配合，他拨了一下挂在马车灯架上的帘子，然后就把手收了回去，就像压根就没打算露面一样。

　　凌意的脸阴了一下。

　　“不打扰凌将军了，在下告辞。”闻令玉开口，宫人立刻驾马出宫。

　　凌意一动不动，等身后马蹄声消失，才忿忿地冷哼一声。

　　“将军还去见陛下吗？”小宫人瑟瑟发抖地问。
　　“带路。”凌意不满地开口。

　　“路上有事耽搁，臣来迟了，请陛下责罚。”静谧的御书房内，凌意捧着木盒跪下行礼。

　　盒子里装着这几年边疆民财兵粮的记载。有些是从父亲那接手，有些是自己这么多年亲自记录。

　　“你我之间不用这么见外。”皇帝上前把他扶起，顺手接过盒子放在一旁，“一晃好多年没见了。”

　　两人对坐桌前，凌意回想起从前，脸上也露出了笑意：“是，还是小时候父亲封侯，臣来京城见过陛下。”

　　皇帝给两人倒了茶水，“在外还需要担心落人把柄，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何必说些尊卑的话，说吧，还想要什么赏赐？”

　　凌意还在思索，皇帝开口道：“不过，大将军的职位如何定，我现在还做不了主，你知道，朝上那些老顽固把我压得死死的，再等我些许时日，等我收拢大权，一定风风光光给你该有的位置。”

　　凌意笑了笑：“臣本是回家祭祖，无意拜官封侯，陛下切莫因我为难。”

　　皇帝哈哈大笑，拍了拍凌意的肩：“听说你进宫路上，碰见令玉了？”

　　凌意喝了口茶：“是。”

　　“你与令玉是朕的左膀右臂，这么多年，朕还是想你们能放下隔阂。”皇帝年纪不大，说这话时却表现的语重心长。

　　凌意心里冷笑，在皇帝面前却表现的诚恳：“多谢陛下关心，以后臣与闻大人一定以礼相待。”

　　出宫后，凌意揉了揉假笑到僵硬的脸颊。侍从呈上帖子，说秦家递来了请帖，请凌意今晚酉时飞仙台一聚。

　　当年自己和父母远去沙洲，不到一年，外祖病逝，一家人舟车劳顿，也不能立马赶回都城。

　　秦家秦子尧是母亲的外甥，当年帮了不少忙，出了不少力。因此对于这位表哥，凌意还是会给几分面子的。

　　凌意扫了一眼帖子，就让侍从回信，道明自己准时赴约。侍从听后犹豫了一下，然后硬着头皮抬头：“将军真要去。”

　　“怎么这么问？”凌意不解。

　　侍从表情委婉：“将军初到都城可能不知道，这飞仙台，可是有名的……销魂窟。”

　　“哦？”凌意一下就来了兴趣。

　　在沙洲时，因有父母管教，他和同伴想饮酒作乐，只能像过街老鼠一样东躲西藏。被爹娘发现后，还得绑起来揍一顿，再往柴房里关几天，这事才算过去。

　　不过每次身上伤还没消，凌意就蠢蠢欲动，尝到什么佳酿后，就偷偷地招呼起同伴，又跑出去喝酒去了。

　　凌意漫不经心一笑：“早就听说都城的酒醇香，我不得好好尝尝。”他双手一背往前走，腰间的玉佩随着他的脚步直晃荡。

　　侍从在后面无奈地叹了口气，要是这飞仙台，真的只是个饮酒的地方就好了。

　　傍晚，华灯初上，街市如昼。凌意换了身绛红色窄身长袍，长发束起马尾，显得人风流倜傥。

　　他不爱坐轿子，就慢悠悠地从侯府走去飞仙台。一路上张灯结彩车水马龙，看花了凌意的眼。他去几个摊子前挑了点小玩意儿，准备回沙洲后带给爹娘。

　　飞仙台是座三层高楼，最上方的亭台四周悬挂纱帘，每晚从里面传出来的丝竹声传遍都城，舞姬清妙的身姿若隐若现，因而得名飞仙。

　　一进楼，就有小厮眼尖地凑了上来，问清凌意就是要请的贵客后，立马侧身给他带路。

　　一路上凌意左看右看，见什么都很新奇的模样。
　　刚踏上最顶楼，就有一双手握了上来。

　　“我的好弟弟，终于见到你了。”秦子尧热情地揽住他，打量了一眼凌意后，忍不住往他胸口上锤了一下，“这么多年不见，长的比我还要高了。”

　　凌意被他锤的咳出声，秦子尧一如从前的亲切，让他放松了一点：“表哥，你下手轻点。”

　　“行行行。”秦子尧把他推到桌前坐下，大手一挥，十几个人捧着酒菜鱼贯而入，“今天在表哥这，你就放开了玩，放开了喝！”

　　这可正合凌意心意，他尝了口酒，果然入口清甜回味无穷。

　　秦子尧见凌意一副沉迷模样，挥手让舞姬先下去。
　　“表哥这是？”凌意睁了睁眼，不解地看向他。

　　秦子尧压下凌意的后颈，神神秘秘道：“有更好看的，你看不看？”

　　凌意见他一副故作高深的模样，顿时勾唇一笑：“任凭表哥安排。”

　　秦子尧邪笑出声，拍了拍手，两边纱帘落下来，将进来的七八个人半掩住。

　　凌意放下酒壶，看见这群人戴着面纱，露出的眉眼魅惑勾人，高瘦的身躯柔若无骨，眨眼间，就像轻纱一样飘了过来。

　　凌意看见倒靠在自己身上的人，酒醒了一半。

　　那边的秦子尧已经一边抱着一个，他享受地任他们给自己喂酒，一边飘飘然道：“飞仙台的男子，那才叫一绝啊。”

　　凌意又咳了几声，状若无意地拂开那人递到自己嘴边的酒。
　　“那我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一手搭上男子的肩膀，脚步虚浮地靠着他出门。
　　秦子尧看着两人的背影大笑，转头又沉醉在温柔乡里。

　　被小厮带到厢房后，一关门，凌意的脸就冷了下来。
　　偏偏那男子浑然不觉，贴上来要解凌意的衣服。

　　“啊——”凌意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我怕伤着你。”凌意暧昧一笑，眉眼弯弯尽显风流，“出去醒完酒就来陪你。”
　　男子低头一笑，送凌意出门前，不老实地又摸了几下。

　　包厢外，漆黑的走廊坠满纱帘，月光从天井漏下来，将走廊照的影影绰绰。

　　凌意不认路，本准备走几圈再回楼上向秦子尧告别。

　　没想到酒劲上来，他只是转了几个弯，就发现自己在这迷宫一样的地方走失了。

　　他靠着栏杆缓了一会儿，再抬头，漂亮的眼睛里闪烁着锐利的光。

　　凌意摸着栏杆往前走，只见眼前月光渐亮，像是走到出门时的那处天井了。

　　他松了口气，刚拨开纱帘，忽然看见眼前出现一道颀长的身影。

　　飞仙台处处熏香，进来后他都觉得热，但这人却披着斗篷，蓬松的毛边虚虚拢着消瘦的身形。他一侧身，莹莹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显得整个人清隽不已。

　　凌意缓慢地眨了眨眼，忍不住又往前走了一步。那人似乎听见了动静，一回头，一张清秀的脸出现在凌意面前。

　　他面若冠玉，薄唇紧抿，眉宇微蹙，看的凌意心痒痒，恨不得伸手给他把那点愁意抚平了。

　　当然，他也这么做了。

　　“干什么？”那人冷言开口，让凌意蓦地回神。

　　凌意后知后觉自己的手还没完全抬起来，被人如此拒绝后，他也不恼，反而变本加厉还要往前伸。

　　那人往后连连退了几步，警惕地盯着凌意。

　　“飞仙台果然是座销魂窟。”凌意轻笑，反而肆无忌惮地往前紧逼。

　　凌意高大的身形与放浪的神色，都让那人心里警铃大作。他再往后退，却发现自己已经靠到墙角，退无可退。

　　一转头，凌意已经扑到了自己面前。他动作急，大氅领口的裘毛都被压下几簇。

　　“你用的什么香？我在其他人那里怎么没闻到？”凌意微微抬起头，两人贴的近，彼此身上的味道清晰可闻。

　　凌意遽然逼近，那人醉了酒反应不及，他牙关紧咬，一边推开凌意一边恶狠狠开口：“不想死的话，就赶紧滚。”

　　凌意忽然一笑，从小到大，他还没被人这么威胁过。他的目光在那人身上来回扫了几圈，最后锁定到一点。

　　“滚！嘶——”那人还没来得及推开凌意，忽然觉得自己耳尖一痛。

　　凌意竟然是直接咬了上去，还不依不饶地抵着他的耳尖，低声道：“你让谁滚？”

　　耳尖传来一阵电击似的痛感，那人半边身子一软，被凌意眼疾手快地托住。发现凌意的手不老实之后，那人气恼地开口：“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凌意邪笑出声，刚要继续动作，忽然听见不远处的动静。

　　“凌大人？凌大人您在吗？秦公子派小的来请您上去喝酒。”
　　“凌大人？凌大人也不见了？”另一个小厮开口。
　　“是啊，我找了半天，你也在找人？”
　　“今日端王宴请，闻大人出去了一趟就不见人了，我这也不是在找吗？”
　　“哎呦！我再找人过来帮忙找，可千万别让他俩碰上。”

　　一墙之隔的走廊，紧紧贴在一起的两人像被定住似的一动不动。

　　原本的情欲一扫而空，凌意感觉到自己还叼着这人耳尖的牙齿都抖了一下。

　　他缓缓退开，闻令玉下意识皱眉，感觉到凌意的舌头在耳尖划了过去。

　　凌意懊恼地抵了抵牙关，盯着面前这个表情冷肃的男子。闻令玉不遑多让，瞪着他的眼睛里似要冒出火来。

　　落针可闻的角落，两人带着不可置信与恍然大悟，同时出声。

　　“闻令玉？”
　　“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