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8、蓝色的雨 陆泉和殷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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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泉和殷赫只见过两次。
第一次他一身黑色背心，细银项链，破洞牛仔裤，凌乱的短发用发箍别住，酷劲十足，又是玩乐队的，像个标准的漫画人物。
第二次坐下来交流了一会儿，又发现，他并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特立独行，相反十分自信爽朗，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相应的，也隐隐带着城市男孩特有的强边界疏离感，友善而警觉，不动神色地审视，肚子里自有一套价值判断标准。
别说朋友，两人连熟人关系都算不上。
但现在，他看向陆泉的眼神变真切了许多，一身便利店制服也掩盖不住通身的阳光朝气。
陆泉感到疑惑。
他笑容不变地看向一旁遮盖严实的周翎，只当是陆泉的朋友，顺势用大拇指往后指了指收银台，“你们结账叫我一声，今晚店里我一个人值班。”
“好的，麻烦你了。”说着，陆泉靠近周翎，低声下最后通牒，“把那个丑东西放回去，立刻马上。”
殷赫转身进入收银台，陆泉把购物篮放上平台，进行必要的寒暄：
“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你一直在这里打工吗？”
“哈哈，我也一点没想到，黄金周假期嘛，有时间打打工存点钱，我家就住青峰区，方便的很。”
殷赫动作麻利地扫码，笑意只增不减。
陆泉不知道他在开心什么，而他竟然也住在青峰区。
“世界真小。”
殷赫将零食装袋递过去，双手撑在台面上前倾，“不是世界小，是我的愿望终于实现了，梦想成真！”
他的大眼乌黑浓烈，亮晶晶地望着陆泉，像只皮毛油亮、莫名兴奋的——大狗狗。
陆泉不适应地向后，刚想问。
他自己难掩激动道：“没想到我竟然也有做游戏音乐的一天，还是我最喜欢的游戏之一！呜！真是太棒了！”
“萧戚说多亏了你，谢谢！我请你吃饭好不好！”
陆泉一愣，原来说的是李宿夕把乐队推荐给他姐的事，没想到动作这么快，“工作室那边已经有回复了吗，恭喜你们。”
这大概是最近难得的好消息了。
陆泉也为萧戚感到开心，只是开心里又爬着一丝怅然，正在角落里细细生长，正常的平静的生活好像在逐渐远离自己，一种快要抓不住的预感。
面对少年直白的热情，陆泉不扫兴地笑了，“我本身没做什么。萧戚因为酒吧解约的事内疚了好久，化悲痛为动力在校园祭上唱得太好了。当时…推荐人是被她的现场打动的。”
“是吗？萧戚她、其实大家也没怪她，说实话，我后来觉得在酒吧唱歌也挺没意思的，根本没人听——”
说到一半，殷赫乐颠颠地拿出手机，一副憋了好久终于找到人分享的兴奋样子，“怪不得叫好事成双呢，其实啊，我们最近还通过了蓝莓独立音乐节的选拔，黄金周后能在音乐节上台演出，你感兴趣吗？我想送票给你，如果你能来，萧戚一定会超级开心的。我们也真心邀请你来。”
盛情难却，陆泉点了点头，也拿出手机和他互加好友，“好，什么时间，我会去的。”
正答着，后背又被轻轻撞了下，贴上来整片胸膛。她下意识转脸，额头碰到对方低下来的下巴，温热的呼吸扫过头皮，现在的距离非常不对劲，她整个人卡在周翎怀里。
她反手将他推开，他抬起右手，那只丑钥匙串叮铃挂下来，落到她眼前。
刺得她立即闭眼。她认输，彻底认输，“好好好，买吧买吧。”
“哦？你喜欢这个，好品味！”殷赫哈哈笑道。
人不可貌相，这人心情一好，屎都能夸成金子。
“你呢，你喜欢音乐节吗？要不要一起来，到时候人超多可热闹啦！”
他又对着周翎一顿宣传邀请，周翎一声不吭，拿了钥匙串抬脚就走。
“你去哪儿。”
陆泉拉着他走到用餐区，这是家小便利店，正好没什么人，只是没空间放椅子。
“我不要在外面吃。”周翎又开始发难了，声音冷淡许多。
可陆泉不打算再包容他高贵的毛病，“这里是便利店，不是外面。”
“我没站着吃过饭。”
“那就蹲着，我不介意。”
“……”
本以为他终于消停了，周翎忽地抬脚逼近，几乎把她抵到墙边，深深低头，察觉到阻碍后还侧开帽檐，让这个姿势变得更加亲密危险。
玻璃墙外弥散的灯光被帽檐挡住，今晚第一次，陆泉看清了周翎帽檐下的眼睛。
旁边货架传来殷赫正在上货的响动。
“我要去你家。”周翎认真又任性地说。
去她家——哦，这才是带她来青峰区的目的，离她家近。拐弯抹角，就为了这点事，她简直被这群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陆泉不爽极了，对上他俯压过来理所当然的眼睛，陡然出手，捏住他的帽檐用力往下一拽！
“嗯唔！！”
帽子前翻，盖住周翎的脸，后面的搭扣拽起他的头发在兜帽里炸开，顿时打破了他的强势，他手忙脚乱地抓住帽子，变成了一只被故意乱揉的猫，开始气急败坏地整理顺毛。
陆泉自有分寸，瞧着疑似被他鼻息吹动的凌乱发丝，隐约气鼓了的脸颊，不禁恶从胆边生，迅速抬手狠狠掐了一把，然后若无其事地把塑料袋放到桌面。
以夜为镜的玻璃墙上，周翎的动作定住了。
陆泉则没事人一样，拿出三明治转身问道：“小心别饿死了，先吃点。”
周翎单手捂脸，肩膀微拱，帽檐下的眼睛直勾勾盯住她。
下一秒，陆泉迅速双手捧脸防御！
周翎猛然反击的手只得在她手背上笨拙地比划，有几次想捏她的鼻子，被她牢牢挡住后，气闷得嘴角打架，又不能在外面发作，好一阵才憋出一声哼：“幼稚！”
“哪里哪里，怎么也比走路还需要别人牵的人成熟。”陆泉不自觉笑起来，被手掌夹着，眼睛弯弯。
周翎瞧她一眼，别开，再瞧她一眼，又哼一声。走上前，赌气般从塑料袋里取出牛奶布丁，撕开，竟然捏着勺子吃了起来。
陆泉在旁边探头观察了他一会儿，周翎好像一旦超过和人相处的某条边界，就会变得格外笨拙和无措。
确定他真不打算偷袭了，陆泉慢慢放下防护，试探道：“好吃吗？”
周翎左脸上圆圆的红晕一动一动，还沾着几根摩擦起电的发丝。
“一般般，味道很淡。”他面无表情地评价。
“怎么会？”口味被质疑，陆泉皱起眉，“淡的吃起来清爽，一开始味道浓厚的，最后总会留下来点儿，太腻了。”
“哼，完全不觉得。”
“哼什么哼，”也许是因为今天的周翎一点也不像周翎，陆泉的态度也跟着随意起来，“我可是尝试了好多种口味，不同的品牌，不同的便利店，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么合心意的。”
周翎难以置信，转了转手里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小塑料杯子。
“就为了这个？”
“对啊，”陆泉瞪他一眼，反身靠到桌沿，看向近处琳琅满目的货架，“刚开始一个人住的时候实在太兴奋了，经常半夜出来买零食，以前不许吃的，使劲吃。”
“结果吃着吃着，发现也没想象中那么好吃，所以我决定，一定要找到自己最喜欢的。”
不期然想起一件事，陆泉忍不住看向他笑道：“有一次我买了袋绿色包装的薯片，以为是海苔味的，结果大错特错。”
周翎轻瞥着她难得轻快的笑容，猜道：“抹茶？”
“抹茶？有抹茶味的薯片吗？”陆泉奇怪地想了想，很快揭晓答案，“不是啦，是芥末味。”
周翎睁大了眼睛。
“没错，我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吃到嘴里才被呛到，哇，那刺激简直比火箭还厉害，直上天灵盖，眼泪飙出来，我连打了几个惊天动地的喷嚏，差点耳鸣。”
“噗——咳、咳、”这次是周翎差点呛到。
陆泉拿了张餐巾纸给他，“让你笑话人，活该。”
周翎接过捂住嘴，连笑带咳了一会儿才拿开手，只一对上陆泉又忍俊不禁地转开脸，直往嘴里送布丁。
陆泉也不知道怎么忽然对他说起这些，同时又无比怀念刚脱离铁玫瑰时的兴奋，哪怕是生活中出乎预料的恶作剧、倒霉事。
“还有呢？”
“什么？”
“其他有趣的事。”周翎十分感兴趣。
“嗯——”陆泉想了想，注意到前方的咖啡机，“你知道便利店的咖啡杯和星巴克的咖啡杯有什么不一样吗？”
周翎摇摇头，他从不关注这些小事。
“最近不是天冷了吗，有次放学，我在附近的星巴克买了杯热拿铁，服务员太忙，忘记给杯子套隔热纸环，我拿了就走，烫得不行，又没舍得扔，到了家，两只掌心都烫红了。”
周翎听着，皱眉去看她插进风衣口袋的手。
“在那之后，我又在便利店买了杯热拿铁，是不烫手的，就突然很好奇。问了店员，店员也不知道，还特意帮我叫来店长。”
“店长解释说，针对烫手这点，是公司的设计团队专门研究过的。比如说，人们其实不需要100度那么烫的咖啡，调整到80度刚刚好。杯盖的饮用口太小，容易烫到嘴，就把口子开大一点，还有纸杯的面积能不能做大一点呢，所以做成了瓦楞的凹凸表面，方便散热。”
“有意思吧？一只普普通通的咖啡杯竟然也有这么多设计在里面。”
陆泉依然倍感新奇，“在一个人生活之前，我根本没注意到这些细节，明明生活全是由细枝末节组成的。”
一边倾诉一边回忆，独属于她的日常似乎又渐渐回到她手中。她收藏起一点点发现、破解、掌握的生活碎片，预备搭建出更广阔的世界。
也是她差一点就失去的世界。
陆泉再次深深感到庆幸，她此时站在这里，还拥有机会和希望，她的决心越发坚定。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捏了捏她的脸。
“有意思的人是你。”
周翎的声音低低的，像在自言自语。
陆泉回过神，看向他。周翎却不再说话，轻微地报复完，又拿起勺子吃布丁。
黑夜中，两人并肩无言的背影在便利店的玻璃墙上清晰明亮，像一张相片，又像一段静谧的电影片段，不知不觉慢慢抖动起来，雨点由细到密，色彩模糊，分裂出无数条细流，逐渐纠缠。
“下雨了！”
货架那头传来脚步声，殷赫拉出平时放在墙角的长伞货架，往入口处推，“你们带伞了吗？”
陆泉摇摇头，“我买一把。”
“啊、你等等。”
他快步往员工室走去，再出来手里多了把长柄伞，黑色的伞套外包着层塑料膜。
“这个送你，”殷赫把伞递向陆泉，“是之前的品牌联名伞，店员们有福利，每人能拿一把。挺漂亮的，但不太适合我，就一直放着。”
“给你们用吧，也算借花献佛。”
陆泉接受了他的好意，“那我就不客气了。”
“没事，你们随意，回去的时候注意安全哦。”
说话间，几名路人冲过雨帘进店避雨买伞，殷赫立即别过两人进收银台忙碌。
手臂被轻轻握住，陆泉抬眼看向低头捏住帽檐的周翎，说：“走吧。”
“去哪儿？”
“我家。”
周翎弯起嘴唇。离开之前，他往旁边走了几步，对着货架上下左右看了看。
“你找什么？”
“芥末味的薯片。”
陆泉忍不住笑了。
自动门打开，两人发现雨比想象中要大，周翎主动拿过伞，解开伞套，握住它精致的竹制柄，利落地抽出，顿时，那几乎反着光的漂亮蓝伞蜕皮一般滑出了漆黑的伞套。
嘭的一声打开，像只水母般将两人笼罩住。
陆泉没有一点心理准备地被这把塑料蓝伞惊艳，灯光下，通透的蓝色如同没有重量的海水落到身上，粼粼闪光。
“原来蓝色这么好看。”周翎轻声惊讶。
“嗯，真的很漂亮。”陆泉仰着脸，诚实地点点头。
“走吧，坐电车，我用手机导航。”这次，陆泉主动揽住他的腰，尽量躲在伞里。
周翎控制不住地肌肉紧绷，放松再紧绷，左手揽住她的肩膀，按照她的指示，一起闯入雨中。
夜晚悄然变成了透亮的蓝，连同滚落在上面的雨，一步步踏出默契的水声。
作者有话说
第208章 蓝色的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