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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祖母 ...


  •   翌日,天光才透。

      湘竹院外一夜雨后,竹叶滴水,檐角清响。院中青石微湿,晨雾尚未散尽,薄薄一层浮在廊下。

      顾言念睡得并不沉。

      昨日宫宴一场风波,又与温玉夜里一番争执,心神绷紧,反倒在天将亮时才睡下。

      此刻她侧卧榻上,乌发半散,寝衣浅粉,衣料柔软贴着肩颈。窗外光色淡淡透进来,映得她眉目清冷,睡颜却显出几分未醒的稚气。

      忽然——

      “咚咚”两声轻敲。

      外头有人压着声音:“阿姐可醒了?”

      是云行歌的声音。

      她自顾言念五月初十落水之后,便再未见过人。

      顾尚书做主以养伤为名将人禁在湘竹院,云行歌虽日日往清露小院打听,终究不得入内。

      昨夜又闻宫宴赐婚之事,心里七上八下,天才泛白,便扯了顾言宛一同过来。

      顾言念被那两声叩门惊动,睫毛微颤,却还未全醒。

      门帘轻掀,一阵清凉湿气随风入内。

      云行歌先一步跨进来,青色窄袖衫子还带着院中草叶的水珠,发只以一根玉簪束住,眉目英气,显见走得急。

      顾言宛随后而入,月白襦裙,鬓边银杏步摇微晃,神色温婉中带着焦急。

      两人绕过屏风,直至榻前。

      见顾言念尚侧卧未醒,云行歌先忍不住,上前轻推她肩:“阿姐,别睡了。”

      顾言念被推得微微一晃,睁开眼来,目光还带着几分迷离。看清面前二人,才缓缓坐起。

      “行歌?宛儿?”

      声音尚有睡意。

      云行歌哪里肯等她理清神思,双手捧着她的脸,左右细看。又掀被角,看她肩颈手腕,连发丝都拨开来瞧,生怕落下什么伤痕。

      顾言念被她折腾得失笑:“你做什么?”

      云行歌却忽地鼻子一酸,眼圈微红。

      “那日你落水,我在曲江岸边找了好久。”

      她声音发紧,“后来听说你被姑父关在院里养伤,我连门都进不得。外头传得乱七八糟,我只真怕出了事。”

      她说到此处,声音低了下去,“再后来,又听闻圣上赐婚,我更是摸不着头脑。”

      顾言宛轻轻坐到榻侧,握住顾言念的手,温声道:“我们都担心。母亲只说你要静养,不许人扰。算起来,已有二十余日未见你。”

      顾言念望着两人,心中一软。

      禁足这许多日,她虽强撑镇定,终究也有孤单之时。如今见两个妹妹站在面前,那份压抑忽然松了几分。

      “我好好的。”她淡淡一笑,“不过是落水受了惊,母亲管得严些罢了。”

      云行歌盯着她,见她神色虽略显清瘦,却精神尚好,这才重重吐气。

      “可见你如今这般,当真无事。”她话锋一转,又皱眉,“只是——”

      她劈了劈嘴,带着一股子护短的火气,“怎么就这般倒霉,偏摊上这样一位世子。”

      她远在安南,都听闻过这位世子的“美名”,自家阿姐这样一个有精神气儿的人,嫁给那样一个呆子,这辈子不就完蛋了吗?

      顾言念一时无话。

      她心里诸多情绪交杂,却不便在二人面前细说,只垂眸理了理衣襟。

      屋中气氛正略显凝滞,忽听廊外丫鬟急急低声道:“姑娘——”

      阿九掀帘入内,神色恭谨:“定国公府来人了。”

      云行歌挑眉:“来送信的?”

      顾言念尚未起身,只淡淡道:“叫人接着便是。”

      昨日赐婚,今儿个来,想来也就是先来往来往,彼此的办事的人都能打个照面。

      阿九话到一半,竟也似被那名字绊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些:“……是定国公世子和……王老太太……亲自来的。”

      榻前三人齐齐一静。

      顾言宛手里那只温着的茶盏微微一颤,盏沿轻轻碰在托碟上,“叮”一声脆响,像雨后檐铃,清清楚楚。

      云行歌先是怔住,随即眼睛瞪得滚圆,脱口便道:“哪个王老太太?”

      阿九不敢抬头,只低声回:“太原王氏——温家老夫人。”

      这一下,连顾言念也不由得坐直了些。

      温玉的祖母——那位王老太太。

      那可是先帝亲封的郡主,又加封一品诰命,朝中凡女眷能得的荣耀,她几乎都曾佩在身上。

      年轻时以才名冠世,嫁入温家后又以礼法持家,传说中她入宫谢恩时,连先帝都曾笑言“此女当为世家表率”。

      自老国公去后,她便回太原老宅守祠,十余年未再踏入长安一步。

      这样的人,今日竟到了顾府门前。

      顾言宛最先反应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惊诧:“老太太不是多年不出太原了吗?连温家几次大事,都未必肯动身。”

      云行歌脸色发白,抬手掩住唇:“若真是她,姑母那边怕是已经在迎了。”

      顾言念心中翻涌,却仍维持着面上的清静。她慢慢将鬓边发丝理顺,语气不急不缓:“阿九,老太太现下在何处?”

      “已入外院。夫人亲自去迎了。”阿九低声道,“世子随侍左右。”

      云行歌忍不住看向顾言念:“阿姐,他竟真把王老太太请来了?”

      顾言念目光微敛。

      若依路程与行速推算,太原至长安往返信使需五六日,老夫人车驾入京又要十余日,合计至少十八日光景。

      她五月初十落水,六月初四王老太太已至顾府,则温玉最迟须在五月十二、十三之间便已遣人飞骑送信——

      彼时宫宴未起,顾家身份未明,他尚未得圣旨加身。

      那时候她刚落水被救起,又遇上禁足,若他那时尚不知她是顾家嫡女,那便只能说明——

      他不是为顾家门第。

      是为她。

      这一念闪过,顾言念心口微微一紧。

      “阿九。”

      半晌,她声音沉静,“备水。快些替我梳洗。”

      云行歌怔了一下:“阿姐?”

      顾言念转过头来,眸光清亮,已不见方才那一丝动摇:“既是王老太太亲至,总不能叫人等着。”

      闻言,云行歌与顾言宛对视了一眼。

      原先也不是没有德高望重的长辈来过,可什么时候见到自家阿姐这般认真以待?

      此事……不简单!

      顾言宛心里微动,悄悄把手指收进袖里,轻轻捏住了袖口的绣线;云行歌则咬了咬唇,眼里那点护短的火气忽然被什么压住,变成了说不清的怔然。

      “阿姐……”云行歌想笑又笑不出来,嘴硬着挤出一句,“你平日不是最讨厌这些虚礼么?今日倒——”

      顾言念已起身下榻,脚尖刚触到冰凉的青砖,便被凉意激得神思更清。她回头瞥了云行歌一眼,那眼神仍旧清冷,偏偏耳根却微微泛了点薄红。

      “少说两句。”她语气淡得很,“你们不懂。”

      云行歌听见这三个字,更觉得稀奇——什么叫她们不懂?她们还真极少听见顾言念在意谁到要拿“你懂不懂”来堵人。

      她便抬了抬下巴,故意低声逗她:“我是不懂。可宛儿懂不懂?宛儿你说——”

      顾言宛忙摇头,脸上也浮出一点笑意,却不敢真挤兑,只柔声道:“二姐姐既要去见老太太,衣裳也该换得稳重些。”

      “你素日爱亮色,倒也不必改,只换个不太张扬的——譬如杏子黄、海棠红那样的,既显气色,又不犯长辈的眼。”

      顾言念听了,竟没有反驳,只抬手按了按鬓边散发,像是默认。

      云行歌见她竟乖乖听劝,愈发觉得新奇,忍不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那我去替你挑衣裳?省得你又穿得锋芒毕露,把人老太太吓着。”

      顾言念横她一眼,却没动怒,只淡淡道:“你若再多一句,我便叫人把你一并请去前厅,同老太太叙叙旧。”

      云行歌立时噤声,随即又笑起来,退开两步,朝顾言宛挤了挤眼。

      顾言宛掩唇轻笑,低声道:“走罢,让二姐姐好生收拾。再耽搁下去,真要叫老太太久候了。”

      云行歌临出门前,还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顾言念已立在铜镜前,阿九替她挽发,她自己却微微抬着下颌,神色沉静,眉眼间那点平日的锋利已收得极好,只余下一派端凝从容。

      那样子,分明是要去见一位举足轻重的长辈。

      云行歌心里忽然一软,又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欢喜来,低低嘀咕一句:“真是难得见阿姐这般在意一个人。”

      顾言宛轻轻扯了她袖子,两人相视而笑。

      笑意里既有揶揄,也有松气,还有一点替她欢喜的意味。

      随即,二人笑嘻嘻地退了出去,替她掩上了门。

      -

      正厅内笑语正温。

      顾言念方跨过门槛,便见王老太太与云老太太坐得极近,两人似正说到什么旧事,王老太太笑意舒缓,眉眼间尽是和气。

      顾夫人与顾尚书陪坐一旁,神色也较方才松快了些。

      这厢帘影微动,顾言念入内。

      王老太太抬眼一看,笑意更深,连忙招手:“好孩子,快别多礼,且上前来。”

      语气温和,竟带着几分亲昵。

      顾言念仍依礼先向顾尚书、顾夫人行过礼,又向云老太太福身,最后转向王老太太,双手交叠,规规矩矩一拜。

      “晚辈顾言念,见过老夫人。”

      声音清润,举止端方。

      王老太太摆手笑道:“说了别多礼。来,过来些。”

      顾言念依言上前,站到王老太太身前。

      王老太太伸手,将她的手轻轻握住。

      那手掌温暖而稳,不似虚浮客套。她仔细端详顾言念的眉眼,从额角到下颌,目光慈和而认真。

      厅中一时安静。

      温玉站在一侧,目光不自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又落在顾言念脸上。

      王老太太忽而侧首,看了温玉一眼,唇角含笑,再回过头来,轻声道:

      “果真是个美人儿。”

      她声音里没有夸张,倒像极满意的赞叹。

      “也不怪玉哥儿这般念想,是日日也不忘。”

      话音一落,厅中几人神色各异。

      顾夫人轻轻一笑,云老太太目光微闪;顾尚书咳了一声,却也未出声驳。

      顾言念耳根微热,面上却仍稳得住,只低低垂眸,不作辩解。

      温玉却被这话说得一滞,指尖微收,低声唤了一句:“祖母。”

      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却并不否认。

      王老太太笑着拍了拍顾言念的手:“孩子,抬头我再瞧瞧。”

      顾言念依言抬眸。

      她今日特意让阿九把妆画的极淡。

      不是她素日里爱用的明艳色,唇色只薄薄一点,眉尾也收得温和些,连鬓边的碎发都压得服帖。

      若说她平日若能穿正红,绝不选这种杏粉,可今日这身浅色,却衬得她肌理清透,眉目更显清雅。

      温玉原本只低头站着,听祖母说笑,待顾言念抬眸那一瞬,他不由得怔了一下。

      他见过她张扬的模样,见过她冷脸逼问,也见过她倔强得不肯低头的样子。

      却从未见过她这样规规矩矩、收敛锋芒。

      一时间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王老太太目光何等老辣,自然将孙子那一瞬的怔愣尽收眼底。

      她心中已然有数。

      再看顾言念,眼底便多了几分真正的喜欢。

      “好孩子,”她轻轻点头,“端端正正的,真是讨人喜欢。”

      说罢,她忽然松开顾言念的手,慢慢将自己腕上的一只玉镯褪了下来。

      那镯子色泽温润,通体无杂,玉质沉稳,不是新制之物。厅中懂行的,一眼便知这是传了代的老玉。

      顾夫人眼神微动。

      顾尚书亦微微坐直了身子。

      王老太太将镯子托在掌心,看了看,又看了看温玉,最后将目光落回顾言念。

      “这是他祖父那边传下来的。”她语气平和,“温氏一族内,唯有冢妇才戴得此镯。”

      话音落下,厅中空气一滞。

      顾言念心中一震,下意识退了半步,连忙低声道:“老夫人,这般贵重之物,晚辈受不得。”

      顾夫人也随即起身:“老夫人,念念尚未过门,如此厚重,小女确实当不起。”

      王老太太却笑了。

      “我看了二娘,甚是面善。”她语气不紧不慢,“何况——”

      她看了一眼站在旁边不敢出声的温玉。

      “孩子们两情相悦的,如何受不得?”

      温玉耳根微红,低头不语,却也没有否认。

      顾言念心口一热,脸上仍压得住,只垂眸不语。

      王老太太不等她再推辞,已执了她的手,将那玉镯稳稳套上她腕间。

      玉色衬着她白皙的手腕,竟分外相宜。

      厅中众人都看着。

      顾夫人眉心松开些许,云老太太轻轻点头,顾尚书虽仍严肃,却没有再阻。

      王老太太握着她的手,语气忽而柔下来。

      “二娘,你且安心。”

      她目光沉稳。

      “将来玉哥儿若是待你不好,你只管第一个来找我说。”

      顾言念低头看着腕间那枚玉镯。

      玉色温润,触感微凉,却像是带着几分沉甸甸的分量。

      她抬起眼,恭恭敬敬道:“多谢老夫人厚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祖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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