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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坦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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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珣轻薄人?
顾言念心里第一念头便是不可能。
卢珣其人,她虽不说有多么了解,但回回见他,他都是克己守礼,行止分明,连多看人一眼都像是失了规矩的人,如何会在寺中做出这等事?
她侧目看向温玉。
温玉神色不动,眸光却已沉下去。
顾言念低声道:“正面挤不过去。”
温玉颔首:“绕后。”
他松开她的手,步子却紧贴她半步之后。顾言念先行,沿着廊侧假山小径绕去。
越往后走,人声越稀。后院多为僧房与客舍,松影压地,石墙高耸,风声穿过廊檐,带着淡淡檀香。
到了厢房后墙处,果然无人。
墙角一片阴影,几株低矮青竹遮住半边视线。
顾言念才要上前,忽听得一声急促喘息。
她循着那一声喘息往前,方才转过竹影,还未看清人影——
一股热气裹着浓重的药味猛地扑面而来。
下一瞬,一道人影已直直撞向她。
那人动作不成章法,像是强撑着最后一点意识。衣襟凌乱,呼吸急促,胸膛起伏剧烈。满身带着一股甜腻的怪味,混着酒气与药气,熏得人发闷。
顾言念被这股气息逼得后退半步,心里一惊。
她尚未看清面目,那人已扑至近前。
她本能侧身。
手臂随势一转,掌心已贴上对方肩胛。
“砰”地一声,那人被她震得连退数步,后背重重撞在墙上,滑落在地。
温玉几乎同时上前。
他原是立在她身后半步,见人影骤至,心下已紧,手下意识去护她肩侧。
待那人被她一掌震开,他才稳住身形,将顾言念揽到身侧,低声问:“可伤着?”
顾言念摇头。
她气息未乱,只眉心微蹙。
两人这才一并看向倒地之人。
那人半倚在墙角,头微垂,发丝散乱。面色潮红得不寻常,眼尾泛起血色,额角汗水顺着鬓边往下淌。
衣襟半敞,呼吸粗重,胸口起伏不定。
正是卢珣。
顾言念:……
救命,她刚刚那一掌可不轻,可不能这一下就把人打出个好歹来吧?
“景澄?”温玉已两三步上前,将人扶起。
卢珣勉强睁眼,目光涣散,似在辨认眼前之人。唇动了动,却说不出完整的话,只喃喃一声:“……表兄……”
声音哑得厉害。
温玉扣住他腕脉,指下脉象急促紊乱,热意逼人。
显然不是醉。
顾言念也蹲下身来,目光落在他面上。
却见那赤红并非羞怒,而是药性上涌。眼神失焦,却仍有一点清明残存,显是被人下了东西。
她抬眼看温玉。
两人目光一触,皆明白了。
顾言念压低声音:“不能在此处久留。”
外头人声未散。
若有人绕后寻来,见此情状,流言便坐实。
温玉点头。
卢珣身形高挑,此刻却几乎站立不稳。温玉一手托住他后背,一手绕过他膝弯,将人稳稳背起。
顾言念起身。
她神色已冷下来,方才那一瞬被扑的错愕消散无踪,只余清明。
“去玄武堂。”她道。
玄武堂在后山偏院,专供世家男客歇息,常有侍僧守着,清静不杂。
温玉应了一声。
他背着卢珣,步子却极稳。
此处人少,廊下转角处一条小径直通偏院。顾言念在前,脚下轻快,几步便上了石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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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三人离去后,前院厢房门前,人声愈发鼎沸。
原是几句窃语,不知怎的越传越实,竟成了“亲眼所见”。有人说“衣衫不整”,有人添作“搂抱不放”,话里话外,越描越重。
僧人几番上前劝散,反被人推搡开去。
人群里头,偏有两三人声音最响。
一人挤在前头,袖口高挽,指着厢房门道:“我方才就在廊下,看得分明!卢家二郎君被人扶进去,白小姐也在里头,这会儿门紧闭着,谁知做的什么事!”
另一人忙接话:“佛门清净地,竟生此等丑闻,若不揭开门来看个清楚,岂不污了寒山寺的名声?”
这两人一唱一和,语气激愤,却分明引着众人往“撞门”二字上去。
旁人原本还只是围观,此刻听得“污名”“世家子弟”,心下也起了几分好奇与义愤。
“对!既是清白,开门便是!”
“叫僧人把门打开!”
门内始终无声。
那两人见势头已起,其中一个便猛地上前,用力一推。
门原本未锁,只是虚掩。
这一推,“吱呀”一声,门板撞在墙上。
众人一拥而入。
屋内香气尚未散尽。
纱帐半垂,案几上茶盏翻倒,水痕未干。
再往里看——
白家小姐衣衫凌乱,鬓发散落,正倚在榻侧,面色苍白。
她身前不远处,一个僧人僧衣半褪,神色慌乱,显是方才惊醒,尚未回神。
屋内情状,一目了然。
人群骤然一静。
方才叫嚷得最厉害的那两人,面色一变。
“这——”
“卢家二郎君呢?”
有人忍不住问。
屋内再无第三人。
白家小姐见人闯入,先是一怔,继而掩面啜泣,声线颤抖,却说不出一句“卢”字。
反倒那僧人慌乱叩头,连声道:“误会!误会!贫僧不过奉命送茶——”
话未说完,已有人低声道:“这分明不是卢家二郎。”
“方才是谁说看见卢二郎在里头的?”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那两名带头之人身上。
那两人面色一时青白交错。
“我……我方才明明——”
话到一半,却说不下去。
屋内既无卢珣,所谓“轻薄世家女”的人,自然也无从坐实。
原本铺天盖地的议论,忽然失了着力之处。
有人轻声道:“莫不是有人故意造谣?”
又有人冷笑:“佛门之中,也敢借世家名头做文章,胆子不小。”
那两名带头之人此刻再无先前的气势,退后几步,竟欲悄然离去。
却已有人认出他们并非寺中常客。
“方才不是你们嚷得最凶么?”
“说得有鼻子有眼,如今倒哑了?”
局势骤转。
原本被推至风口浪尖的“卢家二郎”,忽然成了被人栽赃的受害之人。
众人心思各异。
有人暗暗猜测,这究竟是冲着卢家,还是借卢家探世家虚实。
而那两名闹事之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再难立足,只得匆匆退去。
厢房内外,一时乱作一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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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那玄武堂在后山偏院,门额两字“玄武”,笔意沉着,年深日久,墨痕被风雨吃得发灰。
此处原只供世家男客歇息,院墙高,回廊深,门前两株老柏枝叶相交,把日头筛得细碎。
院里不设热闹的香客亭榭,只有几间净室与一方小天井,井旁置着石盆,盆里浮着几片新摘的薄荷叶,清气淡淡,倒把外头檀烟都压下去。
温玉背着卢珣到门口时,那守门侍僧一眼认出温家人,忙合十迎上,嘴里只道“阿弥陀佛”,不敢多问。
温玉低声吩咐了两句,身后随行的侍卫便自去侧门——去寻寺中僧医。
寒山寺接贵眷久了,寺里常备一位行医的老僧,专为诸府子弟看急症,药炉针囊俱全,免得一时惊动山下。
顾言念却在门槛前停了一息。
她原本帷帽未摘,此刻索性将纱幕放得更低,袖口往上挽了半寸,露出一截素白腕子,复又迅速压下去。
她便顺势立在温玉身后半步,低眉敛目,做出个随侍小丫鬟的样子。
那侍僧本要拦,温玉只抬眸淡淡一眼,那侍僧便住了口,侧身引路。
入得堂内,陈设素净却不寒伧。
正中一架紫檀屏风,上绘远山淡水,墨色清冷;屏风后铺一张竹榻,榻旁小几摆着茶盏、铜熏炉,炉里燃着安神的草香,微苦而清。
窗棂半开,山风入室,带着松脂与湿苔气,把卢珣身上的甜腻药味冲得淡了些。
温玉将卢珣放上榻时,卢珣却已软得像失了骨,衣襟乱,额角汗珠滚落,面色潮红得不成样,喘息急促,喉间偶尔溢出一声低哑的闷哼,像是强忍着不肯失态。
温玉俯身按住他肩,声音压得极低:“景澄,忍住。”
卢珣眼神涣散,仍挣着去辨认,唇动了动,似要叫人,却只吐出一声破碎的“表兄”,便又喘得厉害。
顾言念在外头听着,一面担忧自己那一掌是不是把人打出了毛病,一面想着今日要不是她和温玉来了寒山寺,卢珣又该会是什么下场。
范阳的事尚且都没有定论,卢家可再添不起什么罪了。
正想着,外间有人轻叩门扇。
正是沈砚开门引进一名老僧。
那僧人须眉皆白,背着药箱,脚步却稳,进门先合十行礼,不多话,径直绕过屏风入内。
随他来的小沙弥捧着热水与干净布巾,放下便退到门边,连眼都不敢乱抬。
里头顿时更忙了。
顾言念听见僧人低声问了两句脉象,又让人取针。
铜针落盘“叮”一声轻响,随后便是一阵更压抑的喘息,像卢珣咬着牙硬忍。
……
片刻后,里头水声起落,似是用热水擦拭。老僧道:“药性退三分,尚需静养,切不可再动气。”
温玉应了一声。
又过一会儿,里头动静渐缓。
卢珣的喘息不再乱,虽仍重,却有了节律。
屏风后脚步声近。
温玉出来时,衣襟整肃,神色却比方才更沉。
顾言念起身,倒了一盏茶递过去。
“快喝口茶。”
他一路将人驼过来,定然也是累的。
温玉先是道了句谢,随后接过一饮而尽,将茶盏轻放在案上。
他看她一眼:“吓着了?”
顾言念此时已将帷帽摘下,发髻略有些松动,鬓边几缕细发贴在颊侧,因方才奔走,呼吸尚未完全平稳。
她抬手把散发往耳后别了别,神色却比先前更冷静。
“吓什么。”她语气不高,“我只是担心他被我打伤……”
温玉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他想起刚才老僧解开卢珣的衣物时,那胸前明显的手印。
但是他很识时务的没提这个,只是低声道:“药是烈性催情之物。”
顾言念眉心一蹙。
她虽未亲历此类场面,却也不是不懂。
卢珣那模样,分明是被人算准了时间与场地——佛门净地,贵眷云集,一旦坐实“轻薄”二字,卢家颜面尽失。
“外头那白家姑娘,”她缓缓道,“衣衫整齐得很吧?”
温玉点头。
沈砚一行办事很快,才刚进来时,就已经跟温玉说了大致情况,也已经擒住了那两个可以闹事的人。
“闹得最凶的那两个,也不是香客。”
顾言念唇角冷冷一扯。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寸窗棂。山风入室,把屋里残余的药气吹散些。院中老柏枝叶晃动,影子在地上摇成碎片。
她背对温玉,声音却很清晰:“卢家这几年,本就不安稳。”
“边军之权早被削得七零八落,京中只余虚名、前头范阳灾民的事还没个着落,若再添一桩□□佛寺的罪名,便是里外彻底完了。”
温玉没有接话,只看着她,似乎是在等她说出下一句。
说出一句他心中正在所想的事来。
可顾言念反倒不说话了。
倒不是她想不出后头由来、只是……只是……
现在的情况很明了了,卢家出了事,便像在世家这张网里硬生生撕开一个口子。
前头马场一遭、五月里曲江那一遭,顾家已被牵扯;今儿个寒山寺又是一遭。
两回都不是正面刀剑,却都是要人性命的软法子——名声、把柄、流言,一样样压下来,压得人连喘气都难。
若第一步是卢家,那第二步、第三步,会轮到谁?
顾家?阮家?谢家?
她心里有个猜测,清清楚楚。
可她不敢说出口。
更不是“怕”——她只是忽然想起,温玉与那位的关系,在她眼里,向来还算不错。她若当着他的面把话挑明……
顾言念慢慢转过身来,她抬眼看温玉——想从他神色里看出一点端倪,或看他会不会避开。
温玉却忽然笑了笑。
那笑意很淡,像松影落水,不起风浪,却叫人心里一紧。
他往她这边靠近了两步。
玄武堂里本就清静,屏风隔着里间,只有窗外山风与柏叶相摩的细响。炉中草香未尽,带着一点微苦,压着屋里残余的甜腻药气。
温玉走得不快,靴底踏在青砖上,几乎无声。他靠得近,顾言念反倒下意识退了两步,后背抵在案边,指尖碰到桌上那只空茶盏,盏沿轻轻一响,“叮”得一声脆。
她心里一跳。
荒唐的念头一闪而过——他不会……想要灭口吧?
她眼睫微颤,面上却仍撑着镇定,嘴上偏硬:“你笑什么?”
温玉没有答,只抬手,指背轻轻替她拨开颊侧那缕碎发。
他的动作极温柔,指尖带着一点暖意,擦过她鬓边时,顾言念却像被烫了一下,肩颈绷得更紧。
温玉低声道:“你方才没敢说出口的那句,我替你说。”
他和阮循、霍廷泽私下商议的事,他并不忌讳与她说。
只因她会是他的妻,会是他相守一生的人。
顾言念心口猛地一沉。
她还未来得及开口,温玉已俯身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像只落在她耳畔:
“——我一直以来要提防的、要对付的,从来都不是哪个世家。”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望进她眼里。
“是皇帝。”
顾言念只觉后背一阵凉意从脊骨往上爬。
她几乎是本能地抬手,一把捂住了温玉的嘴。
掌心贴上去,能清楚感觉到他唇上微热的气息,也能感觉到他呼吸停了一瞬,随即带着笑意地轻轻一吐。
顾言念压着声音,急得眼尾都红了些:“噤声!这是什么地方?你、你怎可这般乱说——”
要是被人听了去,那还了得?
温玉被她捂着嘴,眼里却全是笑。
他抬手,稳稳扣住她手腕,并不粗暴,只是将她的手轻轻拉下来,攥在掌心里。
他低头看她,语气反倒温和得过分:“担心我?”
顾言念一愣,随即像被戳中了什么似的,立刻别开眼,嘴上仍旧硬得很:“担心你什么?如今你若是出事了,我顾家难道又能独善其身吗?”
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全然只是为顾家打算,可话音落下,耳根却还是慢慢红了。
温玉没有反驳,只轻轻笑了一声。
他忽然又往前靠近半步,两人离得极近,袖口几乎贴在一处,呼吸间都是彼此的气息。
顾言念被逼得后背更紧贴案几,低声道:“你……离这么近做什么?”
温玉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你以为,当日我被擒上你那山寨,是为了什么?”
顾言念一怔。
温玉继续道:“不过就是为了招安的兵马。”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小事。
“为何要招安兵马?”他看着她,眸色微深,“你素来聪慧,难道猜不出来?”
顾言念心里猛地一震。
她自然猜得到。
世家虽大权在握,但定国公的二十万兵马远在安南,覃家的铁骑远在漠北,可皇帝的御林军和禁军却盘踞在京城。
将来若真有什么事,远水解不了近渴,到底还是要自己手中握着人马才是最好。
可她张了张口,却没说出话来。
温玉见她这副模样,忽然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腰。
顾言念被他这一抱,整个人微微一僵,下意识抬手抵住他肩,声音低得发虚:“这里是寺中……”
温玉低笑,声音贴着她耳侧:“我知道。”
他的手却没松。
他垂眼看她,目光柔了几分:“说起来,我到如今,还挺感谢我那位表哥。”
顾言念抬眼:“为何?”
温玉点了点头,唇角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
“若不是他那时逼得我不得不走这一遭,”他低声道,“我那日也不会冒险去那青梧寨。”
他说到这里,指腹在她腰侧轻轻一收,像是在确认她仍在身边。
“也不会遇见你。”
这样直白的话扰得顾言念耳根子红透了,她想抽手,却没真的用力,只低声道:“你这人……”
话还没说完,屏风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
卢珣似乎醒了些。
两人同时侧头。
温玉这才慢慢松开她的腰,神色又恢复了那副沉稳模样,只是指尖仍在她手背轻轻一划,像是提醒,也像是安抚。
顾言念站直身子,发髻微乱,脸上却又恢复了那份正形,只是眼底还残着一点没散尽的光。
她低声道:“先去看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