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迹沉伤》琢光衔月

37、你爱我 只要你想，

　　一句‘只有你了’，恨不得把纪沉舟的心架到天台，然后重重摔在地上。

　　他分明听出了纪紊尘语气里的委屈。

　　纪紊尘自己倒是没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眼睛自顾自看着前方伸手启动了车子。

　　“纪教授觉得意外吗？”

　　他半弯起眼睛，随后又恶劣的补充一句：

　　“所以实践课什么时候开始？”

　　其实他自己也挺奇怪，纪沉舟说这些的时候，他的芯核内划过无数张模糊的人脸，最后清晰留存住的，还是只有纪沉舟。

　　机器的记忆比人的记忆要久远得多，只要内存够大，不管是什么都能一比一记录下来。

　　所以当芯核自动检索停在关于纪沉舟的内容上时，他知道他连自己也骗不了。

　　纪沉舟坐在旁边半晌没有动，听见纪紊尘这句话，瞬间感觉自己真的栽进坑里去了。

　　是他自己引导纪紊尘说出在乎的人，并且确认为实践对象的。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对方会坦荡地说出，自己是他唯一在乎的人……

　　他有些质疑自己的教学方式，是不是从更早之前就开始错了。

　　纪紊尘余光瞥见纪沉舟一脸想要翻标准教科书的苦恼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难道我只在乎纪教授，是一件很令人惊讶的事？”

　　纪沉舟侧目，对上纪紊尘正往这边瞟的眼睛。

　　就是很奇怪啊，你不在意救你的人，不在意帮助你的人，在意一个抛弃你的人干什么。

　　有够缺心眼的。

　　纪沉舟不知道怎么说清楚自己的感受，有些东西已经偏离了轨道，他心里骂纪紊尘不按套路走，不爱上救他逃出生天的人，心里却忽然觉得有些迟来的安心。

　　“所以你快告诉我啊，爱和恨真的能同时存在于同一个人身上吗？”

　　纪紊尘见纪沉舟不愿意回答他，又开始叫他这个让他觉得羞耻的称呼。

　　纪沉舟皱了皱眉，转头不去看他。

　　“在求别人教你之前，能不能先统一一下称呼。”

　　他总是这样，按自己的心情想叫什么叫什么。

　　“那你更喜欢我叫你什么呢？”

　　纪紊尘脸上总是带着一股笑意，他说话懒懒散散的，“毕竟要叫一辈子呢。”

　　“随便你。”

　　纪沉舟眼见着车刚进车库，片刻也不敢停下直接下了车。

　　不应该是他在教纪紊尘吗，怎么反而感觉被逼问拷打的人是他自己。

　　任谁都能看出来纪沉舟心情不好，偏偏纪紊尘是个没眼力见的。

　　纪沉舟一只脚刚刚迈开，另一只脚还没落地，就被一只手牢牢圈住了后腰。

　　他的伤还没好全，腿脚用力的时候还是会酸疼，刚才坐了那么久，一站起来肯定会虚软一下摔倒的。

　　连他自己都忘记了。

　　“你干什么？”，纪沉舟有些错愕，一边收紧了腰腹位置的肌肉。

　　他的腰太敏感了，经历了一些事之后，更是稍微碰一下就发痒。

　　“很明显在保护老师啊~”

　　这借口真够冠冕堂皇。

　　纪紊尘不动声色向上挪了挪，避开了那些让纪沉舟默默颤抖的软肉。

　　看着纪沉舟质疑的眼睛，他真的只想叫冤枉，只是手搭错地方了而已。

　　他扶着纪沉舟往前走，还是不肯死心问他：

　　“纪教授，你还没告诉我呢，爱和恨能不能同时存在一个人身上呢~”

　　纪紊尘统一的称呼是叫他纪教授。

　　这个称呼，好像是想抛弃和纪沉舟以往的一切联系，以纪紊尘这个陌生的身份，重新学习一切般真心可鉴。

　　纪沉舟本来就不习惯和人亲密接触，这会被人强行服务，本来就热燥地很，就纪紊尘一个在状况外的。

　　“你知道你为什么恨我吗？”

　　“你自己更清楚吧。”

　　就是因为清楚，才更不理解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啊。

　　纪沉舟回忆起在车上的那些话有些愠怒，突然站住看着纪紊尘。

　　“既然你觉得你在乎的人是我，理由呢？”

　　纪沉舟很早之前就猜测过他对自己的感情，哪怕现在真的听到对方亲口说出来，他还是一脸被戏耍了的表情。

　　就像他从小被教导的知识，被爱需要奉献。

　　他找不到纪紊尘爱自己的理由，所以觉得这种牵绊，实在是太空洞缥缈了。

　　他像一条快要溺死的鱼，急切渴望从天而降的甘霖，可本就来之不易的润泽，需要一个合理的契机。

　　哪怕是一朵云，一阵微风也好。

　　“爱也需要理由？”

　　纪紊尘想了想，一时之间确实也想不起来什么百分之百肯定的理由。

　　因为是纪沉舟创造出来的，所以喜欢他吗？

　　可是这应该是亲情之间的感情吧……

　　真该叫daddy？

　　纪紊尘赶紧甩了甩脑袋，他不喜欢这样的解释。

　　那总不能是纪沉舟同意他当纪珩的实验体吧，还是纪沉舟冷暴力他表达喜欢的行为。

　　如果说两者都需要理由的话，讨厌纪沉舟的由头，他可以找到无数个。

　　“我刚刚给你解释的是喜欢，喜欢也分很多种，亲情羁绊、感情寄托、生理喜欢，是完全不同的。”

　　他的意思是不要将他简单归结为那种浓重的感情。

　　“那纪教授喝醉的那天，求我爱你，是求那份爱呢？朋友、亲人？还是爱……”

　　人……

　　“闭嘴吧你。”

　　纪沉舟咬了咬牙，硬生生堵住了纪紊尘接下来要说的话。

　　他快要羞耻地没脸见人了。

　　从纪紊尘近期的表现来看，自己绝对是说过那种话的，而且和纪紊尘嘴里说出来的字，不会相差多少。

　　维持了半辈子的矜持，就毁在一杯酒上了。

　　“可是纪教授，我想了很久，我们从没以朋友的身份相处过，最多就剩后两者的关系了。”

　　纪紊尘没有闭嘴，反而变本加厉将不便行走的纪沉舟抱了起来。

　　他力气太大了，都不需要双手，单手就能将纪沉舟整个人托起来。

　　用力的地方从脚部移到大腿，纪沉舟顿时感觉传来隐痛的地方不再那么膈应。

　　可显然老老实实呆在纪紊尘怀里更为局促，他甚至都不想听纪紊尘看似合理的分析。

　　“亲情，是亲情。”

　　“我不信。”

　　“……”

　　说了你又不信，不说你又说我没教你。

　　纪紊尘你这个狗东西，到底还想怎样啊。

　　纪沉舟实在没办法了，生怕有人看见自己，只能将脸藏在纪紊尘肩头挨过回家那段路。

　　“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是想上实践课而已，只是对象是纪教授您啊。”

　　纪紊尘感受到纪沉舟的脊背瞬间僵硬，不自觉扬了扬眉。

　　这个状态估计是他的心里话又被自己猜到了。

　　“你看你，又在心里骂我了吧。”

　　“……”

　　被戳中的某人无话可以反驳。

　　“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我会这么教你，才故意说在乎我的，好折磨我的。”

　　森萤之芯确认以纪珩的实验体存在时，他带它做的社会化实验，基本上都是以身临其境的方式去体验。

　　他总觉得这样森萤之芯才会感知到经历某件事的感受，从而变得更像人。

　　可他没想到最后会报应在自己身上。

　　“纪教授，从谌阑的庄园回来，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

　　纪紊尘站在纪沉舟家门的智能门前，手没有松分毫，只是眼球亮了一下，刷拉一声门就开了。

　　纪沉舟双手垂在他肩膀两侧，无声地看着被纪紊尘控制着躺在角落休眠的清清。

　　估计是觉得现在的要说的话太私密，连清清也不能听。

　　“你应该知道为什么你要我统一称呼后，我只叫你纪教授了。”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将过去和现在，创造者和设计品的身份彻底区分开来。

　　纪紊尘将纪沉舟放在沙发上，一条腿曲起来跪在柔软的垫子上，抵着纪沉舟的额头，眼神恳切地问他：

　　“明明纪教授才是真正的人，我不清楚的事情，你也能明白，只要你不想教会我，我会一直错下去。”

　　他说话总是像在宣誓，仿生人什么都不懂，和愣头青一样只顾着表达。

　　纪沉舟抿了抿干涩发白的嘴唇，将纪紊尘那句话反复在心里推敲了几遍。

　　只要你不想教会我，我会一直错下去。

　　说的就好像他已经彻底洞悉了人类的情感一样狂妄。

　　纪沉舟侧头躲开，伸手将挡在面前的人推开。

　　“我有在认真教你。”

　　“可是一说到我们的关系，说到实际行动，纪教授就总是很抗拒呢。”

　　抗拒吗？

　　纪沉舟没想到纪紊尘会把他纠结的心理形容的那么准确。

　　他确实很抗拒。

　　纪紊尘说的没错，他一直都知道纪紊尘的情感代表了什么。

　　可每当他想直面那个东西的时候，心里都会出现强烈的排斥反应，然后开始往完全相反的错误方向误导纪紊尘。

　　和一串代码谈爱情，渴望从冰冷的机械中摄取温暖，听起来和天方夜谭没什么区别。

　　纪沉舟纠结的不止为什么纪紊尘毫无理由地爱着自己，更害怕当纪紊尘学会一切后，面对即将跨越人伦常识的畸形关系，会被怎样诟病。

　　他还在想，可纪紊尘已经等不及了。

　　“如果纪教授觉得教我很为难的话，可以直接告诉我，我对你的心思，你说什么，我都会信。”

　　纪沉舟心里堵着一口气，沉闷地心慌手抖，连指尖也凉了个彻底。

　　纪紊尘展开了一张白纸，完全由他去填充。

　　他感受着近在咫尺的呼吸声，没有温热的气流，只有密密麻麻痛痒。

　　“你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