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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逃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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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灯已上,顾府前院渐静。
顾家几人回府以后,除了二少夫人张氏因身怀有孕,行至半途便已显出倦意,被顾夫人亲自遣人送回内院歇下,其余人却谁也没有散去的意思,皆默默转入议事堂。
堂中烛影摇曳,窗外夜风压着竹影,一室静得只闻衣袖轻响。
忽而,上首已经知晓温玉就是那王伯衡的顾尚书忽然“啪”地一声拍在案上。
茶盏震得轻响。
“定国公是如何教养儿子的!”
他语气低而怒,眉峰紧蹙,“那温玉平日看着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竟尽做些坏名头的事!装什么英国公府府卫,哄骗你一个女儿家——”
顾言念听着父亲这一番话,心里却忽然一暖。
他没有怀疑她。
没有怀疑她与人暗通曲合,更没有怀疑她借机欺瞒家中。
这一点,叫她胸口微微发紧。
她忽然站起身来。
众人还未反应,她已向前几步,衣摆一收,竟“扑通”一声跪在堂中青砖上。
顾夫人一惊:“念念?”
顾言念垂首,声音压得极低,却一字一字清楚:
“是女儿识人不明。”
“未曾料到此番会将顾家卷入更高风浪之中。”
温家比起卢氏更是祸害,她原想着嫁一出身平平的人便罢,如今瞧来便是不能够了。
她停了停,指尖紧紧按在地面,语气竟带了几分决绝:
“若因此连累门庭清誉——女儿愿剃发为尼,出家避世,以谢家门。”
圣旨已下,唯有此法,方才能有脱身良机。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顾衍修与顾衍成几乎同时站起身。
“不行!”顾衍成声音先冲了出来,脸色骤变,“何至于此!”
顾衍修虽素来沉稳,此刻也难得失了从容,皱眉道:“念念,你胡说什么。”
顾夫人已起身两步,伸手去扶她,声音却压得极稳:“起来。”
顾尚书原本满腔怒火,此刻却被这一跪生生堵住。
他盯着女儿看了许久,胸口起伏几下,最终沉声道:
“明日,为父亲自去一趟定国公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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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之后,湘竹院渐渐安静下来。
竹影压窗,风声细碎,廊下灯笼只余一点暗红光晕。阿九与小怀早已退去,内室只燃着一盏银烛,火苗微微晃动,将整间屋子照得半明半暗。
顾言念换下外头繁重衣裳,披上一件浅粉寝衣。衣料轻软,颜色带着极淡的春意,不似旁人那般素白。她素来不喜太冷的颜色,便是夜里,也要带一点柔暖的色泽。
她坐在榻边,发髻已松,乌发散落肩头,面上未施脂粉,反倒显出几分少女本色。
方才议事堂里的一切,在心里翻来覆去。
阿耶说明日去定国公府。
可若真有转圜之地,今日宫宴上便不会到那般地步。定国公与皇帝交情极深,顾家再清贵,也难以正面抗衡。
想到这里,她轻轻叹了口气。
她还是老老实实去寒山寺出家吧。
烛光晃动,她忽然站起身,走到床尾老柜前,翻开暗格。不多时,竟换上一身利落的夜行衣,将发丝束紧,又将一个小包袱系在腰侧。
寒山寺远在城外,若此刻动身,天亮前或可到达。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夜风扑面而来。
窗外立着一人。
黑衣贴身,身形高挺,几乎与竹影融在一处。
顾言念猛地一怔,下意识“啪”地一声关上窗子,心中一跳,竟怀疑自己看花了眼。
?
温玉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是知道他身手很好,顾府的府卫她都能应付,他肯定也能,可他是怎么解决周护卫的?
又……
又怎么会在这三更半夜的正确的摸到她的院子里?
……
她摁着窗,像是不想让人进来,可不过片刻,窗扇轻轻被人从外推开。
一只手扣住窗沿,动作干净利落。
温玉的脸从窗外露了出来。
他亦换了夜行衣,神情平静,却明显正要翻窗而入。两人目光撞上时,他难得地微微一怔。
顾言念心里一虚——她此刻这一身,怎么看都不像安分模样。
温玉已翻身进屋,落地无声。
他扫了一眼桌边收拾好的小包袱,又看向她束起的发与利落衣装,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他挑了挑眉:“你这是,要往哪里去?”
顾言念撇过脸去,语气却带着几分讥意:“京城人人都言温世子守礼端方,不近女色。今日却夜闯姑娘闺房,倒是稀奇。”
温玉不以为意,反而笑了笑:“你我既已赐婚,来见未婚妻,又何失礼。”
他说得从容。
顾言念眼珠子转了转,却悄悄转身,她环顾四周,是想找个趁手的兵器将这人打晕,继而脱身。
半晌,她眼角余光在木雕浮饰处一扫,指尖微微一动——那里藏着一枚细小暗器,内含裹着蒙汗药的银针。
屋内烛火微暗,影子拉得很长。
温玉只当她是羞恼,反倒上前一步,声音低下来:“你可知,我初知你是顾家二娘子时,有多欢喜……”
她却心不在焉,只轻轻“嗯”了一声,手已摸到暗器。
“我知你曾遇刺,也知你落水一事。”温玉语气渐沉,“幕后之人,我已派人去查。再给我些时日——”
话未说完。
顾言念忽然反手一挥。
话未说完。
顾言念忽然反手一挥。
烛光下寒芒一闪,银针如流星破影,直取他肩井。她出手极快,腕力轻灵,乃是顾夫人当年教她的暗器手法,讲究一个“静中突发”。
温玉瞳孔一缩。
只听“叮”一声轻响,他身形微侧,指尖一弹,已将那枚银针震落地面。袖风卷起烛火,火苗猛地一晃,室中影子乱成一团。
“好狠的心。”他低声笑了一句,脚下一滑,已绕到她侧后。
顾言念一击未中,心知难缠,索性转身再攻。她步法轻快,衣角带风,掌势直逼他腕脉。温玉却不与她硬拼,只以身法闪避,几步之间,已将她引到榻前。
两人拳掌相交,不过数息,屋中已是衣影翻飞。
她攻得急,他守得稳。
她心里只想着脱身,招式便带了几分急躁;他却像猫戏老鼠一般,一步步逼近,将她退路封住。
忽然间,她脚下被榻脚一绊,身形微晃。
温玉顺势伸手,一把扣住她手腕,沉声道:“你这是要走?”
顾言念冷笑,另一手猛然探向床头,抓起一柄短棍,反手横扫。他身形一低,棍风擦着鬓角掠过,发丝轻扬。
“还不肯停?”他眉梢微挑。
她不答,只再进半步,棍影如风。
两人拆了七八招,终究她气息渐乱,温玉却只是呼吸微沉。忽然,他手腕一翻,已卸去她棍势,将她肩头轻轻一按。
力道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
顾言念咬牙,还欲挣开。
温玉却低声道:“休战。”
她抬头瞪他,眼中带着火气,似恼似怒。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问:“就这般讨厌我?”
这话说得极轻,却像刀子一样扎进她心里。
顾言念一怔,随即冷笑:“讨厌?我不过是看破了红尘、想出家罢了,与世子何干。”
温玉目光一沉,声音低了些:“那先前说要嫁我,也是戏言?”
她眉梢一扬,神色果决:“我想嫁你是真的,如今想走,也是真的。你若觉得被骗,那便当是骗了你。”
温玉微微眯眼。
他向来少有情绪,此刻却像被什么触到逆鳞,忽然道:“你若骗我,为何把贴身玉佩给我?”
顾言念心中一紧,却偏偏抬起下巴,语气带着几分倔:“玉佩而已,我爱给谁给谁。改日让匠人多刻几块,满京城人手一份,又如何?”
话音落下,屋内忽然静了。
竹影摇晃,烛火微颤。
温玉看着她,眼底笑意渐淡,像被什么刺了一下。他慢慢松开手,却没有后退,只是站得更近了些。
“顾言念,”他低声道,“你要出家,问过我没有?”
她一愣。
下一刻,他忽然伸手,将桌边的小包袱提了起来,随手往榻上一抛。
包袱散开,里面几件换洗衣物滚落出来。
“寒山寺在城外三十里,你以为凭你一人,今夜便走得出去?”他语气淡淡,却带着一点冷意,“外头巡夜的禁军,比你想的多。”
顾言念心里一沉。
她本就知道难,却不愿承认。
她别过脸去,语气仍旧倔强:“走不走得成,是我的事。”
温玉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意极轻,却带着几分无奈。
“今日圣旨才下,你明日就去出家,你以为陛下不会责怪顾家?”
这句话像一滴冷水,正落在她心口那团燥火上。
顾言念指尖微蜷,沉默半晌,才抬起下巴道:“我自有说辞。”
她都想好了,她明日出家,后日就请阿耶秉明圣上,说是她顾言念自觉配不上温世子,恐耽误他终身,才自愿出家为尼。
温玉听完,只看着她,眼里那点笑意淡了些,却并不讥她,反倒像是怜她:“出家为尼,可不是你嘴上说说。”
他伸手,指节轻轻点了点她那身夜行衣,又指了指窗外晃动的竹影:“清灯古佛旁,日日吃素。晨钟暮鼓,戒律清严。你当真——捱得住?”
她这没个大鱼大肉,怕是没两天就给瘦成人干了,且叫他心疼不说,还折磨她自己。
出家?
纯粹是瞎扯呢。
顾言念被他一句戳中,心里一恼,面上仍逞强:“捱不住也得捱……再说,谁说出家就只能在寒山寺坐死?我出得了家,便也出得了门。偶尔下山散心,又不碍谁——”
话说到一半,自己也觉得不大成体统,便住了口,嘴角却还硬撑着一抹不服气的弧度。
温玉这才叹了一声,像是终于把她那层嘴硬看穿了。他不再逼她逞口舌,只慢慢道:“你是怕祸。”
顾言念心头猛地一跳,眼神却更冷了:“世子何必装明白?我怕什么,与你何干。”
温玉没有接她这句刺,反倒把话说得更缓:“你受了两回刺杀,又落水一遭。你心里明白,那不是寻常意外。你怕的,是这事牵到顾家。”
他顿了顿,像怕她当场翻脸,便把声音压得更低些,几乎贴着烛影说:“你我明明两情相悦、若因着‘莫须有’的事,因着还未落地的祸,就先各奔天涯——你真觉得,这是护住顾家?”
顾言念指尖攥紧,半晌没出声反驳。
烛火在银烛台上轻轻爆了一下,细小的火星一闪而灭,像她心里那点摇摆,也被她死死按回去。
温玉见她不语,便不再绕弯。
他从怀中取出一叠薄薄的纸笺,按在案上。
那纸不似寻常书信,边角齐整,墨色冷硬,其中几张上还压着官府印记,朱印在烛光下隐隐泛亮。
“这是我这几日查得的。”
他说得极平,却字字落地,“刺你所用的毒针,出自哪里,经过谁手;那日你与景澄在外遇刺,巷口有谁盯梢;还有我去范阳、又去卢家调出来的旧档——都在这儿。”
顾言念原本还要硬撑,一见那朱印,心里先沉了半寸。她走近两步,伸手翻开,指腹触到纸边,竟觉那纸凉得很。
她看得极快,眉峰一点点拧起。
纸上所写并不花哨,都是人名、时辰、去处、货号,甚至还有一条模糊的线索牵到某处药铺与一名跑腿的军汉。
她越看,心里越发发冷——原来那“莫须有”并非虚影,倒像一张网,早在暗处张开。
她看完最后一张,指尖停在那朱印处,半晌才把纸轻轻合上,像怕自己多用一点力,便把这点证据揉碎了。
温玉这才开口,语气仍旧不重,却像一只手稳稳托住她后颈:“念念,无论你在何处——你既是顾家女,便永远也逃不脱。”
他看着她,眼神极定:“卢家是好,可他们护不住你。唯有我——我自信能护你一生无虞,也能护顾家一生无虞。”
“你信我一信,好不好?”
这话说得太直,直得不像他在宫宴上那副木讷模样。顾言念被逼得胸口发紧,偏又不肯示弱,便把那份动摇硬生生转成了锋利。
她抬眼,声音仍冷,却不再虚飘:“你说护我。那我便问你。”
温玉微微扬眉:“你问。”
顾言念一口气压住,像在谈一桩买卖:“你我婚后,遇事听谁的?”
温玉几乎不假思索:“听你的。”
她一愣,随即更不依不饶:“若你母亲要你纳妾呢?”
温玉看她那副“你敢说半个不字我就翻窗走人”的模样,竟低低笑了一下,笑意却不轻薄:“我母亲盼我成亲盼了多年,如今你肯嫁,她只怕日日烧香谢佛,哪里还敢提别的。纵有人提——也过不了我这一关。”
他的阿耶阿娘尚且还做不了他的主。
顾言念咬住唇,又问:“若将来你要出征,府里事谁作主?”
“你作主。”温玉道,“我给你名分,也给你权柄。府中上下,谁敢违你,我亲自处置。”
她盯着他,像还不信,便又连问数句:
遇上朝中风浪如何应对、遇上她的姊姊妹妹的婚事牵扯如何拿捏、若顾家被人借题发挥他要如何回护……
她问得快,问得狠,像把自己心里那点怕全剖出来。
温玉却一一答了。
答得不夸张,不甜言,但全部都落到实处:
总之是,该挡的挡、该护的护、该忍的忍、该杀的杀——听来像他在战场上排兵布阵,冷静得叫人心里发颤,却也叫人莫名踏实。
问到最后,顾言念自己都觉得喉咙干了。
她背靠着榻沿,胸口起伏,眼神却终于不再那么锋利。
屋外风声仍细,竹影仍晃,像方才那一场拳脚从未发生过。
她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我……还没想好。”
温玉眼底一动,像要上前,却又生生止住。
他怕她一退再退,便只站在原处,声音放得更低:“那便慢慢想。只是——就留在这里想,好不好?”
顾言念抬眼看他,忽然觉得他这人真怪:白日里敢在太液池水榭里欺她,夜里却在她闺房里守着分寸,像怕一逼紧了,她就真走了。
她心里一酸,又很快把酸意压回去,仍装作硬气:“我不去寒山寺了。”
她说得不大声,却极清楚:“今夜我留在湘竹院。我不会走。”
温玉听见这句,像终于松了那口一直绷着的气。
他没有再多言,只伸手把榻上散开的包袱一件件收拢好,放回桌边,动作极轻,像怕惊着她忽然又变卦。
收好后,半晌,他还是抬眼望她。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