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黜君权》竹韵清

66、翻天

　　门随着动作缓缓打开。

　　屋内，烛火摇曳，暖黄的光晕柔和地洒在每一处角落。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女子坐在妆台前的背影，她身着一袭月白色的里衣，长发如墨顺着纤细的肩头倾泻而下，似是听到了声响，随着她转首的动作摇曳。

　　肌肤如玉，眉眼如雪，魏芝眼眸垂着，带着些许病气，柔柔开口：“殿下找妾身，所为何事？”

　　林璟珺张嘴半响，闭上了，上前一步，准备掀开隔在他们中间的那层薄薄纱帘。

　　魏芝却又开口了，声响仿佛也笼盖了一层纱，薄薄的：“殿下止步，妾身身患风寒，恐染上殿下圣体。”

　　手指节分明，攥住了纱帘，愈发用劲，林璟珺最后却还是松开了手，云淡风轻的：“本皇子不过是听闻你身体不适，前来探望，怎的，如今连见你一面都成了难事？”

　　魏芝依旧端坐于纱帘之后，声音平静无波：“殿下厚爱，妾身感激不尽。只是风寒之症传染性强，妾身实在不愿因自身之疾，累及殿下，还望殿□□谅。”

　　林璟珺踱步至纱帘前，手指轻轻抚过那轻薄的帘布：“罢了，那便不靠近你。只是本皇子突然想起，之前送你的那支玉簪，你可还收着？本皇子想再瞧瞧。”

　　帘后身影一顿，魏芝声音悠悠响起：“殿下所赠之物，妾身自然珍视，只是殿下为何突然想看这玉簪？”

　　双手负于身后，林璟珺微微仰头，语气里明明带笑，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那玉簪乃本皇子亲自挑选，亲手所赠，如今许久未见，难免有些挂念。怎么，连这点小小的要求，你都不愿满足本皇子？”
　　“莫不是…夫人，有什么事瞒着本殿下？”

　　“殿下稍等。”朦胧身影站起，林璟珺看着魏芝起身走向妆奁，每个举动并不慌忙，轻轻打开妆奁，从层层锦缎之下，取出那支精致的玉簪。

　　随后，从帘子底下递了过来。
　　那双手手指纤长，指尖圆润，轻轻捻着玉簪尾部，格外好看。

　　林璟珺却无暇多想，羊脂玉簪用的上等好玉，颜色通透，触感顺滑，格外的眼熟。

　　几时前，从宴会得知了后山走水，林璟珺第一时间带着燕甲赶去，正好撞见诗会上的蒙面女子带着猎户躲避追杀。

　　本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出手相救，他算不上正人君子，也有想过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将面具揭开。

　　没想到眼眸里倏然装入了一个熟悉的物品…

　　是跟魏芝发间挽着的饰品，也是他亲手送出的玉簪…

　　此款机关使用人物广泛，不一定是魏芝，明明时间还有富余，不知为何，林璟珺却未将手落下。

　　他害怕了。

　　这辈子，第一次。

　　掀开，如果是赵清蝉呢？

　　林璟珺低垂眉眼，看不见他的神情，他只是定定的望着魏芝，最后，将手缓慢放下，与魏芝齐平。

　　随后，他忽然转而握住了魏芝的手，指腹磨蹭了几下她的柔嫩掌心，周身气息陡然一沉，猛地伸手穿过纱帘，攥住魏芝的手腕，用力一拉，纱帘被扯得晃动，发出簌簌声响。

　　霎那间，魏芝被他拽得向前踉跄几步出了纱帘，差点跌进他怀里。眸像一只受惊的小兽，在对视的瞬间泛起水光。

　　林璟珺紧紧盯着魏芝，目光似要将她看穿：“本皇子岂会怕这区区风寒？”

　　魏芝面色略显苍白，眼眸中透着淡淡的倦意，睫毛轻颤：“殿下这是何意？为何突然如此？”

　　林璟珺歪歪头：“夫人，你身上怎有股烧焦的味道？“

　　“许是方才妾身让春明在屋内焚烧艾草驱虫，不慎沾染了些。”魏芝语气平淡。

　　“我骗你的，夫人身上并未有一意味。”林璟珺也淡淡重复：“燕甲，你速速去库房一趟，核实夫人可有托下人去库房拿驱虫之物。”

　　魏芝呼吸一滞，并未开口，还是云淡风轻模样，手却在身侧默默的握紧。

　　不出片刻，燕甲回来了。

　　燕甲掀开半边衣角，单膝跪地，声音洪亮清晰：“殿下，库房那边查实，确有下人在半个时辰前取了艾草，说是奉了魏姑娘之命，为驱虫所用。”

　　林璟珺闻言，眸色骤变，眯起双眸盯向魏芝。

　　魏芝此时微微垂首，叫人望不见神色，却隐隐可以窥见她抿紧泛白双唇的嘴唇，无端予人委屈之态。

　　松开她的手腕，林璟珺踱步到一旁，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打破了屋内的寂静。“看来，当真是我冤枉夫人了。”

　　想起他往日的体贴模样，魏芝摇摇头，福身道：“妾身虽不知殿下今日之举所为何意，不过殿下应有自己的道理，误会解开就好。”

　　林璟珺踱步到她身边，忽垂下首，在她耳边低语；“夫人，莫要忘了，你我夫妻一体，有什么事，可别瞒着本皇子。”“妾身明白，若真有要事，自会告知殿下。”

　　林璟珺直起身子，唤走燕甲，双手负于身后，转身向门口走去。“今日之事，暂且作罢。夫人好生歇息，改日本皇子再来看望。”

　　待他走后，魏芝立刻双膝瘫软，跌倒在床，在屋中屏风后面，郝医痊背着药箱，神色匆匆地赶来。

　　刚刚用来烧艾草的物品，被他用来盛放药罐烹煮，在他旁边，还有小五跟昏迷不醒的赵孔麟。

　　“那石勇伤势较轻，已被妥善医治，此刻并无大碍。”郝医痊拿着紧急从药房婆婆那处取出的药草，让小五帮忙打下手碾碎，覆在伤口处。

　　小五本对他仍有疑心，却也相信魏芝，所以依他所言慢慢捣弄着药沫：“魏小姐，还好你有先见之明，利用驱虫为由将炉火要来，还借机抵消了殿下的疑心。”

　　好在，魏芝当时回想起来，想起那股味道为何如此熟悉：正是林璟珺常用的熏香。

　　她今日前去宴请，以防万一带上了他送的玉簪，所以那神秘黑面人才将手放在她发上…

　　林璟珺，就是神秘人！

　　魏芝面色算不上好，她来府中路上紧赶慢赶一阵颠簸，还忍痛同林璟珺周旋，双眼一闭，也晕了过去。

　　意识消散前，只听见小五带着哭腔：“郝医痊！又晕一个！”

　　—

　　厚重的云层将月光严严实实地遮蔽，街道两旁的店铺早已关门歇业，门板紧闭，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更添了几分萧索与冷清。

　　李健身着一袭玄色长袍，衣角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他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身旁的侍卫们大气都不敢出，小心翼翼地跟随着他的脚步。

　　就在方才，一个浑身带伤、狼狈不堪的手下匆匆来报，那些被他视作得力臂膀的云州打手，竟在一夜之间被人尽数歼灭，全军覆没。

　　“废物！一群废物！”李健终于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低声咒骂道，他的双眼布满血丝，平日里的沉稳与淡定早已消失殆尽。

　　那群人是要将他逼上绝路…

　　李健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转过一条幽深的小巷，一座恢宏的府邸矗立在眼前。

　　朱漆大门紧闭，门口的两尊石狮在黑暗中宛如蛰伏的巨兽，散发着威严的气息。李健整了整衣冠，抬手叩响了门环。

　　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一道狭长的光影投射而出，李健迈过门槛，深吸一口气，忽然转首，让下人们退出府外，孤身一人走了进去。

　　沿着蜿蜒的石子路前行，李健来到了一座灯火通明的楼阁前。抬手正欲敲门，门却从里面缓缓打开。

　　一位身着华服的老者出现在门口，他上下打量了李健一番，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李知州，大人已等候多时。”

　　李健缓步踏入楼阁，向前几步，对着那隐在暗处的身影行了个大礼：“下官李健，见过大人。”

　　屋内静谧得落针可闻，半晌，一道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准备得如何了？”

　　李健忙直起身子，腰杆却依旧微微佝偻，不敢有丝毫懈怠：“回大人的话，下官已与那些商贾党羽串通妥当，栽赃之物也已备好。那赵孔麟纵有人证在手，若无物证相佐，也难以撼动我们。况且，下官已安排人手，随时可弄来大批人证，为我们所用。”

　　他说得信誓旦旦，满以为能得大人几句夸赞，未曾想，话音刚落，一道劲风扑面而来。“啪”的一声脆响，一记重重的巴掌落在他脸上。

　　李健被打得一个踉跄，却愣是不敢伸手去捂那火辣辣的脸颊，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只是低垂着头，默默承受。

　　“蠢货！”黑暗中，男人的声音冰冷刺骨，仿若裹挟着寒霜，“你以为这般简单？赵孔麟能查到如今地步，岂是易于之辈？仅凭你这些小伎俩，便想高枕无忧？”

　　李健心中一凛，忙不迭道：“下官知错，还望大人恕罪。下官定当竭尽全力，绝不让大人失望。”

　　大人物冷哼一声，不再言语。屋内再度陷入死寂，唯有烛火“噼啪”作响：“我们的计划该提前了，将粮仓里的粮移走。”

　　“那赵孔麟当真以为，仅凭他几人，便能翻了这卿州的天？不知我接下来这一份大礼，他们承不承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