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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木头 莫叫禁卫冲 ...
午时已过,日头正悬在长安城上。
秋阳虽不似盛夏灼烈,照在街巷的青石板上,仍晃得人睁不开眼。屋檐投下的影子短短压在墙根,街边卖茶汤的小炉还冒着热气,往来车马一过,便卷起一层薄尘。
自宫城往樊楼去的长街上,一行人正浩浩荡荡而来。
前头两名小黄门骑马开道,身后跟着十余名宫中内侍。正中的青帷车舆由四名健壮内官抬着,帘角压得严整,车后又跟着两辆朱轮小车,上头装着内府拨出的药材、锦缎与银帛。
沿街百姓远远看见宫中仪仗,纷纷往道路两旁避让。
陈大监坐在车内,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珠,脸上的神色却并不十分轻松。
陛下这道口谕看似只是怜恤霍氏妇顾氏,实则每一个字都得落到明处。
樊楼门前闹成那般,街上又已有无数人看见,只要他今日当众将赏赐送进去,再叫顾言仪谢了恩,往后任凭霍、顾两家如何遮掩,也翻不过这道御前的口谕去。
车舆又向前行了半条街,速度却忽然慢了下来。
前头先是传来一阵嘈杂,继而连开道的马匹也停住了。
陈大监眉头微皱,将手中佛珠一停:“怎么回事?”
车外的小内侍忙躬身道:“回大监,前头围着许多人,似乎将街面堵住了。”
陈大监脸色顿时有些不悦。
“宫中口谕在此,什么人敢堵路?”
小内侍不敢耽搁,赶紧招手叫来前头开道的人:“还不快去看看!叫人把路让开,莫误了大监的差事。”
那内侍应声而去,挤进前方人群。
不多时,他便又快步跑了回来,只是脸上的神情颇有些古怪,像是想笑,又不敢笑得太明显。
陈大监隔着车帘问:“前面是什么人?”
“回大监,是定国公府的温世子,还有顾尚书家的二娘子。”
陈大监眼皮微微一抬:“他们两个?”
“正是。”
那小内侍低声道:“听围观的人说,温世子送了顾二娘子一方砚台作定亲之礼。顾二娘子嫌他敷衍,又疑心温世子借砚台讥讽她才学不好,一时动了怒,眼下……眼下正追着温世子打呢。”
车内安静了一瞬。
陈大监眼里原有的那点不悦忽而散了,反倒亮起几分兴味。
温、顾两家的婚事是陛下亲自留意过的。
一边是定国公府那个出了名的木头世子,一边是顾家那位声名狼藉的夜叉娘子。这二人若真能琴瑟和鸣,陛下反倒难以安心。可若还未过门便三天两头闹得鸡飞狗跳,那才合了宫里的心意。
陈大监抬手挑开车帘一角。
“既是温世子与顾二娘子的家事,便不要惊扰。”
他眼里带出一点笑,吩咐道:“先不必赶人,且看看。”
小内侍会意,忙叫前头禁卫不要强行驱散百姓。
却说另一头,樊楼门前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樊楼今日原就比往常热闹。
先前赵其当众许下了鹿脯、金乳酥与桂花酿,楼中原有的客人舍不得走,门外围观的百姓里,也有不少跟着进来讨了一盏酒吃。
此刻听见外头又出了热闹,一楼的客人纷纷端着酒盏挤到门边,二楼栏杆旁也探出了一排脑袋。
有那吃了两盏桂花酿的,脸上还带着酒红,一手抓着鹿脯,一手扶着门框,唯恐错过半分好戏。
而在众人围着的街心,顾言念正一身红衣,立在日光底下。
她才刚在内室陪了顾言仪许久,眼角尚有一层未曾完全褪去的红,分明是哭过的模样。只是落在眼前这场景里,旁人只当她是被温玉气得红了眼睛,倒没有半点突兀。
原来方才众人虽已商定了应对陈大监的法子,到底还需些时候布置。
萧音身边的丫鬟要换上血衣,隔壁房间也要重新安置;樊楼中抬过人的伙计、婆子,更须一一交代清楚。便是多争得半刻钟,也能少出一分差错。
况且陛下本就乐意见他们二人不和。
今日既然如此凑巧,他们便索性遂了陛下的心意。
两人从樊楼后门绕出时,顾言念随手从雅间书案上拿了一方砚台。
她原想着,不过是放在客用雅间里的东西,便是再贵重,又能贵重到哪里去?若真砸坏了,回头照价赔给表哥李峥岳便是。
可她哪里知道,那方端砚是李峥岳花了重金,托了数层关系从岭南寻来的老坑石料,又请一位多年不肯为人制砚的名家亲手雕琢。
为着让贵客瞧见时显得樊楼雅致,他才特意摆在三楼最好的雅间里。
李峥岳此刻人不在此处,尚不知道自己求了小半年才求来的宝贝,已被这对未婚夫妻当成了一件随手可砸的道具。
方才众人听见的那声巨响,便是那方砚台从顾言念手里飞了出去。
温玉像是躲得慢了半拍,侧身避开时,砚台从他袖边擦过,里头未干的墨汁飞溅出来,一半泼在地上,一半落在顾言念石榴红的裙摆上。
砚台随后重重砸中一辆卖粗瓷碗碟的推车。
车架当场歪倒,粗瓷碗盘稀里哗啦碎了一地。卖碗的小贩惊得跳开两步,待回过神来,看着自己一车货物,只差没当街哭出声。
顾言念却像根本没有瞧见那辆车。
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温玉,气势汹汹地喝道:“好你个温伯衡!”
温玉立在离她数步远的地方,月白衣袖上沾了几滴墨,手里还抱着原先装砚台的锦盒。
他神情木木的,看不出是恼是怕,只道:“二娘子,你先听我解释。”
“解释?”
顾言念冷笑一声,提着裙摆便向他逼近。
“陛下看重温、顾两家,亲自过问你我的婚事。你我已定亲,不日便要成婚,你送来的第一件礼,竟是一方砚台?”
她指了指地上那块已经磕裂了角的端砚。
“你是什么意思?”
“是嫌我写字不好看,还是嫌我不通文墨?”
“又或者温世子身份贵重,打心眼里瞧不上我,便随意拿个东西来应付?”
她这一番话说得又快又响,街边围观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几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先低声议论起来。
“这定亲哪有送砚台的?”
“可不是么,女儿家喜欢的无非簪钗、玉佩。再不济,送一匹好衣料也使得。”
“温世子也忒不懂女儿心了。”
有人却道:“那也不能把东西砸了,还砸坏人家一车碗啊。”
旁边立刻有人接道:“你不知道顾家二娘子的脾气?早就说她是个母夜叉,今日可算百闻不如一见了。”
可顾言念仿佛没有听见周遭议论,只怒气冲冲地盯着温玉。
温玉沉默片刻,才一本正经地解释:“这并不是随意拿来的砚台。”
顾言念道:“那是什么?”
“端溪老坑石。”
温玉低头看了一眼地上已裂开的砚台,语气竟还有几分惋惜。
“石质细密,温润如玉,磨墨时无声,也不损笔。砚堂蓄水,三日不涸,夏日磨出的墨色尤其好。”
顾言念愣了一下。
四周的百姓也跟着静了一瞬。
温玉以为她听进去了,又认真补充道:“我想了许久,才觉得此物最为实用。”
顾言念几乎要被他气笑了。
她本就是做戏,可温玉这副一板一眼的样子实在太像,连她一时都分不清他究竟是在装木头,还是当真觉得送砚台十分妥当。
“实用?”
她咬着牙重复了一遍。
“温伯衡,你是要娶妻,还是要替自己寻一个抄书先生?”
人群中顿时爆出一阵哄笑。
有人拍着大腿道:“顾二娘子这话倒也没错!”
“送什么不好,偏送砚台,温世子果真是块木头。”
温玉皱眉想了想:“砚台也算雅物。”
“你还说!”
顾言念一把夺过阿九手中的团扇,照着温玉肩头便打了过去。
温玉既也要拿捏好做木头的分寸,自然是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又被她追着往前走了几步,既不还手,也不发怒,只护着手里的空锦盒,偶尔侧身躲上一躲。
顾言念追得急了,抬脚便在他小腿上踹了一下。
这一脚看着凶,落下时却收了大半力道。
温玉顺势踉跄了半步,正好又向街心退了些。
看热闹的人群随着他们一动,也呼啦啦往街中间挤去,将整条长街堵得更加严实。
卖碗的小贩终于反应过来,捧着碎瓷哭道:“我的车!我的碗!两位贵人吵架,怎么砸的是我的营生啊!”
温玉被顾言念追打之余,还不忘回头吩咐随从:“赔他。”
随从忙道:“赔多少?”
“三倍。”
小贩的哭声顿时停了。
他低头算了算自己这一车碗的价钱,又抬头看了看温玉,忽然觉得那断掉的车轮也没有方才那样碍眼了。
樊楼几个伙计与女侍见火候差不多,也赶紧依照先前说好的,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哎哟,二娘子,消消气!”
一个婆子伸手去扶顾言念的手臂,却不敢真用力,只在旁边连声相劝。
“温世子也是一片心意,不过是不懂女儿家的喜好,回头叫他换了便是。”
另一个伙计忙挡在温玉身前:“世子也少说两句罢!娘子正在气头上,您还一口一个砚台,这气哪里消得下去?”
温玉被人拉到一旁,仍认真道:“可那方砚的确很好。”
顾言念隔着两个人又要扑上去。
“你们放开我!”
“今日不把话说明白,我同他没完!”
众人赶紧七手八脚地拦。
自然,也没有一个人当真使力。
樊楼门前顿时乱成一片。
有劝顾言念的,有替温玉说话的,有趁机挤上前看热闹的,还有人端着樊楼白送的桂花酿,站在人群外头边喝边笑。
陈大监远远坐在车中,将这一幕瞧了个七七八八。
他眼里的笑意渐渐深了。
顾言念果然骄纵蛮横,当街便敢对未婚夫动手;温玉也果真木讷至极,女郎气成这样,他还只知道讲那方砚台如何贵重。
这样的两个人,纵然成了婚,又能有什么默契?
陈大监甚至不急着叫人开路了。
他放下车帘,笑道:“既是小儿女拌嘴,且容他们闹一闹。莫叫禁卫冲撞了顾娘子。”
身旁小内侍也笑着应下。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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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随榜更~ 本文后传《我把郎君逼疯魔》《谋安》~(有老年版男女主出现) 其余后传预收可点《风流表哥火辣辣》《细作过家家》《丐帮小公主》《天上掉下个亡国君》(皆是一个故事背景设定下的后续故事,主角是本文男女主的后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