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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匪 我看上的, ...
太初二十五年,季春。
四月十五。
秦岭谷口的雾尚未散尽,白茫茫一层压在山脊间。昨夜一场春雨才歇,官道上泥痕未干,车辙里积着浅浅的水,风从峪口吹来,挟着湿泥与野茶花的香气,冷冷清清,倒像有人拿水洗过这一片山林。
官道外侧的石坎下,十余名大汉趴在湿草里。
他们伏了快一个时辰,衣襟湿了半边,膝盖陷在泥里,连鼻尖都沾着草屑。
起初还人人屏息,生怕惊了前头的行人,到了后来,腿也麻了,肚子也饿了,便忍不住窸窸窣窣地说起话来。
“我说,”络腮胡压着嗓子,眼睛盯着雾里那条官道,“咱们青梧寨什么时候改行劫书生了?这群人一看就是赶考的,书箱比人还重,身上能有几两银子?”
独眼汉把半只眼从草缝里斜出去,冷哼道:“你懂个屁。三当家做事,什么时候按过寻常章程?白石寨那一回你忘了?”
“人家日里抢盐车,夜里翻酒坊,人人都说得打硬仗。三当家倒好,半夜带十个人摸上山,先烧粮棚,再掀锅架,最后把他们头目绑在旗杆上,连条裤腰带都没给人留。”
旁边瘦高子听得直乐,又不敢笑出声,只憋得肩膀发抖:“还有咱们自己呢。三当家上山才不到半年吧,先揍厨房,后揍马棚,末了连二当家都没逃过。”
“二当家那把刀多快?她就拿一根枣木棒,三下两下,刀落地,人坐地,二当家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你小声些!”有人忙捅他一肘,“叫二当家听见,又要罚咱们背石头。”
瘦高子撇嘴:“怕什么?眼下二当家又不在。”
话音刚落,身后忽有一截冷声落下来:“二当家不在,我在。”
那声音不高,却像刀背敲在骨头上。
几个人齐齐一僵,脖子缩得如鹌鹑。
乱石上,一抹红影慢慢立起来。
女子身着大红短褙,腰束玄带,刀鞘横在胯侧。她脸上覆着轻纱,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尾微挑,清亮得很,偏又冷得很。雾气从她身侧掠过,竟似被她眼风削薄了几分。
这便是青梧寨新来的三当家,大家都叫她言霓。
也有人私下说,她不像山匪,倒像是哪家富贵窝里跑出来的女阎王。生得明艳,手黑心更黑。笑时好看,不笑时更好看,就是谁也不敢多看。
言霓垂眼扫了众人一圈,语气淡淡:“再嚼舌根,回寨自己掌嘴。若掌不响,我替你们掌。”
几名大汉连忙点头:“是是是,三当家。”
她懒得再理,只抬手往前一指。
雾气翻卷处,一队青衫书生从弯道上转出来。
那一行人约莫十来个,有的背书箱,有的挎竹匣,脚下小心翼翼,生怕泥水溅湿了袍角。
年轻些的还在低声说笑,谈什么诗赋,谈什么路程,声音飘在雾里,清清亮亮,像春日枝头新开的花。
最前头有一匹青骢马。
马上坐着个青年。
他穿一身靛青圆领袍,衣料不算华贵,却收拾得整整齐齐,连袖口褶子都像被尺量过。眉峰清峭,鼻梁挺直,唇形薄而干净,侧脸被雾光一照,竟有几分玉色。
可惜那人背脊绷得太直,神情也太端正。
别人骑马是赶路,他骑马像受审。
青骢马一脚踩进泥水里,泥点溅到他衣摆,他只低头看了一眼,眉心轻轻一动,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无波无澜的样子。
旁边同伴说笑,他便点头;有人问他话,他便“嗯”一声;再追问,他便又“嗯”一声。
言霓看了半晌,唇角慢慢挑起。
“就他了。”
络腮胡忍不住问:“三当家,为什么是他?”
言霓眯了眯眼:“好看。”
众人:“……”
言霓又补了一句:“还傻。”
众人恍然大悟。
原来三当家也不是全不讲道理,挑压寨夫婿,至少还知道挑个好欺负的。
她一句话落,草丛里随即一声短促哨响。
伏兵齐起,刀鞘与铁器相撞,铿然作响。两个汉子抛出烟囊,酸辛的白烟“扑哧”炸开,呛得人眼泪直流。
几张带铁坠的大网从林间扑下,呼啦一声罩住后头几个书生,书箱翻倒,卷轴滚入泥浆,顿时哭喊一片。
青骢马受惊,前蹄高高扬起,嘶鸣声裂开雾气。
马上青年一手死死勒缰,一手却先去扶旁侧将要摔下去的同伴。也就是这一瞬,旁边两个大汉扑上来,粗绳一套,正勒住他肩臂。
他被硬生生拽下马,膝盖重重磕在泥里。
旁人若是此时,不是大骂,便是挣扎。他却先抬头看那险些摔倒的同伴,声音仍稳:“可伤着?”
那同伴脸色惨白,连忙摇头。
青年这才看向押着他的两个汉子,认真道:“诸位好汉,我等只是赶路寒士,囊中不过笔墨书卷。若求财,取去便是。若伤人误考,恐怕有违山中义气。”
押他的汉子愣了一下,随即笑骂:“你还教训起爷来了?书呆子!”
青年想了想,竟点头:“我读书确实还算勤。”
那汉子被他噎得一时说不出话。
言霓从坡上走下来,红衣下摆扫过湿泥,却半分不避。她在青年面前停住,垂眼打量他。
近看更好看。
眉眼清俊,皮相干净,神情木木的,一看就没见过什么世面。
她心里满意了几分。
青年也抬头看她。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言霓正准备从他眼里看见惊惧、慌张、羞恼,或者至少是几分被女匪头子盯上的不知所措。
可都没有。
他的眼神很平。
平得像一口封了冰的井。
只是那平静太短,短到几乎叫人疑心是错觉。下一刻,他便垂了眼,又成了那副迟钝温吞的模样。
言霓眸光微动。
有意思。
她抬起刀鞘,轻轻挑起他下颌:“怕不怕?”
青年被迫抬眼,看着她,半晌道:“怕。”
“怕什么?”
“怕姑娘力道不准,刀鞘硌着骨头。”
四周静了一瞬。
随即有人噗嗤笑出声,又立刻捂住嘴。
言霓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她生得明艳,笑起来时,那双眼睛像含了火,可这火不是暖人的,是灼人的。
“你倒讲究。”
青年诚恳道:“自幼如此,改不了。”
言霓收回刀鞘,淡淡道:“除了这个,其余都放了。书箱照数还回去,少一页,谁的牙就别想要了。”
大汉们应声散开,割网的割网,拾书的拾书。那群书生吓得脸色发白,有人要扑过来救人,被旁边同伴死死拉住。
“王兄!王兄!”
青年回头,朝众人颔首:“莫怕。你们先走。路上行得稳妥些,别回头。”
有个胆子小的书生已哭了:“王兄,那你呢?”
青年沉默片刻,道:“我尽量也行得稳妥些。”
言霓险些笑出声。
她发现这人确实傻得别有一番滋味。
众书生一步三回头,终究不敢多留,抱着书箱仓皇离去。待人走远,言霓才摆手:“带走。”
-
青梧寨栅门悬着黑底白字的“青梧”二字,笔画粗直,像刀砍斧凿。
进门是一片开阔地,木棚下风干的腊肉一排排垂着,油光被夕阳一照,映得红亮。
右边兵器架朴刀齐整,杆头黑油铮亮。
堂前的青砖台阶被踏得光滑,脚步踩上去“嗒嗒”有声。
“霓丫头回来了!”
门岗扯着嗓子喊,院里立刻涌出几张熟面孔。
最前一个腰阔背圆、满脸络须的老汉,五十许,披一领旧虎皮,笑里带威,正是大当家的;
他身后跟着一个瘦硬的中年人,眼神锐直,说话总带三分冷意,是二当家的。
两人目光一落,先看见被押进堂心的青年,又看见言霓红裳鲜亮,眉间皆是喜色。
“霓丫头,”
大当家先笑后皱眉,“你这回带了什么玩意儿回来?人细皮嫩肉的,扛不动两袋米。”
二当家说话更直白:“脸是好看,可看着不实,你要挑个夫婿,也得能驮刀上山。”
言霓摘下面纱,露出一张明艳生动的脸。
她眼尾天生带挑,笑起来却像一把收了锋的短刀,明亮利落:“扛米的是你们,我只要个看着顺眼的。”
大当家被她顶了一句,又气又笑:“臭丫头!你这嘴,是跟我学的么?”
言霓手背一翻,“啪”地敲了敲刀鞘:“青梧规矩我没忘。今日我挑人,谁若有话,拿拳头来讲。”
众人哄然。
她上山才不到半年,门里门外都被她打了个遍,真要比拳,堂前这群汉子也没几人敢开口。
大当家与二当家到底年岁大了,又没有子女,是真心把老三当女儿看,眼下面上虽不好看,神情却是无奈疼爱交作。
“也罢也罢。”
大当家瞪她一眼,声音放缓,“只是先打听清楚。小子,你姓甚名谁?家住何处?父母何人?”
青年被押至堂心,一躬到底,礼数端整,平声道:“在下不过行路寒士,名姓不值挂齿。父母在堂,家在关中。若问细节,恐累诸位耳朵。”
一句话,既没撒谎,又全没交底。
大当家“哼”了一声,刚要再问,言霓已抢上半步,抬掌一压:“我看上的,便是这个。他姓甚名谁关你们什么事?”
二当家冷着脸:“你要成亲也得个章程。寨里虽不讲六礼,也要问问人家愿不愿意。”
青年听到“成亲”二字,才略略抬眼,神色仍淡,声如其人般平稳:“昏礼有六: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未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于礼不合。姑娘若是一时兴起,何必为难在下?”
言霓“哦”了一声,笑意更深,眼尾一挑:“好个‘六礼’。可惜上山有上山的礼。父母之命——”
她侧指大当家,“他就是。媒妁之言——”
又指二当家,“他也算。至于请期,今日就是。”
堂上下笑成一片。有人压低嗓子道:“三当家这张利嘴,跟拳一样快!”
大当家做势欲怒,终究没真发作,粗掌一挥:“先把人安置好。霓丫头,既你要闹,就闹个像样的。拜堂、喜帐、礼面、酒菜,别糊弄。”
言霓立刻应声:“自然。红绸我已让阿九去取,酒你们备齐便是。”
话锋一转,像随口似的,“酿房里那十几口南溪老酿,挑一缸上来。”
大当家疑惑看她一眼:“你还懂酒不成?”
言霓笑得天真:“懂不懂,喝了便知。大当家,今日我风光,你可别小气。”
大当家被她逗笑,摆手吩咐人去。
言霓趁势转身:“我去梳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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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山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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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随榜更~ 本文后传《我把郎君逼疯魔》《谋安》~(有老年版男女主出现) 其余后传预收可点《风流表哥火辣辣》《细作过家家》《丐帮小公主》《天上掉下个亡国君》(皆是一个故事背景设定下的后续故事,主角是本文男女主的后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