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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安康 谁知道里头 ...
入夜,定国公府。
温玉回府时,已是亥初将尽。
西角门的灯笼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守门的小厮见世子下马,忙迎上来牵缰。
温玉一路从外院查回来,衣袍下摆沾了些灰,右颊那道伤也早已结成一线薄痂,灯下看着虽不重,到底显眼。
才抬步过二门,定国公身边的韩忠已从廊下快步迎来,低声道:“世子爷,国公爷睡前吩咐过,您若回来,必要去正院回一声。”
温玉脚步微顿。
他原是要查旧庄那块玉佩的来处。
才刚,外院的人、库房的钥匙、近几日进出过正院的名册,他都已叫人悄悄留意,只是尚未查到实处。
父母既已歇下,他本不愿为一块玉再去惊动他们。
可韩忠既来了,便是父亲还未真正睡下。
温玉沉默片刻,道:“走罢。”
正院里很静。
张嬷嬷守在外间,见他来,先朝他脸上瞧了一眼,眉头便轻轻一跳。她却未多问,只掀帘进去通报。
片刻后,内室传出定国公的声音。
“伯衡回来了?”
张嬷嬷应是。
安康长公主随即道:“叫他进来。”
温玉入内时,地龙烧得正暖。
安康长公主已卸了钗环,只穿一身月白寝衣,外头松松披着件藕荷色夹袄,半靠在榻上。
定国公坐在她身侧,身上也只披了常服,案上放着一盏未尽的温酒,另有一本翻开一半的兵书。
他方才原是替安康翻书的,听得儿子回来,便将书扣在膝上。
温玉上前行礼。
“阿耶,阿娘。”
定国公抬眼,原还要说他一句回来得晚,目光却先落在他右颊上——
那伤显然已不是刚弄的,伤口也收了,只余一线暗红的薄痂。
“脸上怎么回事?”
温玉抬手碰了碰,语气平平。
“小伤,路上蹭了一下。”
安康长公主已坐直身子。
“怎么蹭的,能蹭成这样?”她蹙眉道,“伯衡,过来让我看看。”
温玉原想说不妨事,抬眼见母亲神色,还是走近两步。
安康伸手托住他下颌,借着灯细看。她手指微凉,动作却轻,见那伤的确浅,才缓缓松开手。
“你今日不是在顾家么?怎么这个时辰才回来?”
温玉没有答,只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到榻前小几上。
那是一枚青白玉佩。
玉本无甚特别,边缘却有一道细小旧磕;最惹眼的是下头玉穗,原本应是青灰色,眼下却被血浸得乌红,几缕丝线黏在一处,已然干透。
安康长公主的手一下停住,定国公也坐直了些。
屋内静了片刻。
安康没有立时去拿,只盯着那玉佩看了半晌,脸上的忧色渐渐褪去,换作一种极沉的冷静。
“这是从前阿耶赠你的那一块。”
彼时温玉尚在襁褓,先帝亦未驾崩。
安康长公主本是先帝诸子女中最得宠爱的一个,爱屋及乌之下,连这个初生的外孙,也自降生起便得了格外丰厚的赏赐。
这枚玉佩,便是其中一样。
温玉点头。
“这玉佩本应在府中,却是今日儿子在西郊旧庄所得。”
定国公道:“说清楚。,怎么回事?”
温玉便将顾言仪失踪、顾言念与云行歌循线出城、旧庄设伏之事一一说了。
他没有添一句多余的话。只说二人如何被人引去,旧庄里如何埋伏了死士,刺客又如何拿出此玉,声称是他欲杀顾言念。
说到顾言念肩上与腰侧皆中了刀,安康长公主的眉头便皱得更紧了。
“二娘如今如何?”
“已送回顾府,大夫看过了。”
“她信了?”
温玉静了一瞬,“没有。”
他垂下眼,望着那枚玉。
“她拿了玉佩,只说定国公府未必干净,叫儿子回来查,也叫儿子自己当心。”
安康长公主没有立刻说话,她侧目看了定国公一眼。
定国公与她对视片刻,极轻地点了点头。
安康这才抬眸,朝张嬷嬷递去一个眼色。
张嬷嬷会意,领着屋里侍候的丫鬟悄悄退下。外间的灯也熄了两盏,门帘一落,屋中便只余一家三口。
安康长公主这才伸手,将玉佩拿起来。
她指腹擦过那一道旧磕,声音很低。
“这玉后来一直压在我妆奁最底下。知道它在那里的人不多,能进正院、又能不惊动人取走它的人,更不多。”
她顿了顿,望向定国公。
定国公缓缓开口。
“李常。”
李常原是安康长公主未出阁时便跟在身边的内侍。她嫁入温府时,先帝特许他随来伺候。二十余年,正院内外的规矩、安康收着的旧物,他都比旁人清楚。
安康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不是个会贪财的人。”
“自然不是。”定国公道。
他伸手将案上的酒盏推开,神色淡得很,半晌,他才轻叹一口气,缓缓道:“他终究还是急了。”
温玉站在灯下,没有接话。
他自然明白父亲说的是谁。
今夜这块玉能被送到旧庄,便说明有人不仅盯着定国公府,还盯着顾家,盯着顾言念,更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至于那响尾蛇的印记,又与之前他去范阳时查到的一般无二……再加上之前顾言念遇到的一次又一次刺杀,结合着陇西顾宅的事——
这幕后之人,除了皇帝又还能有谁?
安康见儿子似在思索,她只缓声道:“你与二娘能彼此信任,这是好事。”
“只是他既已动手,便不会只动这一次。伯衡,往后你们都要更当心。”
温玉垂眸应道:“儿子明白。”
说罢,他又向二人行了一礼。
“夜深了,儿子不扰阿耶阿娘安寝,先退下了。”
温礼抬手,示意他去。
安康却已掀开膝上的薄毯,下了榻。
她方才一直靠着软枕,衣襟也松松的,乌发只用一支白玉簪挽住,几缕散在肩头。温礼见她起身,顺手将搭在一旁的外衫取来,披到她肩上,又替她拢了拢领口。
“外头风凉。”他道。
安康抬眼看他,唇边带了点笑意。
“我不过送伯衡两步,夫君倒把我当纸扎的人了。”
温礼没有接她这句,只将她衣带理平,才道:“两步也该披着。”
温玉站在一旁,见父母如此,便垂下眼,只当未看见。
安康这才朝他招招手。
“走罢,我送你出去。”
温玉本想说不必,安康却已经先往外走了。他只得跟在后头。
正院外间的灯已熄去大半,只廊下还留着一盏。夜风从庭中吹过,卷得廊前几株海棠枝叶轻响。安康走得不快,外衫下摆拂过青砖,温玉便稍稍放缓脚步,与她并肩往外走。
到了正院门前,安康才停下。
她抬头看儿子。
温玉这些年越长越像温礼,眉眼沉静,站在那里便自有一股不动声色的稳。可今晚脸侧带着伤,衣上又沾了外头的尘,眉宇间虽仍压得住,安康却看得出来,他心里并不平静。
她伸手替他将领口一处乱了的褶子抚平,声音放得很轻。
“这段时日,你只管好好准备与二娘的婚事。”
温玉抬眸。
安康看着他,神色仍旧从容。
“旁的事,有你阿耶,也有我。”
“你这些日子该查的、该看的,自会有人替你盯着。你不必为了这一块玉,日日把自己困在外院里头。”
她顿了顿,又道:“二娘今日受了伤,顾家正乱着。你明日过去看看她,替我问候顾夫人,也替我带些药材过去。该做的礼数,一样不可少。”
温玉沉默片刻。
他原还想说,此事既牵连正院,自己不能全然撒手;可抬眼见母亲眉间虽带着温柔,眼底却已经是一片清明,便知道她既开了口,心中必已有了计较。
他终于点头。
“儿子明白。”
安康笑了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去吧。明日别又空着手往顾家跑。”
温玉应了一声,转身往自己的院子去。
夜色沉沉,他的身影很快没入长廊尽头。
安康站在原处,直到再看不见他,脸上的笑意才一点点淡下去。
廊下灯火映着她的侧脸,方才还显得松散柔和的眉眼,此时已冷下来。她回过头,目光落在外间守着的张嬷嬷身上。
张嬷嬷早已知趣地站在数步之外,见她望来,忙上前半步,低声道:“殿下。”
安康没有立刻说话。
她抬手拢了拢肩上的外衫,指尖却停在衣带上,半晌才淡淡道:“你过来。”
张嬷嬷躬身靠近。
安康微微侧过脸,在她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张嬷嬷起初神色微变,随即垂首应下。
“老奴明白。”
-
翌日清晨,长安东市。
天才亮透,街边铺子便已开了七八成。卖胡饼的炉子里炭火正旺,热气混着羊油香一路飘出去;挑担卖菜的、赶着驴车送炭的、从坊门里出来买早食的,挤得街上人声杂沓。
阿岱与佘广自灞桥营出来,原是往驿站去的。
按着从前的约定,每逢月中前后,霓丫头总会设法捎一封信来。信不长,多是几句报平安的话,说自己在陇西住得安稳,身边也有人照应,叫他们不必挂念。
上个月的信里,她还写着“春日风大,莫叫阿岱叔又贪酒受寒”,末了又拿佘广打趣,说他总皱着眉,早晚要把额头皱出沟来。
阿岱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过好几遍,早都快把字认全了。
可这一回,信却迟了。
“俺也去问问。”阿岱一面走,一面低声嘟囔,“那丫头说回陇西了,山高路远,信慢几日也寻常。可再慢,总不能一点信儿没有。”
佘广没说话。
他一早便觉得不对。
霓丫头虽性子跳脱,行事却从不拖沓。尤其是答应了的事,除非出了岔子,否则绝不会叫人干等。
两人刚走到东市口,便听前头一阵人声。
几个卖布的妇人围在一处,手里还扯着半匹新染的细绢,嘴上却已说得热闹。
“你们听说了没有?英国公府二房的大娘子不见了!”
“什么不见了?”
“还能是什么?前几个月才嫁过去的那位顾家大姑娘!听说前日从樊楼出来,人和车都没了影儿。”
“哎哟,这可是天大的事。好端端一个新妇,怎会无缘无故没了?”
“谁晓得呢。有人说是让土匪劫了去,也有人说是顾霍两家闹了龃龉,怕不是——”
后头的话没说完,旁边卖肉的汉子已凑过来。
“若真是土匪,莫不是青梧寨?”
阿岱脚下一停。
他本就生得高大,一身军袍还未穿惯,外头却仍披着旧虎皮。此刻一双眼猛地瞪起来,胡须也跟着一抖。
“哪个混账东西胡扯!”他张口便骂,“俺们青梧寨从前可从不做这种——”
他话未说完,佘广已一把扣住他手臂。
“别冲动。”
阿岱低头看他,脸色发沉。
佘广只朝前头抬了抬下巴。
那边已有个挑担的老汉接话道:“你消息倒旧。青梧寨早招安了,如今人都归英国公府管着,哪还能干这等事。”
“那是哪一寨?”
“谁知道。白巘寨不是前些日子叫人剿了么?可秦岭那么大,山里头的亡命徒还少?”
众人七嘴八舌,一时说得越发离奇。
阿岱原还压着怒气,听到这里,脸色总算缓下几分。他虽不识得什么顾家霍家,可青梧寨刚归朝廷,最怕有人趁机往他们头上泼脏水。
佘广却仍不曾松手。
他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街角几个闲站着的男人身上。
那几人穿得寻常,鞋底却干净,身上也没有赶早市的忙乱模样。一个人靠在酒肆门边,像是漫不经心地掸着袖口,嘴里却忽然接了一句:
“说起来,顾家那位二姑娘,也有些古怪。”
旁人果然问:“顾二姑娘又怎么了?”
那人便笑了一声。
“你们不知道?听说她先前被送到庄子里养了半年病。可我前些日子在永安里外头见过一回,红衣骑马,精神得很,哪像有病的样子。”
另一个人接得更快。
“高门大户的姑娘,谁知道呢。说是养病,未必真是病。”
“莫不是同山里头的人有什么往来,怕叫家里知道,才送出去避一避?”
“啧,这话可不好说。只是顾家大姑娘刚出事,二姑娘又从庄子回来得这样巧,谁知道里头有没有什么勾当。”
那几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偏最恶毒。
阿岱的脸一下沉下来。
他原不认得顾家二姑娘,更不知那人姓甚名谁。可听着几个玉面油嘴的男人,站在街边拿一个未出阁姑娘的名节做嚼头,心里便说不出的厌恶。
“这帮人嘴里没个把门的。”他低声骂道,“人家姑娘家出了事,他们倒在这里说得像亲眼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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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随榜更~ 本文后传《我把郎君逼疯魔》《谋安》~(有老年版男女主出现) 其余后传预收可点《风流表哥火辣辣》《细作过家家》《丐帮小公主》《天上掉下个亡国君》(皆是一个故事背景设定下的后续故事,主角是本文男女主的后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