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黜君权》竹韵清

69、库房

　　月色如水，悄然穿过斑驳的树影，在青砖地面上勾勒出一片片银白的碎影，州衙一片静谧，唯有几盏灯笼散发着微弱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不定。

　　赵孔麟依约而来，脚步轻缓踏入那略显昏暗的偏厅，看到了如约而至的周景贤。

　　他身着暗衣，见他进来，微微抬手示意，神色间透着几分凝重：“孔麟，深夜相邀，还望莫怪。”

　　“周大人客气了，事关秋粮大案，孔麟自当全力配合，不敢有丝毫懈怠。”赵孔麟忙回礼一番：“大人深夜相约，可是有…”

　　周景贤抬手，示意赵孔麟稍安勿躁，而后，他转身，轻轻推开了偏厅后侧一扇的小门。

　　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屋内烛光摇曳，映照出一道略显清瘦的身影。

　　“你可算来了。”那人开口，声音低沉温和，似带着几分疲惫。

　　赵孔麟抬眸望去，只见眼前之人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深蓝官袍，袍角还有些许损坏，却补得整整齐齐，头发规整地束在头顶，几缕银丝在鬓角悄然显现。

　　“这位便是转运司使，沈渊。”周景贤侧身，为赵孔麟引荐，“沈兄，这位是赵孔麟孔麟，想必你也有所耳闻，此次秋粮案，他出力颇多。”

　　沈渊微微颔首，脸上浮现出一抹谦逊的笑容：“孔麟大名，如雷贯耳。只是我这一身装扮，实在简陋，让公子见笑了。实不相瞒，近日公务繁忙，竟无暇顾及衣衫，家中也无多余衣物可换，只得穿着这身破旧官服，还望公子莫要嫌弃。”

　　赵孔麟忙拱手行礼，态度诚恳：“沈大人言重了，大人一心为民，清正廉洁，孔麟钦佩不已，岂会在意这些外在之物。”

　　转运司使沈渊，在朝中名声显赫，传闻爱子爱民，是个好官…不过再怎么说官职也不小，怎的一副穷酸模样。

　　隐隐觉得不对，赵孔麟也未说什么对此时不好的话，只是乖乖替两位大人拉开椅凳，再自行坐下。

　　“孔麟，我邀你来此，正是为了秋粮案。沈兄身为转运司使，按照流程，州府呈上来的有关秋粮的公文，都会先经他手。”周景贤认真道：“孔麟这孩子是秦兄亲自推荐的人，错不了。”

　　赵孔麟闻言，眉心微皱：“周大人的意思是……沈大人这里有相关公文的备份？”

　　“不错。这些公文，我都妥善保存着。州府此番推出钱坤这一小官顶罪，漏洞百出，诸多账目对不上，文书也有篡改痕迹，我早已察觉其中蹊跷，只是一直苦无证据，无法揭露他们的罪行。”沈渊颔首，神色凝重。

　　“如此一来，这些备份公文，便成了关键证据。有了它们，我们尚且有了喘息之机。”周景贤叹了口气：“李健等人势力庞大，盘根错节，稍有不慎，不仅这证据难以保全，我们自身也会陷入危险。”

　　“我已在这官场沉浮多年，见过太多黑暗与不公。此次秋粮案，关乎卿州万千百姓的生计，我身为转运司使，职责所在，哪怕粉身碎骨，也绝不能让那些贪官污吏逍遥法外。”沈渊诚肯开口。

　　赵孔麟同李健等人交手数次，有了些许经验，敏锐道：“依孔麟之见，他们不会蠢到推出一小官妄图推脱如此大的罪行，这其中，定有蹊跷。”

　　众人闻言，纷纷陷入了沉默。

　　片刻后，沈渊抢先打破了寂静，眯起双眼：“他们推出钱坤，或是缓兵之计。”

　　“他们让钱坤顶罪，或是想先稳住局面，暗中转移那些非法所得的财物，毕竟光有人证是不够的。”

　　“沈兄所言极是，我们得寻个借口，去查仓库。”周景贤赞同：“他们贪污众多粮食，倘若粮仓中的粮食若是少，或是多了，都是证据。”

　　仓库？

　　赵孔麟想起那两条路，他已跟魏芝在沿途布下众多眼线，若是此计实施，他定可第一时间押下转移财务的队伍，证据确凿，饶是太子也无计可施，不乏为一条妙计”

　　“若要寻个借口查仓库，或许可从这秋粮的质量入手。我们不妨放出风声，就说近日有百姓举报，称所缴纳的秋粮中有不少发霉变质的情况，怀疑是州府在仓储管理上有所疏忽，导致粮食受损。如此一来，我们便有理由以查验秋粮质量为由，进入仓库清查。”沈渊补充道。

　　周景贤轻抚胡须：“此计可行，我们可先找几个可靠的百姓各处散播这消息，再动些手脚，让发霉变质的食物少量出现，待风声渐起，我们再顺势向李健施压，要求查验仓库。”

　　沈渊开口：“事不宜迟，我们兵分两路。我熟知公文流程与存放之处，由我去找那些关键文书，周兄与孔麟，便全力安排仓库查验之事。”

　　—

　　卿州城的集市，向来是热闹非凡之处。青石板路两侧，店铺林立，招牌幌子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茶水摊前，几张简陋的桌椅随意摆放，一个中年汉子咬了一口手中的干粮，眉头微皱，发出一声叹息：“这天儿是越来越冷咯，今年的收成虽说还过得去，可这日子，还是紧巴巴的。”

　　旁边一位老者闻言，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碗，摇头道：“谁说不是呢，上头的官爷们也不知在忙些啥，这秋粮税收重，也不知能不能落到实处，切莫被那些贪官污吏给贪了去。”

　　众人纷纷点头，脸上露出无奈与愤懑之色。就在这时，一个年轻后生刚咬了一口干粮，突然脸色一变，“呸”的一声吐了出来，脸上满是惊愕与厌恶。

　　“这啥味儿啊，咋这么臭！”后生将手中剩下的干粮用力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残渣，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他，中年汉子伸手捡起被扔掉的干粮，凑近鼻子闻了闻，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这…这干粮咋发霉了？我出门时看着还好好的呢。”

　　老者也好奇地接过干粮，仔细查看一番，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怪了，我家的干粮是按流程多缴纳秋粮后，从仓库领回来的，莫不是这一批秋粮都有问题？”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惊，原本热闹的交谈瞬间安静下来。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都透着不安。

　　他们是卿州本地人，被税收压了多年，深知这些粮食凑齐是如此的不易，若仓库真出了问题，岂不是要重新交？

　　“不行，我得回家看看我家的粮食去。”中年汉子抢先开口，猛地站起身来，将茶钱往桌上一放，匆匆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其余几人也坐不住了，纷纷起身，各自散去。不多时，关于秋粮发霉变质的消息，便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集市上激起层层涟漪，迅速传开。

　　“这可咋整啊，这秋粮要是都坏了，我们这一年的辛苦可就白费了！”

　　“就是，这州府也不管管，收了我们的粮，就这么给糟蹋了？”

　　消息越传越广，很快便传到了州衙附近，王都监听闻，神色慌张，一路小跑至李健府邸。

　　进了书房，见李健正对着一幅山水墨画沉思，忙不迭开口：“李大人，大事不好！近日百姓中传得沸沸扬扬，都说秋粮有发霉变质的情况，怀疑是仓储管理不当所致，此事怕是要闹大啊！”

　　李健闻言，面色一沉，却未立刻言语，只是缓缓起身，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袍，面无表情地向外走去。

　　门外已聚集了不少百姓，众人义愤填膺，纷纷要求州府给个说法。李健刚一露面，人群顿时躁动起来。

　　“李知州，这秋粮可是我们一年的心血，要是都坏了，我们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颤颤巍巍地说道。

　　李健走上前，清了清嗓子，高声道：“乡亲们静一静！此事本官已然知晓，定会彻查到底，给大家一个交代。还望乡亲们稍安勿躁，莫要被有心之人利用。”

　　魏芝乔装打扮混在人群中，闻言朝前来帮忙的药铺阿婆递去一眼。

　　阿婆点点头，开口道：“李知州，您说得轻巧，这秋粮可是我们一年的心血，您倒是赶紧想个办法，别光说不做啊。”

　　这话一出口，众人纷纷附和，场面愈发难以控制。就在这时，赵孔麟从人群中缓缓走出，朗声道：“诸位乡亲莫要激动。李知州向来心系百姓，其中定是有误会，不妨乡亲们一同去开库房查验，有无问题，大家一看便知。”

　　“对啊对啊！”“有道理！”

　　听着台下众多吆喝，赵孔麟温和一笑，转首对着李健：“大人，意下如何？只是这查验秋粮之事，事关重大，还需谨慎行事。不如请周景贤周大人一同前来，他乃提举常平司，掌管钱粮赈济等要务，由他来主持查验，大家想必更为放心。”

　　李健嘴角抽动，依旧堆着笑：“赵公子所言极是，那就有劳赵公子去请周大人了。”

　　赵孔麟微微欠身，应道：“大人客气了，孔麟定当效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