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赛场[电竞]》水荷澹澹

51、旧阵散场 今天的朋友

　　五月十一日，春季赛结束后的第三天，LWH基地难得安静。五月九日开始的假期仍在继续，统一训练已经暂停。十步、下雪、朱朱和星期五有人还在等目的地报备与车票，还有人选择多留两日。

　　稳稳和大发是青训的两名对抗路，稳稳刚满十八，大发也快成年，原本都在夏季赛首发的考虑名单里；如果Iron留下，教练组会根据队伍适配留一个，另一个挂牌。青训还有几名暂时不方便返乡的队员，也留在基地。

　　Stan上午回了一趟俱乐部。赵楠还在术后恢复，孩子也没有离开新生儿监护。他把大部分工作改成远程，只留下几项必须本人处理的事务集中到这半天。手机从进办公室起就放在手边，声音开着，屏幕朝上。

　　赛季中的合同评估和挂牌名单已经送到桌上，薪资、合同期限与下一阶段阵容压在同一张表里。Iron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抬手敲门。

　　“进。”

　　Stan低头看预算表，顺手把旁边的椅子踢出来：“坐。”

　　Iron没有立即动：“合同到期以后，我想走。”

　　Stan翻页的手停住。他抬头看了几秒，将Iron的合同从文件夹里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想换队，还是已经决定离开？”

　　“决定了。去哪还没定。”

　　“待遇有问题？”

　　“没有。”

　　“位置？”

　　“也没有。”

　　Iron这才坐下，手肘抵着膝盖。他准备过很多遍，真正开口时仍说得很慢：“我想看看离开LWH以后，自己还能不能把比赛打明白。”

　　Stan没有接话。

　　“在这里，Scar研究版本和对手，你定训练、BP和队伍怎么打。真到比赛里，我做的很多判断，都在你们给的范围里。”Iron看着桌角，“我知道自己做成过什么，也知道队伍给了我什么。再打下去，我怕分不清哪些能力属于我，哪些只因为我在这套体系里待得够久。”

　　春决第五局刚被翻盘，比分二比三，AX拿到赛点，当时他脑子里还全是上一局的声音。Scar说了一句“只看第六局”，然后重新问他们每个人该做什么，几分钟以后，他就安静了下来。

　　他太熟悉有她在的感觉。所以不知道再遇到那样的比赛，没有Scar，他还能不能让自己冷静下来。

　　Stan问：“你觉得我们妨碍你了？”

　　“没有。”Iron摇头，“是我太依赖你们了，你和 Scar是互相补足，可并不代表失去一半，剩下的那个就不行了。我不是。所以我现在说。”

　　没有拿外部报价，也没有要求俱乐部承诺位置。合同到期前把决定摆到桌面上，Stan至少还有时间处理夏季赛名单。

　　Stan合上文件：“联盟规则里有母队特权。”

　　“我知道。”

　　“俱乐部可以主张优先权。你现在出去谈，最后也未必能走。”

　　“那就先把这件事谈清楚。”

　　Stan看了他几秒。那句“先把这件事谈清楚”像极了Scar，他没有点破，只问：“Scar知道吗？”

　　“不知道。”

　　“为什么先找我？”

　　“合同和你签的。”Iron停了一下，“还有，她要是先知道，可能会把所有能争的都替我争完。”

　　Stan看了他两秒：“不想她帮？”

　　“想。”他答得太快，又低下头，“但这句话得我自己先说。”

　　Stan没笑。

　　训练室里谁语音乱了，Iron一句“停”就能让人安静；新人上来试训争一队，有人面对Scar还敢争两句，面对Iron反而会先把话听完。可就是这样的人，一提到许丹，他又低着头，手指抵在膝盖上，显得格外听话。

　　办公室外有人经过，脚步声从门口移到走廊另一端。Stan重新打开合同，手指停在几项补充协议上：“先别往外讲，也别接实质报价。下午留队人员有自愿约训，你按假期安排决定参不参加。”

　　“知道。”Iron起身走到门边。

　　Stan又叫住他，道：“真走了，新队不会按LWH的方式等你，教练未必理解你，队友也未必先听你。”

　　“我知道，”Iron握着门把，“总要有开始，那就从不听开始练。”

　　门关上以后，Stan把Iron早期合同、后续注册材料和最近一次商务补充协议全部找出来。文件横跨LWH进入联盟前后，甲方名称、主体和格式并不完全一致。

　　手机亮了，赵楠发来一张孩子监护设备旁的小手。Stan看了几十秒，回了消息，又低头把最早一份职业合同单独抽出来。他今天中午前必须回医院，合同也不能拖。

　　十点多，转会期赛训碰头会提前结束。Stan让其他人先走，只留下Scar，把合同放到她面前：“Iron想走。”

　　Scar刚关掉训练数据，手在电脑旁停了一下：“已经决定了？”

　　“想法定了，下家没定。”

　　她把合同拉近，没有先翻：“什么时候说的？”

　　“上午。”

　　“为什么？”

　　“他说，他想知道自己离开LWH以后还会不会打。”

　　办公室里安静几秒。Scar翻到最早的一份文件，签署时LWH尚未进入正式联盟体系，俱乐部名称和后来备案主体也不同。她问：“其他部门知道了吗？”

　　“还没有。”

　　“那先把职业合同、联盟注册文件和个人商务合同分开。”

　　Stan靠在椅背上，意外又不意外：“已经准备帮他走了？”

　　“先看他能不能走。”

　　“我没问这个。”Stan等她抬头，才问，“你想留吗？”

　　Scar沉默了一会儿：“想。”

　　“那还分什么？”

　　“他已经开口了。”

　　Stan没有说话。

　　Scar又低头翻文件。那些年，她帮他处理过训练、比赛、合同、直播的麻烦，Iron早就能在队里作决定，到了她面前却总会多问一句。她说先别练，他会停；她说回去睡，他嘴上不高兴，最后还是会回。春决那句“只看第六局”，他也听了进去。

　　Stan问：“不再劝一次？”

　　“劝了，他会把我的希望一起算在留下的原因里。”

　　“你倒是很了解。”

　　Scar没有理他，在合同清单上圈出最早签约文件和后续补充协议，交给法务核对联盟规则能否追溯适用。

　　Stan看了一眼手机时间，起身：“我回医院。法务和商务有结论直接发群里，必须我签的等我确认。”

　　Scar点头：“楠楠怎么样？”

　　“今天能下床一点。孩子继续观察。”

　　“学长，下午别回来。”

　　孙浩看她一眼：“我本来也没打算回来。”

　　“最好。”

　　“少管我。”

　　“楠楠已经管过一次了。”

　　孙浩顿了顿，没再反驳，拿上外套和文件离开基地。

　　下午，Scar在走廊叫住Iron：“聊一下。”两个人去了数据室。

　　门关上后，Iron先问：“Stan告诉你了？”

　　“嗯。”

　　Iron站在门边，没有立刻坐：“生气吗？”

　　上午面对Stan，他说自己已经决定了；到了她这里，却连椅子都没拉开。

　　Scar看了他一眼：“你先找他很正常。坐。”

　　Iron肩膀很轻地松了一下，这才坐下。

　　Scar放下一张空白纸：“想去什么样的队？”

　　“能让我自己做判断的。”

　　“太宽。”

　　Iron想了想：“他们可以不听我，但得愿意把为什么不听说清楚。输一场以后，别只让一个人背输比赛的责任。还有，别把我当成LWH整套搬过去。”

　　Scar记下三行，问过薪资底线，Iron报了一个数字。

　　“直播和商务？”

　　“能少就少。”

　　“首发保证？”

　　“不要写死。”

　　Scar抬头：“没有保证意味着什么，你清楚？”

　　“清楚。”

　　“合同年限？”

　　“先两年。到期要不要续，双方重新谈，不能只让俱乐部决定。”

　　Scar低头记好，Iron看着那张纸，忽然笑了一下：“你还是替我问完了。”

　　“我在确认条件。”

　　“差不多。”

　　Scar把笔放下：“去哪由你选。我会查旧合同，也会把能争的部分写清楚。最后签哪家，结果你自己负责。”

　　“好。”

　　“离开以后，别拿每一场输赢证明这次选择对不对。新队没有义务在第一个月就变成你熟悉的样子。”

　　Iron点头，走到门口又停下：“丹姐。”

　　“嗯？”

　　“当初你让我先把初中读完，再去打职业，现在又帮我走。你不怕我走错？”

　　Scar看着桌上的合同编号。

　　他已经带过队、拿过冠军，在春决赛点局里作过决定，她却还是忍不住去想他换队以后的难处。过了几秒，她把写着他要求的纸推回去：“怕。可路在你脚下。。”

　　Iron看了她一会儿，拿起那张纸，没有再问。

　　门关上后，Scar把最早的职业合同抽出来，拍下封面和补充协议目录，给长期合作的律师发去消息。

　　【帮我看一组旧合同，重点确认联盟规则能否追溯适用。】

　　随后，她按签署年份重新排好文件。

　　傍晚，一队留队队员和青训临时凑出两组，按自愿约训表打训练赛。假期训练赛表现不计入夏季赛首发考核，教练组帮忙约队、保留录像。Iron坐进训练位，戴好耳机。

　　大发第一波边线报得太慢，他直接说：“短一点。位置、技能、来不来，就三句。”

　　大发立刻重报。中路和辅助又同时给出两个方向，Iron看了一眼地图：“停，回中。”

　　五个人一起转，没有人再问第二遍。

　　训练结束后，下雪摘下耳机：“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有吗？”

　　“平时复盘前就开始骂人了。”

　　“今天没什么好骂。”

　　下雪盯了他两秒，没有继续问。

　　稳稳和大发在另一排收设备。大发拿着平板走过来：“明天还打吗？”

　　“打。”

　　“那我准备。”

　　Iron替他把录像倒回兵线交汇前十秒：“别只准备打我。对面中野来一次，你要知道下一步去哪。”

　　大发把时间点记下来。基地给留队人员订的晚饭刚好送到，几个人没有换地方，直接把餐盒摆上长桌。下雪把最后一盒炒饭推给Iron，星期五问第二天几点集合。大发一边吃一边重新打开边线录像，Iron又替他确认了对方中路消失的时间。

　　讲到下一步训练时，他才意识到自己仍在使用“下周继续练”的语气。

　　大发说：“那我明天再打一组。”

　　Iron点头：“先把今天这波记下来。”

　　夜宵散场后，他经过数据室，里面的灯还亮着。Scar正把几份合同放进不同颜色的文件夹，红色贴纸标争议条款，蓝色贴纸标注册时间，旁边另放着一张写了他几项要求的纸，最上面一行是“允许自主判断”。

　　Iron在门外停了几秒。他不知道Scar究竟想不想留他，只看见她还在替他核对离队文件。伸向门框的手又收了回来。他现在进去，说想再考虑，她大概就会把这一桌文件先放下，听他把话说完。

　　训练室里又传来稳稳和大发的声音。两个人正在争同一段录像。

　　大发说：“Iron以前这波会先让中路别来。”

　　稳稳反驳：“那是以前的阵容。”

　　Iron心里忽然冒出一点不讲理的不甘。他还没走，他们已经在说“以前”；她刚替他逐项问过底线、合同和愿望，以后也会这样对下一个人。那个人会坐他的训练位，带着问题去找Scar，听她一句句问完，再得到她同样耐心的回答。他知道这是自己选择离队的结果，还是忍不住讨厌那个尚未出现的人。

　　他走进训练室，把录像倒回兵线交汇前：“先看这里。”

　　两个新人同时闭嘴。

　　“对面中路消失以后，两条路都可能走。先说对面中野在哪，队友能不能赶到。”Iron等稳稳让开一点，把两种走法需要的视野和队友位置标出来，让他们自己选。

　　训练群里的文件上传完，他才回宿舍。洗漱后，Stan单独发来消息。

　　【明天上午俱乐部内部做合同评估，你不用参加。下午仍是留队约训，不强制出勤。】

　　Iron看完，坐在床边给母亲打了电话。家里只知道他合同快到期，还不知道他准备离队。

　　“现在这个队不好吗？”母亲问。

　　“很好。”

　　“那为什么换？”

　　Iron看着椅背上还没收起的队服：“想试试别的。”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你自己想清楚了？”

　　“嗯。”

　　“你自己想好就行。”

　　挂断以后，Iron把队服叠了两次。袖口内侧还有早年缝上的姓名标签，后来换过几版队服，这一件始终没丢。刚搬进基地时，他连生活用品都没带全。

　　他第一次见许丹，是她许丹本科暑假去山里支教。那时候，他不想念书想去打游戏。是她说服了家里人，也让自己答应她至少读完初中。后来去上海找职业机会，他第一次遭遇合同麻烦，深更半夜、孤立无援中给同在上海的许丹打电话。她带着警察一起赶过去，又联系他的监护人，帮他找法律援助，一页页看合同。后来两人在LWH共事，他被网上那些话影响训练，她也直接收过他的手机，帮他调整心态。

　　许丹一直把这些当成顺手帮过几次，对Iron来说，任何一次都不是小事。只要她说“先停”“先看清楚”，他就敢把手里的问题交出去；这种习惯持续太久，早已变成他对她最重的一份信任。

　　Iron把队服挂回衣柜。母亲又发来一句。

　　【想家了也可以回来。】

　　他回复：

　　【知道。】

　　当晚，程博闻给许丹打电话。她刚从数据室出来，还在翻手机里的律师回复。

　　“今天怎么样？”

　　“Iron想离队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程博闻没有追问合同，也没有问他准备怎么离队，只确认：“已经决定？”

　　“嗯。旧合同有一点——”

　　“许丹。”程博闻叫住她，“我没问合同。”

　　“……”

　　“你想不想他走？”

　　许丹靠在走廊墙边：“这是两回事。”

　　“我知道，所以我问的是另一件。”程博闻语气没有软下来。

　　“舍不得。”

　　“嗯。”

　　“也想留。”

　　“嗯。”

　　“但我不能说。”

　　这一次，程博闻没有追问：“那就先到这里。”

　　许丹闭了一下眼：“你刚才还非要问。”

　　“因为你在绕。”

　　“现在不绕了？”

　　“现在你说了。”

　　“你今晚还工作吗？”程博闻问。

　　“还有律师回复。”

　　“几点停？”

　　“看完再说。”

　　“许丹。”

　　她已经知道他下一句是什么：“十二点。”

　　“十一点半。”

　　“为什么还讨价还价？”

　　“因为你现在没有比赛。”程博闻说，“十一点半。到了给我发消息。”

　　许丹忍不住笑了一下：“GH的人平时受得了你吗？”

　　“他们没有这个待遇。”

　　“什么待遇？”

　　“我只管我女朋友几点睡。”电话里安静半秒。

　　许丹低声道：“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