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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辞官 ...


  •   竹榻之上,卢珣已半坐起身。榻旁的小几上放着空了的药盏,褐色药痕沿着瓷壁微微晕开,窗外筛进来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映得他面色愈发清瘦。

      他显然已醒了一阵子。

      听见脚步声,便扶着榻沿站起身来,衣袍仍有些松散,却已自觉将衣襟理整,发冠略歪,也抬手按了按。

      他原本是来替叔父祈福的。

      卢家近来风雨不断,工部之事虽表面平静,实则处处掣肘。他今日只想着在佛前清净片刻,替长辈求个安稳,谁知竟被人算计至此。

      念及方才之事,他眸中掠过一丝沉色,却很快敛去。

      见温玉在前,他先拱手行礼:“表哥。”

      声音仍有些哑,却已稳。

      待目光转到温玉身旁时,他微微一怔。

      顾言念立在一侧,鬓边碎发已重新理好,神情清淡。

      卢珣显然没料到她也在。

      那一瞬的怔愣不过一息,很快便收敛成惯常的温和。他复又行了一礼:“顾二娘子。”

      语气端正,没有半分失措。

      顾言念心里原本还有些尴尬——毕竟曾有过议亲之事,如今三人这样相见,难免别扭。

      可见卢珣神色坦然,她心里的那点拘束也淡了几分。

      “二郎君不必多礼。”她轻声道。

      卢珣这才直身,语气郑重:“今日之事,多谢表哥、表嫂救景澄一次。”

      定国公世子和户部尚书二女定亲的消息早就传遍了京城,卢珣一早就知道。

      只是到底没有真的嫁娶,这“表嫂”二字出口,顾言念还以为卢珣已经猜出了她是上次见面时和温玉“紧紧相拥”的那个女郎。

      她眼睫微颤,下意识去看温玉。

      可后者似乎对这个称呼颇为受用,并不推辞,只淡淡一笑,道:“景澄既醒了,便不必再提方才之事。”

      说着,他顺势往前半步,与顾言念并肩而立,衣袖几乎相触。那一靠近,既自然又不动声色,仿佛本该如此。

      顾言念要被这只耀武扬威的孔雀给逗笑了,但只能憋着。

      屋内一时安静。

      窗外风过柏叶,影子在青砖上摇摇晃晃。香炉中残香未尽,细细一缕烟气斜斜飘上,淡得几乎看不见。

      温玉这才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卢珣身上,语气平平,却直指要害:“身子既稳了,接下来打算如何?”

      卢珣闻言,神色微沉。

      他方才醒来时,脑中尚有几分混沌,如今清明已复,那场算计的脉络反倒越发分明。

      想起厢房前的人声与流言,他眉心轻轻一紧,旋即又缓缓舒开。

      “早先,”他低声道,“叔父已决意乞骸骨。”

      顾言念听得一怔。

      乞骸骨三字,说来轻巧,实则意味着退得干干净净。

      卢珣继续道:“工部之事,名在六部,实无实权。卢氏在京,本已如履薄冰。再留,不过徒增祸端。”

      他说得平稳,不见怨色,却分明是下了决心。

      温玉并未立即表态,只问:“那你呢?”

      卢珣目光微垂,片刻方道:“我已决意辞官。”

      这是他一早的打算,他身为当今卢氏嫡系一脉,长兄少年得志却因病而亡,阿耶阿母便只剩他一个能用的儿郎……他的一举一动,本就代表着卢氏。

      如今闹了几遭,顾氏亲事已黄,他也再难寻到根基,若叔父又要退,他也不想再在京城招惹是非。

      屋内静了一瞬。

      “回乡教书。”他语气淡淡,“原本也不过求一分清静。”

      顾言念忍不住开口:“二郎君何必如此?”

      她向来不喜多言,此刻却难得露出几分真切的急意:“你一身才学,寒窗苦读,辛苦科举得来官身。怎可轻言放弃?”

      卢珣望向她,目光温和,甚至带着一丝自嘲:“先前因我卢氏之故,险些累及表嫂安危。”

      顾言念皱眉:“那是旁人算计——”

      “终究因我卢氏而起。”他语气不重,却极坚定,“我卢氏本就只求安康。如今能退,已是最好。”

      这话一出,屋中又是一阵静默。

      顾言念心里明白——

      卢家如今最高的官,不过工部尚书。六部之中最末,权柄最轻。若再硬撑,只怕连“安康”都成奢望。

      她张了张口,终究没有再劝。

      温玉却在此时缓缓开口:“退,是为保命。”

      卢珣抬眼。

      温玉目光沉静:“可退得太干净,未必真能安。”

      说着,他向前两步,站在榻前,语气仍旧平直:“阿耶麾下,尚缺一名六品参军。”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轻轻一滞。

      顾言念抬眸看向温玉。

      二十万大军在手,那是温氏立身之本。六品之位,在朝中或许不起眼,在军中却是真正的实差。

      卢珣显然未料到此言,怔了一瞬,方道:“表哥——”

      温玉道:“军中需文武兼通之人。你去,是实职,不是虚衔。”

      卢珣下意识要推:“不必——”

      温玉却轻轻抬手,止住他的话。

      “景澄。”他定定道,“你是我表弟。”

      窗外风声细细,屋内光影微动。

      温玉续道:“你若过不好,姑母又如何过得安稳?”

      他话里未曾点明,却分明藏着另一层意思。

      若非圣旨骤下,这段姻缘本也未必无你。

      他未说出口,却已将那份歉意含在言外。

      卢珣沉默良久。

      他望着窗外那一片斑驳光影,神情渐渐由迟疑转为清明。

      半晌,他缓缓道:“若我入军,便再无退路。”

      卢家可就会跟温家紧密连在一起了。

      温玉淡淡一笑:“本就不该再退。”

      顾言念在旁听着,只觉胸中那股郁气慢慢散去。

      她轻声道:“教书固然清静,可若风雨真至,书院亦未必安稳。”

      她顿了顿,目光清亮:“你既有才学,总该用在更要紧的地方。”

      卢珣看着她,神色渐渐坚定。

      片刻后,他郑重拱手:“多谢表嫂。”

      -

      寒山寺下山的石阶,白日里尚带几分湿滑,此刻却被晚霞一寸寸烘干。山风已歇,远处城廓在薄云下渐次沉暗,灰瓦重檐如层层墨痕,静静压在天际。

      车辙入城时,已近酉初。

      顾府门前的青石地面被斜阳镀出一线金边,石狮子影子拖得老长,像两头懒散的兽伏在门口打盹。

      马车缓缓停下。

      顾言念掀帘下车,衣裙轻落,袖边还带着山寺檀香未散。

      她方站稳,抬眸望去,便见门前一辆朱漆马车端端正正停着——车辕上悬着英国公府的纹章,红缨微垂,在暮风里轻轻晃动。

      她心里一动。

      想来是霍廷澜来了。

      她正欲回身同温玉道一句“世子慢行”,门内却忽地卷出一道青影。

      “念念——!”

      声音清脆,带着压不住的喜气。

      话音未落,人已扑了出来。

      顾言念才转身,便被人抱了个满怀。霍廷澜整个人撞进她怀里,发间钗穗乱颤,袖口凉凉扫过她颈侧。

      “你可算回来了。”她笑着说,“我等得都要把顾府的茶喝空了。”

      顾言念被她抱得退了半步,脚跟将将站稳,背后却忽有一只手托住她肘弯——

      温玉。

      抱了一阵,霍廷澜这才松开她,退开一步,仍挽着她的手臂不放,上下打量:“快一月不见,倒像去了三秋,脸都瘦了。”

      顾言念淡淡道:“你少夸张。”

      话未说完,霍廷澜的目光已从她肩头越过去。

      台阶下,温玉立在暮色里。

      玄衣映着残阳,肩背挺直,眉目沉静。晚风将他衣摆轻轻掀起一角,又落下。

      两人目光短短一触。

      霍廷澜眼底的笑意顿时变了味。

      她忽而“啊”了一声,像想起什么似的,盯着温玉看了半晌。

      “这位郎君……”她拖长了语调,“好生眼熟。”

      顾言念心里一紧。

      霍廷澜已绕着温玉走了半圈,明明是闺阁女子,却偏偏审人如看新马——先看眉目,再看肩线,再看步伐。

      嘶……

      这人,怎么跟那夜和顾言念一起狼狈的被她救起的那个玉面郎君那么像呢!

      她话音未落,顾言念已轻轻咳了一声。

      那声不重,却带着极熟悉的警告意味。

      霍廷澜眼睛一眨,立时明白——这是念念在让她收敛。

      她忍着笑,站直了些。

      顾言念向前半步,袖摆微垂,开始介绍起人来。

      “澜澜,”她语气平稳,“这是定国公府温世子。”

      说罢,又转身对温玉道:“世子,这是英国公府的霍三娘子。”

      老天爷呀,可千万别让霍廷澜把那晚的事往这里捅出来。

      回头要是温玉知道她当初十两银子就把他给打发了,那可真不知道会被人抓不是到什么时候。

      温玉抬手一礼。

      “霍三娘子。”

      他其实并不记得自己见过这个人,但转念一想,英国公府和定国公府同是公爵,摆不准是什么时候在宫宴里也未可知。

      沈砚的消息里,这位霍三娘似乎是顾言念的手帕交,既然关系匪浅,那可就要客客气气的,别把人给得罪了。

      霍廷澜亦不再调笑,规规矩矩回了一礼,姿态端庄,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兴味全是旁人的错觉。

      只是她起身时,眼底仍闪过一抹藏不住的光。

      这近处看得更清楚了。

      眉眼轮廓,气度姿态——

      分明就是那夜山崖下、被顾言念背着出来的那位“落魄公子”。

      只是当时衣衫染血、气息奄奄,如今却站在暮光里,风仪清贵,连影子都带着几分冷意。

      她心里轻轻“啧”了一声。

      原来他们俩没赐婚前就在一起了,玩的竟是富贵小姐与穷书生的戏码呢……

      有趣有趣!

      霍廷澜没有再说破,只笑道:“世子今日辛苦。”

      说完便重新挽住顾言念的手臂,语气忽然轻快起来:“我可是有正事来找你的,别在门口站着了。”

      顾言念被她牵着往里走,才迈两步,温玉已开口:

      “顾二娘子。”

      声音不高,却让她下意识停住。

      她回头。

      温玉站在阶下,夕光将他侧脸勾出一线淡淡的轮廓。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只停了一瞬,改口道:“路上风大,早些歇息。”

      语气平平,本也就是寻常客套话。

      顾言念却莫名听出一点别的意味。

      她微微点头:“世子慢行。”

      霍廷澜在旁瞧着,唇角早已压不住笑。

      “世子放心,”她抢在顾言念前头接话,“念念今夜归我看着,不劳挂心。”

      这话说得极冠冕堂皇。

      温玉眸光一顿。

      两人目光在半空轻轻一撞。

      温玉没有再多言,只拱手告辞。

      马蹄声渐远。

      顾府大门缓缓合上。

      木门闭合的一刻,顾言念竟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霍廷澜看得分明,笑得眼睛都弯了。

      她拖着顾言念往内走,一路沿着长廊,灯笼刚点起,橘黄的光在青砖地上晃出细碎影子。

      “怎么?”

      她凑过去,声音压得极低,“眼睛上锁了?”

      顾言念面色不变,只道:“你少胡说。”

      霍廷澜笑得更欢:“还看着你那未婚夫不移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辞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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