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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成亲 夫——妻— ...


  •   堂外天色已近黄昏。

      山坳里的光一寸一寸暗下去,像被谁用厚掌捂住了天口,松针间只剩些碎金似的亮影,风一吹,便在地上晃得零零散散。

      厨房里却正热闹。灶膛火烧得旺,蒸汽扑扑往上冒,腊肉切得齐整,码在木盘里,油光微亮;

      野鸡煨在大铜锅中,汤色清亮,几星葱白浮在上头,香气顺着门缝往外钻,引得院里几个小喽啰频频探头。

      院中长木案已经摆开,粗瓷碗一摞摞叠着,红纸糊的灯笼挂上梁。灯笼糊得不甚精细,边角还起了毛,可风一吹,里头火苗轻轻一颤,反倒生出几分山寨里才有的热烈。

      青梧寨不缺银子,却也用不得宫里铺子才见的缎绫。喜幔是新扎的红布,布面略粗,薄处透光;

      红绸则是山下染坊用苏木、茜草兑出的颜色,艳得发狠,挂在廊下,被暮色一压,越发像一团烧起来的火。

      言霓从后院小耳房出来时,发上还带着一点潮气。

      阿九捧着妆匣跟在后头,见她立在铜镜前,便忙上前替她理鬓。言霓自己却先抬手,把鬓边那缕碎发压顺了,又从匣中取出一支鎏金石榴花簪,斜斜半挑在云髻上。

      那簪子并不算贵重,红珐琅近看还有细裂,可偏偏衬她。她眼尾本就一点红,被这石榴花一映,像是灯下忽然亮出的刃光,明艳里带着冷。

      她垂眸看了眼袖口,将红衣理得妥帖,才回头问:“酒坛子都滚热了没有?”

      阿九忙道:“烫着呢。南溪老酿十坛,按小姐您的吩咐,先开三坛,余下的都照看着。一会儿奴婢在堂上替您把人劝起来。”

      说到此处,她把手背在身后,眉梢微微一抖,声音压得更低:“那几坛换过的,记号也都按小姐定的放了,错不了。”

      言霓“嗯”了一声。

      她再看铜镜中那张脸,神情已不似方才散漫。镜里人一身红,眼里却没有半分新嫁娘的羞意,只有沉静的算计。

      “看牢。”她道,“散席前,别叫旁人碰到我那两碗。”

      阿九立刻点头:“小姐放心。”

      -

      大堂里,供案早摆妥了。

      正中一张长桌,铺红布,四角以石镇压着。桌上供天地牌、香炉、烛台,红烛一对,烛火烧得旺,蜡泪顺着烛身淌下来,凝在铜盘边沿。

      大当家坐在主位,披着虎皮披肩,面容粗豪,虽是山匪头子,今日倒也刻意收拾了一番。二当家略斜着身,手里转着一串老核桃,眼睛却时不时往后院廊下瞥。

      寨里大小男女挤了满院。吹鼓手将一面破锣敲得当当响,调子不甚准,喜气却足,粗糙得痛快。

      二当家等得有些不耐,抬眼道:“霓丫头怎么还不来?”

      大当家哼笑一声:“她惯会挑时候,越是有人等,她越要装神弄鬼。”

      话音未落,外头忽然一阵骚动。

      人群自动分开一线。

      一道红影自后院廊下缓缓而来。她步子不疾不徐,头上覆着薄纱,纱下一双眼清亮含锋。灯火一照,那眼尾天然的挑意,仿佛又深了一分。

      她身上红衣并非绫罗,布料甚至算不上细,可裁得利落,将肩背腰身都勾得恰到好处。行走间衣角轻开,腰间玄绦微微一晃,明艳得叫人移不开眼。

      她走上廊阶,抬手解下面纱。

      堂中竟静了一瞬。

      那青年正站在堂心,被两个寨中汉子半牵半押着往案前引。他原本垂着眼,听见四周忽然静下,才抬眸看去。

      正对上言霓那一眼。

      好美的小娘子。

      他眼中神色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被突来的亮光刺住。只这一瞬,他便垂下睫毛,将那点波澜收了回去,面上仍是温温淡淡,袖下指节却不自觉绷紧。

      阿九在旁瞧见,忍不住低声笑:“瞧呐,咱姑爷也不是木头。”

      言霓耳尖,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

      她上前,先朝大当家、二当家一揖。再转身时,目光从那青年身上一掠而过,似笑非笑道:“时辰到了。开始罢。”

      青年却开口了,声音温缓,不急不恼:“姑娘,行礼之前,可否先依礼见过二位尊长?”

      他今日被劫上山,又被迫拜堂,按理说已荒唐至极,可语气里仍带着一点近乎执拗的礼数。

      二当家闻言,倒“哼”了一声,似乎觉得这话还算顺耳。大当家刚要点头,言霓已懒得多生枝节,手一摆:“省了。咱山里不讲那些弯弯绕绕。拜。”

      青年面色不变,只袖底手指轻轻一翻,像是在稳住气息,口中仍道:“于礼——”

      话未说完,言霓已上前半步。

      她离他极近,像是随手替他拂去衣袖上的褶子,指端却极轻极快地在他肩井、臂臑两处一搭一扣。

      旁人瞧着,只当新娘子嫌新郎衣衫不整,亲手替他理一理。

      可青年背脊却忽然一紧。

      那两指落得极准,力道微沉即收,几乎不给人反应的余地。他肩臂一麻,周身气机像被细线牵住,想动,却一时动不得。

      这小娘子武功不赖,竟还会点穴。

      他眼底掠过一丝讶色,很快又藏住。既动不了,他便索性不动,仍站得端正,只把呼吸沉了下去。

      阿九拖长声音喊:“拜天地——”

      破锣应声响起,堂中一片哄笑。

      言霓侧身,手上仍压着青年肩头那一寸细不可察的力道,引着他朝供案深深一揖。

      青年不得不弯腰。弯下去时,他心里却把她方才落指的位置记得清清楚楚,又试着行气。气至膻中,那层麻钝仍在,知短时难解,便不再硬冲,只将呼吸收得更稳。

      “拜高堂——”

      二当家半是好笑半是摇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大当家看着言霓强按人拜堂,心里仍有几分不痛快,可今日是她自己挑的人,又是她自己要闹的亲事,到底没有出声拦。

      旁人却起哄得厉害。有人吹口哨,有人拿筷子敲碗,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夫——妻——对——拜——”

      青年垂眸,眼尾不动。

      言霓转身与他相向。她眸中没有多少笑意,姿势却做得端正,略一俯身,示意极简。青年脊背绷得像一根直木,又被她按着,终究还是随她低了头。

      礼成一瞬,堂中叫好声轰然炸开,锣鼓敲得几乎破了音。

      阿九早把合卺酒端上来,是两只粗胎青花碗,碗沿各系着红绳。

      言霓接过自己的那一只,唇只轻轻沾了一点,放下时目光偏了偏。阿九立刻会意,借着转身添酒的动作,将她那只碗撤去,另换了一只干净的。

      青年那只也递到他手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酒面清亮,热气缓缓往上熏,带着老酿特有的甜辛气。

      他举碗至胸前,略停了一息,唇边淡淡道:“得罪。”

      说罢,也只以舌尖点了一点,便抬手放下。

      言霓将两只碗边一错,红绳绕在一处,打成一个好看的结。旁人只当这是新婚热闹,笑得更响,谁也没留心这一来一回间究竟换过几只碗。

      礼一行毕,阿九便高声道:“兄弟们——喝!谁要是今儿不醉,便是看不得三当家风光!”

      寨里人的豪气最经不得激。

      一句话落,酒坛便一坛接一坛开了。

      南溪老酿确是好酒,前味甜,后劲沉,烫过之后入口更顺,像一条热线从喉咙一路烧到腹中。寻常人本就容易贪杯,何况今日又是三当家“大喜”,谁也不肯落在人后。

      言霓端着酒在场间绕,逢人便笑,逢人便敬。她话不多,却总能在最恰当的时候递上一碗,既不显得催逼,又叫人不好推拒。

      她不催,阿九便在旁催。

      “三当家亲自敬的酒,谁敢剩?”

      “今儿不喝,明儿可别说自己是青梧寨的人!”

      几番下来,众人脸上都红了,声音也渐渐大起来。

      等换新坛时,阿九一个眼风递过去,后生们便把早做了记号的坛子抬上来。封泥在灯下泛着暗暗的光。

      阿九故意把酒舀得极满,溅得案上都是,众人笑骂着来抢碗,谁也没察觉这酒味里多了极淡的一层涩意。

      再过两盏茶工夫,笑声便慢了。

      有人说着说着,筷子掉在地上也懒得捡;有人靠在墙角,眼皮沉得撑不开;还有人一手抱着酒坛,一手拍着胸口说自己还能喝,下一刻便歪在柱子旁打起鼾来。

      鼓手手里的锣先落到腿上,随即整个人也跟着歪倒。

      大当家到底撑得久些。

      他砸吧两下嘴,又拍了拍桌面,含混道:“这酒——好,好、好……”

      那个“好”字拖了长长一截,人便垮在椅背上。虎皮披肩滑下一半,鼻息响得像拉风箱。

      二当家比他警醒,早在方才端碗时便留了神。他隐约觉出不对,可酒意与药劲一起上来,眼前仍旧开始发花。他勉强抬手,想吩咐门口的人:“你们——把……把门看……”

      后半截话没能说完。

      堂上堂下,终于东倒西歪睡成一片。

      火盆里的炭还红着,烛泪半凝不凝。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细小的火花轻轻跳了一下,随即落入灰中暗下去。

      院门外守夜的两人原还说着悄话,过了片刻,一个靠门,一个倚柱,脖子也一点点软了下去。

      言霓把手中碗放下,抬眼看阿九。

      阿九一挑眉,压低声道:“成了。”

      言霓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清醒,才道:“抬着你这便宜姑爷回喜房去。门外你守着。”

      阿九点头:“得嘞。”

      片刻之后,言霓重新回到大堂。

      人已经“睡熟”得透了。

      粗瓷碗横七竖八倒着,酒渍沿木案一条条晕开。大当家仰着头睡,虎皮披肩滑到臂弯;二当家斜倚着椅背,手里的老核桃还夹在指缝里,半落不落。

      言霓没有急着动手。

      她先绕案看了一圈,又去门口瞧了瞧。守夜的人果然并肩坐着,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睡得极沉。

      她这才折回主位,站到大当家身侧。

      钥匙不在腰间明处。

      她目光往下掠去,很快落在他皮带扣头旁的一只旧铜铃上。那铃白日里动辄叮当作响,夜里却安静得反常。她俯身一看,才发现□□里塞着一小团棉。

      原来是这样。

      言霓伸指把铜铃往里按住,拇指抵死,不叫它响,另一手轻轻掀开虎皮。虎皮下面,大当家里衣膝间绑着一条细绳,绳上串着三把钥匙:一把小,一把长,还有一把呈鱼腹形。

      她屏住呼吸,将绳轻轻一挑。

      铜钥匙串离身半寸,又无声落入她掌心。

      大当家的呼吸未乱。

      言霓心里一定,转身从大堂斜角绕出,顺着回廊往后去。

      账房在西偏尽头。

      门上挂着一把肥厚笨重的锁,正与她掌中那把鱼腹钥匙相称。她先把耳朵贴在门侧,听了片刻,里头安安静静。钥匙入锁孔,旋动时发出极轻的“嗒嗒”声。

      锁开了。

      她只把门推出能容一人的缝,身子斜斜插进去,又反手把门掩到只剩一线。

      一股油墨气迎面扑来。

      屋里没有点灯,只窗缝漏进一点微光。言霓取出随身火折,护着火苗轻轻一吹,案角那盏小油灯便亮了起来。

      墙边一整列柜子,分三层。

      上层是粗账,粗黄纸成册,多记柴米盐酱;中层是日销,竹签穿页,戳印稀稀落落;底层抽屉里压着皮面大本,牛皮染黑,角上以棕线缠得结实,封面没有题字,只贴了一张红纸小签,写着“总出入”。

      言霓目光一凝。

      这本账册边角已有起毛,显然常有人翻阅。

      她将厚册轻轻抽出,置于案上。翻开,却不见目录。

      她便从末页看起。

      正月一栏,用朱笔重重圈着:“扬州来银三万六千两,兑银七成,余折货;经手李,号‘万春记’。”

      言霓眸色微沉。

      再往前翻,腊月处又记:“江都入银二万四千,号‘太和兴’,经手仍李。”

      前后不过半月,两笔皆是大额。

      她指腹在那个“李”字上停了一瞬。意识到自己留下了轻痕,便很快将手抹在衣摆上,掩去那一点指印。

      继续往前翻。

      “京城回流”四字忽然撞入眼中,旁边盖着一方粗戳。她把灯火凑近些,细看之下,似是“和记”。

      再往后两三页,皆写着“京城转手”。银子被拆散到七八家铺号里,数目零碎,往来琐碎,乍看像寻常买卖,可若连起来看,便能看出分明是刻意拆账,避人耳目。

      言霓一页一页翻过去,心里暗自计较。

      直到看见后头一行:“漠北支出两笔:一、军需摺补;二、边备贮粮。”

      落款处钤着一枚小印。

      “镇北侯府库。”

      那印不似官府正印,却也绝非江湖坊市寻常戳口。这样的东西,普通山寨账房里不该有。

      言霓静静盯着那几行字,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李家,是扬州大商,若是没记错的话,她有一位庶姑母便是嫁去了这一家。

      这笔银子从扬州、江都进来,经铺号拆散,又绕过京城,再流到青梧寨,最后竟是往漠北镇北侯府去。

      她在心里慢慢理了一遍。

      漠北苦寒,边备、军需、贮粮,样样都耗银子。

      镇北侯府那一脉,虽与顾家不是一条线,却也同属世家旧脉,与顾家有姻亲牵连。

      若说李家暗中为镇北侯府周转银钱,怕惹京中耳目,才借青梧寨做一道中转,也不是说不通。

      所以,这未必是给顾家挖的坑。

      也未必是阿耶政敌暗中布置的局。

      言霓悬了半年的心,终于松下一点。

      天知道半年前,她在府中瞧见阿耶因这一大笔来源不明的银子愁眉不展时,心里有多难受。

      户部掌天下钱谷,银子一旦从京中不明不白地流过,便可能成为递到皇帝案上的刀。若有人拿这笔账构陷顾家,说顾家暗通边府,私养兵粮,便是十张嘴也未必说得清。

      她正是为查清此事,才借着“城外庄子养病”的名头,骗过家里人,带着阿九辗转到了青梧寨。

      几个月的土匪不是白做的。

      虽吃了些苦,也费了不少心思,可如今瞧来,至少不是冲顾家来的。

      她心下又松了几分,随即却又自嘲似的弯了弯嘴角。

      罢了。

      辛辛苦苦在山上做了这么久土匪,最后虽没捞着什么惊天阴谋,倒也算万幸。只要不是有人借此害顾家,其余漠北如何,李家如何,她暂且不欲多管。

      可证据还是要留一份。

      言霓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绵纸,又蘸了案上旧墨,俯身把关键几页抄下。她不写全数,只记来路与去处、铺号与印记,足够日后核对即可。

      抄完,她吹干墨迹,将绵纸折成极小一片,暗暗塞进发髻簪尾处。簪脚一扣,外头便看不出丝毫异样。

      做完这一切,她又将账册按原样放回底层抽屉,油灯吹灭,火折收入袖中。

      离开前,她环顾四周,确认柜门、桌角、账册的位置都与来时无异,这才轻轻拉开门缝,闪身出去。

      外头夜色更深,回廊尽头的红灯笼还在风里轻晃。

      言霓握紧袖口,步子极轻,快步抽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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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随榜更~ 本文后传《我把郎君逼疯魔》《谋安》~(有老年版男女主出现) 其余后传预收可点《风流表哥火辣辣》《细作过家家》《丐帮小公主》《天上掉下个亡国君》(皆是一个故事背景设定下的后续故事,主角是本文男女主的后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