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妄》四条

31、容器

　　花千树伤的不算重。

　　比起一路被断魂拖拽出来的外伤，他的内伤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羲和观看苏恒给花千树处理伤口时笑的花枝乱颤，“你这实力退步了啊，一个旻翰都能把你打成这样。”

　　花千树听了这话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劳驾您睁大眼睛看看，这像是被旻翰打的吗？”

　　羲和当然不能老眼昏花到这个地步，只是觉得花千树表现得太过夸张，断魂下手还算知道轻重，花千树那副龇牙咧嘴的样子显然是做给苏恒看的。

　　她也没拆穿花千树，轻笑一声转身上了二楼。

　　素律和苍灵并肩倚在一进书房的墙上，羲和一推门差点被两把剑的剑气推下楼梯。

　　“这是做什么？敌我不分？”

　　青玉甩出两枚棋子砸向两把剑的剑柄，剑气顿消。

　　“下次进来记得敲门。”青玉道。

　　羲和耸了耸肩，“知道了......所以你急着带花千树回兰亭，就是猜到东方既白会去？”

　　“算是吧。”青玉说完就陷入了沉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羲和也没打扰她，她蹲在墙边仔细端详着素律和苍灵，发现剑身上多了些从前没见过的纹理。

　　那纹理不像是刻上去的。

　　羲和仿佛被那东西吸引住了，让她忍不住伸手摸向剑身。

　　“别动。”

　　就在羲和的手快要触碰到剑身的那一刹那，青玉出声制止了她。

　　羲和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后惊出了一身冷汗。

　　“那是什么？”羲和问。

　　青玉把两把剑封好，回道：“一种封印术法。”

　　羲和在心底默默算了下自己和青玉的年龄差，觉得这个术法应该是很古早，至少在自己神识形成前的产物。

　　羲和不太了解这种古早术法，毕竟她不喜欢住在天机阁。

　　不过对于封印术法她还是了解过一点的。

　　一般封印纹理是不会显现的，除非靠近施术者或是被施术者。

　　显然这个世上唯一一个适合这两个角色且还活着的，只有站在她面前的青玉。

　　但据羲和肚子里拥有的那点墨水，素律和苍灵是六界主神的神器，她听说过青玉和六界主神间产生过某些龃龉，至于具体原因，经过天机阁一番添油加醋后都不太可信。

　　长离和帝尧收获颇丰，除了裴元名单上提供的那几个人外，还在某一人的家里遇见一位不速之客。

　　现下这人和阿玉一样被关在联盟中心的审讯室里。

　　“道格斯·瑞纳·吴，养父是联盟赫赫有名的军火商，二十年前道格斯的养父死在了宣称灵魂独立的反动势力袭击里。”

　　这实在是个过于烂俗的故事，长离没继续听下文，靠在单向玻璃外发起呆。

　　在记录员把道格斯前半生传奇编纂成小说前，裴元抬手打断了这位小说家的演讲。

　　“当初联盟旧址是他养父赞助建设的？”裴元问。

　　“是的。”记录员推了推眼镜，“他养父不仅出资建设旧址，甚至在遗嘱中也明确提到要道格斯继续赞助联盟。”

　　听到这，长离回神看了眼记录员手中复印的遗嘱。

　　原件不知道被放在哪里，总之看得出持有者并不珍视这一遗物。

　　泛黄的纸面和些许被某种不明生物啃咬的痕迹，让这张纸未老先衰。

　　“一股蛇皮味。”明旭嫌恶的说，并用笔尖把复印件挑开。

　　“什么？”记录员不解的问。

　　他动了动鼻翼，试图嗅出一抹不寻常来，然而除了纸味外什么也没闻出来。

　　“先进去问话。”长离说完推门进了审讯室。

　　记录员看了裴元一眼，见他没有出言制止的意思，抬脚就要跟进去。

　　“等下。”裴元叫住记录员道：“我跟他进去就可以了。”

　　“但是我们有规定......”

　　回答他的是审讯室隔离门关闭的声音。

　　明旭拍了拍他肩膀，从制服兜里拿出枚耳钉塞进他手里。

　　“没事，在外面记录也一样。”

　　耳钉里本来应该能清楚的听见审讯室里的声音，然而奇怪的是除了桌椅碰撞的声音外，其它声音都十分模糊，好像被某种磁场干扰了一样。

　　记录员刚戴上耳钉就不太舒服，强忍了不到五分钟，突然擦着明旭肩膀冲向了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明旭依然靠在审讯室外的墙上，雷打不动的听着审讯室内的对话。

　　“道格斯，你的个人履历很丰富啊。”裴元推了推老花镜，从镜框和额头的缝隙中看着道格斯说。

　　道格斯摊开手道：“受我养父的影响，我个人比较热衷于公益。”

　　这话其实说的不假，那近百页纸上写满了这些年他出资赞助的各种研究，其中包括靖远科技对能量芯片的研发。

　　“你对靖远研发芯片的赞助金额比其余几个赞助商加一起还要多，但却没有要求控股，这是因为什么？”裴元问。

　　道格斯说：“对于我们这种没有天资的普通人而言，是不奢求靠这种小玩意成神的，能让我的寿命增加，就是对我最好的报酬。”

　　如果不是刚好在负责联盟选址的前联盟委员会秘书长家里遇见道格斯，裴元简直要被他这一番堪称清醒的发言说服了。

　　“你和郑铎是怎么认识的。”裴元把手里的档案丢在了桌子上，摘下老花镜不疾不徐的擦拭着。

　　道格斯挑了挑眉，似乎对裴元这种老狐狸不愿意和人打太极敢到意外。

　　“我养父和郑老是旧时，马上就是郑老的生日，我碰巧回白玉城，顺路登门拜访。”

　　“碰巧。”裴元道：“你知道郑铎现在是督察组重点调查对象吗？”

　　道格斯摇了摇头，“抱歉，我对时政没有太多了解，不过郑老家里确实比以往冷清。”

　　明旭听见逐渐靠近的脚步声，是在洗手间吐的昏天黑地的记录员。

　　记录员戴上耳钉后靠在墙边，这次倒没像刚才那样冲出去，只是脸上依旧泛着绿光。

　　明旭抬手摸了摸耳钉，抬眸间隔着单向玻璃和长离交换了眼神。

　　长离伸手敲了下桌子，裴元会意，拿起桌上的文档和长离同时起身。

　　道格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听裴元说：“好吧，我大概了解了，等下会有记录员找你谈话。”

　　“什么？”道格斯一脸疑惑的问。

　　然而裴元并没有搭理他，反而和长离一前一后出了审讯室。

　　记录员见他们出来就摘掉了耳钉，“裴老，沈组长。”

　　裴元点了点头，把老花镜别进胸前口袋上，“我们问的差不多了，剩下的你去审吧，记得把审讯记录放到我桌子上。”

　　记录员不解的问：“您不和我一起进去吗？”

　　“我想知道的都已经了解清楚了，今天要赶回双子塔。”

　　裴元说完当真拎着档案袋往外走，记录员还隐约听见裴元和长离的交谈声，似乎在说等下回双子塔后的会议安排。

　　“咔哒。”审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道格斯脸上笑容不减，且在看见记录员后脸上表情更加放松。

　　记录员抬头看了眼四角的天眼，这个审讯室的天眼系统早就被替换掉了，他们往常例行问话又不能被察觉到异常时，就喜欢挑这个审讯室，方便他们后面做视频替换。

　　唯一的意外就是今天裴元来的太快，他们还没做好准备。

　　好在那老头运气不好，竟然盲选了这间。

　　“他们都问什么了。”

　　道格斯揉了揉肩膀，将腿伸直放到桌面上，漫不经心的回答：“问了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记录员眉头微皱，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出了纰漏，却找不到问题的关窍。

　　于是他只好厉声警告道格斯，“下次小心点，现在是重点时期，没事别在白玉城瞎转。”

　　“知道了。”道格斯拖着长音回了句，随后开口：“你们也太小心了，就算他们查到郑铎身上又能怎么样？那个蠢货当时因为渭南异动，怕牵连到自己临时决定更改联盟选址，没想到歪打正着，竟然真让他捡了条命。”

　　记录员不屑的哼笑一声，郑铎确实运气好，不然上面也不能一直留着他，还让裴元顺藤摸瓜，查到了道格斯身上。

　　“想办法把他处理掉，随便推到谁身上都行。”记录员离开审讯室前对道格斯说道。

　　“看到了吗？如果东方既白带走你，这或许就是你的下场。”

　　这间审讯室同道格斯待的那间不同，四角没有天眼，周遭是无尽的白色，现下这间审讯室里除了被缚魂困住的阿玉外，还有坐在沙发上喝茶的明槐。

　　缚魂对阿玉造不成伤害，只是会让她无法调动体内的九幽之力。

　　阿玉呆呆的坐在椅子上，失去九幽之力后她和凡人没什么区别，所以也无法从眼前看到的影像中辨别真假。

　　她没见过道格斯，但从尊上口中听过道格斯的名字，尊上说，他在凡界有一位旧时，可以为他提供源源不断的金钱，帮助他成就自己的大业。

　　而道格斯只求能延续寿命，最好能长生不老。

　　这对个请求对尊上而言实在过于简单，就算尊上没能完全控制鬼界，也可以想办法不让道格斯的灵魂消散，他可以将道格斯的灵魂放在一个新的生命身上。

　　“他不会这样对我。”阿玉坚信尊上不会杀她，尊上说过，自己是他创造出的，最完美的艺术品。

　　“哦？是吗？”明槐挑了挑眉，显然觉得阿玉无药可救，难怪青玉不亲自过来，可能怕被这个傻姑娘气死。

　　审讯室的门被人敲响，明槐将茶饮尽后准备离开，她没功夫和这个死心眼在这里耗着。

　　“你要去哪？”见明槐要走，阿玉忽然挣扎起来。

　　然而缚魂就像蚕丝一样将她紧紧地束缚着，阿玉感觉自己挣扎的越厉害，缚魂就会越发收紧，于是她不敢在乱动，只老老实实坐在椅子上。

　　“向你证明。你口中的那位尊上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明槐和站在门口的长离打了个照面，不知为何，明槐总觉得长离面色不悦。

　　正当她准备开口询问时，长离越过她走进了审讯室。

　　长离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和青玉有七八分像的脸，又想起刚在渭南捡到花千树时他那副惨样，心底突然升起一抹烦躁。

　　“你应该知道他是怎么帮道格斯实现长生不老的吧。”

　　阿玉点了点头，她好像有些怕长离，她不敢对上长离的目光，只能低着头往椅背上缩。

　　好在长离只是站在门口，并没有想迈进审讯室的意思。

　　长离道：“其实你和那些成为道格斯灵魂的躯壳承载体一样，没什么区别，不过是一个容器罢了。”

　　阿玉心头一颤，长离的话可谓给了她当头一棒，那是她最不愿意承认的一种可能，却被长离挑明了。

　　“砰！”

　　审讯室的大门关上，原本纯白色的审讯室陷入了一片寂静，除了自己久久不能平息的心跳声外，阿玉没再听见别的声音。

　　明槐和明旭看着长离快步离去，良久，明槐才开口问：“他什么时候学会青玉那套精神攻击了？”

　　明旭僵硬的摇了摇头，“不知道，可能是近墨者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