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妄》四条

32、降渊

　　白玉城在联盟大厦的兵荒马乱中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青玉晒太阳的地方也从庭院挪进了室内阳台。

　　“我已经让人二十四小时盯着道格斯了，他一贯谨慎，我的人不敢跟的太近，从审讯室出去后也没见他有什么大动作。”

　　裴元眉间的川字已经刻进了骨子里，如今哪怕是轻微皱一下眉头，眉心也会赫然浮现一个川字来。

　　青玉手里端着杯热腾腾的咖啡，那是长离刚才塞到她手里的。

　　青玉抿了一口后皱了皱眉，她确实是喜欢喝甜的，但是这杯咖啡里不知道被长离加了多少糖进去，一口下去差点把她齁死。

　　她忍辱负重的把咖啡喝干净，又不动声色的拿起了桌上晾着的温水喝了一口。

　　“把人撤了吧。”

　　“好......什么？”裴元难得脑子没跟上嘴。

　　青玉道：“让你的人撤了吧，道格斯要是真想动手，你的人不仅拦不住，还容易陷入危险。”

　　虽然审完道格斯后，裴元就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只是他一直不肯相信，或许是为了给郑铎开脱，毕竟在裴元看来，郑铎不应该是那种为了一己私欲而枉顾他人性命的人。

　　可所谓的长生诱惑实在是太大了。

　　谁都想抵达那个存于想象中却无法去往的未来。

　　“当初联盟选址，除了郑铎外，有近半数的执政官都选了渭南。”裴元嗓音干涩，“您说，他们会不会......”

　　“不会。”

　　许是因为青玉声音坚定，裴元莫名松了口气。

　　青玉解释道：“道格斯只是个特例，这种违背因果的长生需要融魂，融魂之术操作起来十分麻烦，一具健康的躯壳只是条件之一，其次需要献出躯壳的人心甘情愿，不然本体魂体会与外来魂体争抢躯壳，导致融魂失败。”

　　裴元对这种未知领域不太了解，单从青玉一番言论中得出一个结论。

　　郑铎愿意和道格斯同流合污，或许是道格斯对他做出了承诺，但这只是口头承诺。

　　至少就目前来看这个承诺还没有落实到位，而郑铎之所以出尔反尔，很可能也意识到这种口头承诺变数太大。

　　裴元面色阴晴不定，青玉不知道他在脑补些什么，只好靠着椅背对着阳台喝水。

　　虽然她是一颗树，汲取足够的水分才能更好的生长，但是。

　　青玉面色复杂的看着手里足有一升的水杯，心说倒也没必要喝这么多吧。

　　“那个......”，裴元双手交叠在身前，犹豫半晌，终于道出了今天登门拜访的主要目的，“虞老想见见您。”

　　裴元说完内心只剩下忐忑。

　　虞老在联盟或许是德高望重，但所谓的年龄和经历在青玉面前估计都不够看。

　　在德高望重也是一届凡人。

　　原本应该是虞老来见青玉，只是老爷子近年身体不好，今年更是刚过了十月就挪去南面冬休了。

　　他家里以及上面都不建议他折腾，所以才让裴元来问问青玉的意思。

　　“什么时候？”青玉问。

　　裴元呆滞的看着青玉，她这是答应了吗？

　　“嗯？我定时间吗？”

　　青玉毕竟是死了很多年，实在不清楚现在凡界邀约都是什么章程。

　　“不不不。”裴元语气有些激动，一连黑了快半个月的脸上终于有了点活人气，“虞老现在在渭南冬休，我想和他秘书沟通下。”

　　青玉点点头示意他请便。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白玉城不像大苍山那么冷，院子里的雪已经有了融化的痕迹。

　　青玉把椅子扶正，抬头看见长离站在门口，青玉放下手中的水杯走向门口。

　　长离将门拉开个缝隙，垂眸低声道：“羲和的捕风一个都没回来。”

　　捕风是寻踪术的别名，和神力寻踪不同，捕风需要把神力附着在有实体的物品上，，这样所需的神力不多，除了定向追踪的目标外，他人无法感知到神力来源。

　　顺着青玉的视线只能看见羲和的脑瓜顶，这个脑瓜顶透露出一股一筹莫展的味道来。

　　“应该不会被外力截断了。”青玉示意长离把门拉开，接着道：“她用捕风找谁？”

　　“妺霜。”

　　青玉露出个果然如此的表情。

　　九城帝君中的傻子系列已经集齐了，蜂窝煤组合倒是还缺好几个。

　　这里面属妺霜和羲和关系好。

　　虽然不知道他们一水一火是怎么做到相融的。

　　青玉和长离下楼时，羲和正准备再放捕风出去。

　　“不必操之过急。”

　　听见青玉的声音，羲和把捕风收了起来。

　　妺霜性情冷淡，平日在神界就是个透明神。

　　灼云台那日羲和没来得及安顿她，这些年虽然也在找她，但却一直没有寻到踪迹。

　　“旁的也就罢了，万一她遇上凤柒怎么办？”

　　青玉无奈的看了羲和一眼，凤柒找上羲和是为了拿回乾曜，妺霜手上的凌霄勾不起他的兴趣。

　　“既然你放出去的捕风没回来，说明妺霜已经收到了。”

　　“收到了？”羲和一愣，追问到：“那她为什么不回应我？”

　　裴元已经和虞老的秘书敲定了见面时间，青玉见他从书房走了出来。

　　青玉穿上挂在衣架上的大衣，边往外走边说：“或许有事要办吧。”

　　“她在凡界又没熟人，就算有也不知道投了几次胎了，能有什么事？”

　　青玉故弄玄虚道：“谁知道呢。”

　　长离早就在门口等着了，见青玉走过来推开了门，停在院子里的浮梭副驾门自动升起。

　　“虞老那边明天九点半之后都有时间，您看......”

　　“可以，我们现在就去渭南。”青玉把座椅调了个角度，闭上眼准备睡一会。

　　现在？

　　裴元心中疑惑，从白玉城到渭南也就两个小时，现在出发未免也太早了些。

　　裴元不知道青玉有什么计划，但他在联盟工作多年，充分明白领导都不喜欢下属对自己指手画脚这个道理，因此只乖乖坐在浮梭后排。

　　如他所料，长离并没有把他送回家，看长离的行驶路径，目的地应该是大苍山。

　　裴元有些坐立难安，主要是因为浮梭里气氛过于古怪，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在听第三次瞟向窗外时，长离波澜不惊的声音从前方响起。

　　“大苍山那边有一个去渭南的传送阵。”

　　裴元点了点头，于是这段对话无疾而终，浮梭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宁静，裴元甚至觉得自己不应该喘气。

　　好在这种情况并没有持续很久。

　　明旭应该是很早之前就已经等在这里了，他穿了件白色长款风衣，站在树底下时和挂了一层厚雪的松树融为了一体。

　　“还以为计划有变。”明旭站在浮梭边抖了抖风衣上的落雪，这才大摇大摆的坐上去。

　　长离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明旭立刻心领神会，伸手做了个闭嘴的手势后把喘气声一同闭掉了。

　　裴元本以为此处就是传送阵，然而浮梭并没有停下，反而直愣愣地朝着一个断崖冲了过去。

　　裴元两眼一闭，心说他一把年纪真的承受不了这些。

　　然而浮梭并没有垂直掉下去，裴元鼓起勇气把眼睛张开一条缝，眼前是望不到尽头的白，刺的他再度闭上眼。

　　“到了。”

　　直到长离的声音响起，裴元才睁开眼。
　　浮梭停在了联盟旧址前。

　　羲和放出去的捕风都消失在了渭南，她大概是担忧过头了，连这点细节都没能发现。

　　青玉上次来渭南，还以为他们单纯是为了找花千树。

　　可自从知道东方既白听命于谁后，青玉忽然明白了，也许他想找的是妺霜。

　　凌霄或许勾不起凤柒的兴趣，但对他而言，凌霄比其九把剑更重要。

　　方才还劝羲和不要急，想清楚这一点后自己倒是一刻都等不了。

　　青玉没忍住笑出了声。

　　“怎么了？”长离不明所以的问。

　　“没事。”青玉摇摇头，推开浮梭门走了出去，“嗯？”

　　“砰！”

　　刚要下去的明旭被浮梭门拍回了浮梭里，明旭揉了揉差点被拍平的鼻梁嘟囔道：“搞什么？”

　　“青玉？”

　　长离拍打着窗户，青玉却没回头，而是单手背在身后示意他稍等。

　　原本与黑夜融为一体的联盟大厦旧址忽然灯火通明，裴元背后惊起一身冷汗。

　　他确定旧址已经被搬空了，而且有联盟部署的天眼在这里巡视，是谁越过了联盟的天眼？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那是一道诡异的男声，声音里夹杂着哭喊和刺耳的笑声。

　　青玉反手在浮梭外筑起结界，看着一团模糊的人影从联盟旧址中走出来。

　　“不用这么防备我，你知道的，我一向对这群蝼蚁不感兴趣。”

　　贪婪的目光游走在青玉身上，青玉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放心，我还没能找到那只兔子。”

　　青玉表情一松，终于有了和他叙旧的心思。

　　“降渊，这么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丑。”青玉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故作抱歉道：“啊，我忘记了，你本来也不要脸。”

　　降渊轻笑了声，“你还是这么讨我喜欢。”

　　青玉：“哦？是吗？那还真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的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