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黜君权》竹韵清

48、回礼

　　“这是你送给我的回礼？”
　　林璟珺的目光顺着魏芝的手，落在桌上那只酒壶上。
　　这酒壶普普通通，并无任何出奇之处，样式寻常，颜色质朴，壶身连一丝雕花装饰都没有。

　　“就这么个普通酒壶，能有什么门道？”林璟珺坐在椅上，手指轻轻敲打着膝盖。

　　魏芝神色依旧平静，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下两只酒杯，动作行云流水：“殿下可知，酒之一道，在于畅意。”

　　林璟珺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饶有兴致地看着魏芝伸手将酒壶轻轻拿起。

　　她倾斜酒壶，金黄的酒液缓缓流入杯中，酒沫泛起，酒香随之飘散开来。

　　待做完一切后，魏芝端起一杯酒，递向林璟珺，“殿下，请。”

　　林璟珺伸手接过酒杯，轻抿一口酒，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一丝醇厚，挑眉赞道：“好酒，不过你应该不会送如此无趣的东西给我吧？”

　　魏芝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酒壶之上，缓缓握住酒壶的壶把，演示起来：
　　“此壶看似普通，实则暗藏玄机，壶嘴处设有机关，往左旋转，流出的便是毒酒；往右旋转，才是寻常美酒。”

　　林璟珺嘴角一勾，忽然凑近魏芝，开口道：

　　“清蝉，你该不会在刚刚这杯里就下了毒吧？”

　　魏芝身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分，她抬眸，目光直直地对上林璟珺那双带着戏谑的眼眸，不疾不徐道：“殿下，臣妾不会做出没有后路之事。”

　　林璟珺听了，不怒反笑。

　　他一边笑，一边再次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世间怎会有我们这般的夫妻，你送我□□的酒壶，我赠你带毒的钗子。”

　　“我送给殿下的礼，不止一酒壶。”魏芝松口气，默默给林璟珺又添了一杯酒。

　　林璟珺默许了她的行为，靠在椅背上，双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神色悠然：“本殿下欠你的太多太多。”

　　目光穿过缭绕的酒香，直直地看向魏芝，眼中笑意缱绻。

　　魏芝手中倒酒的动作顿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殿下言重了。”

　　林璟珺端起酒杯放唇边，却不急着饮下，想起什么，将酒杯放下了，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清蝉，为何一直在为我斟酒？”

　　“这酒如此香醇，莫不是有什么所求，盼着本殿下酒后给予？”
　　他半开玩笑地说道，眼神却透着认真。

　　魏芝闻言，微微一怔，将酒杯放下，声音清冷，听不出任何情绪：“殿下说笑了，只是觉得这酒难得合殿下口味，便想与殿下多饮几杯。”

　　房内忽安静下来，林璟珺未回话，只是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在魏芝有些心慌之时，林璟珺忽的笑出声来，不知为何，他今日比想象中好说话，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好，那本殿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不过夫人，酒后吐真言，若是我醉了，不小心说出什么心里话，你可莫要惊慌。”

　　“殿下但说无妨，无论是什么心里话，臣妾都能受得住。”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悄然爬上了窗棂，洒下一片银白的光辉，烛火摇曳，与月光相互交织，在地上映出两人重叠又交错的影子。

　　林璟珺闷闷的笑出声来，拿起酒壶，为两人再度斟满酒：“那夫人呢？可也有心里话？”

　　魏芝垂眸，长睫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的神情。

　　见她不答，林璟珺嘴角笑意反而更深，自顾自的又饮下一杯。
　　一杯接一杯，几个时辰后，林璟珺的脸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眼神也变得迷离起来。他靠在椅背上，手中的酒杯摇摇欲坠。

　　魏芝见时机已至，掏出醒酒药丸吞下，走到林璟珺身边，伸出手想拿走他手中的酒杯，“殿下，您醉了，莫要再喝了。”

　　自从那日春明告诉她，想让一人口吐真言，喝醉是其一，能让人醒来就忘记的美酒是其二。

　　昨日魏芝在药铺问阿婆寻了这卿州最好的酒，果然让林璟珺有了些醉态。

　　怎料林璟珺却像是没听见一般，执拗地握紧酒杯，抬起头，双眼直直地盯着魏芝：“清蝉，你……你就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魏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注视弄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别过头去：“殿下，妾身真有一事想问。”

　　林璟珺身子晃了晃，抬手揉了揉额头，醉意朦胧的双眼看向魏芝：“但说无妨。”

　　“代旗的尸首，在何处？”
　　代旗对她恩重如山，救了她的命，为她指引了方向，如此高尚之人，不该暴尸荒野，就算被林璟珺随意丢弃，她也该找到，替他收尸。

　　魏芝终于问出了萦绕在她心底多时的回答。

　　林璟珺也回得飞快：“被我悄悄带来了卿州，安葬在他的旧居，妻子身旁。”

　　安葬在了卿州？

　　魏芝眼眸惊颤，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夜风吹过，吹动窗棂上的风铃，在这响声中，她缓缓俯下身，声音带颤：“你说的，可是真的？”

　　林璟珺重重地点了点头，酒气随着他的呼吸散开：“真的，本殿下不骗你。”
　　他的眼神虽然迷离，却透着少有的郑重。

　　“殿下……”魏芝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林璟珺身形晃得更厉害了，整个人眼看就要从椅子上滑落。魏芝见状，急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殿下，您醉得厉害，我扶您回房歇息吧。”

　　她揽过林璟珺的手臂，让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吃力地将他扶起。林璟珺的身子几乎全靠在她身上，魏芝咬着牙，一步步艰难地朝着卧房走去。

　　一路上，林璟珺的身子晃来晃去，嘴里还不时嘟囔着含混不清的话语，魏芝只能紧紧扶着他，艰难地在蜿蜒的回廊中前行。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随着步伐晃动。

　　好不容易走到卧房门口，魏芝腾出一只手推开房门，屋内昏暗静谧，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她小心翼翼地将林璟珺扶到床边，轻轻放下。

　　“殿下，您先躺下。”魏芝低声说道，伸手想要帮他解开外袍，动作间带着一丝拘谨。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林璟珺领口的系带时，林璟珺的手突然抬起，抓住了她的手腕。

　　“清蝉，你…为何不怨我？”林璟珺的声音带着醉意，却又异常温柔，“我做了那些蠢事，为何不怨？”

　　他的手掌温热，力度却不大，魏芝稍一用力便能挣脱，可不知为何，她竟愣在了原地。

　　“我曾想，若得你这般贤妻，我自然可无所顾忌，随心而为。然今时今日，我竟盼着你能怨我、恨我。”
　　说着，林璟珺反而轻轻将她的手往自己胸口拉了拉：“这样，我这里才会好受点，怎么办，你可以怪怪我吗？”

　　他的眼神迷离，却又直直地盯着魏芝，像是要把她看穿。

　　片刻后，魏芝试图抽回手，林璟珺也配合的松开了手。

　　魏芝像是得到大赦一般，迅速站起身，往后退了几步，与林璟珺拉开距离：“殿下，您喝醉了，早些歇息。”
　　语落，她脚步匆匆，几乎是逃离般关上了房门。

　　在她走后，林璟珺仍保持着她离开时的姿势，侧身半躺在床上，一只手无力地垂在床边，另一只手搭在额头上，挡住了大半张脸。

　　几缕碎发垂落在他脸颊旁，在昏黄的烛光下，映出淡淡的剪影。片刻后，他缓缓放下搭在额头上的手，露出那双清亮的眼眸，哪还有半分醉意。

　　月色如水，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床边，林璟珺抬起手，借着光，凝视着刚刚握住魏芝的那只手。

　　他抬起手，手指轻轻摩挲着掌心，勾起唇角。

　　…

　　“参军大人，可在？关于主簿一案，我有事要询问参军大人。”

　　参军事厅外，赵孔麟早早带着证据在门外等着了。

　　不多时，军事参军便来开了门，因主簿出事，李健忙的焦头烂额，对下人管教疏忽，竟让那几个准备夺参军权利的人溜出去玩了。

　　正好，天时地利人和，赵孔麟乘虚而入，刚踏进屋，便匆匆转身将门掩紧，压低声音，神色凝重，从怀中掏出一沓泛黄的纸张，双手递向军事参军：
　　“这是我暗中收集的信件，记录着众多官员私吞税收等罪证，上面有详细时间，若参军大人肯助一把力，定能绊倒李健李知州，还卿州一片清明。”

　　军事参军有些蒙，他虽与赵孔麟是第一次相见，不过早便听闻了他的诸多事迹，知晓他的为人。

　　可这事事关重大，他还是装着傻，接过了信件：“寺正大人所言，我怎…”

　　没想到，才看第一页，他的神色就越发凝重起来，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信件，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的目光在信纸上飞速扫过，额头上渐渐沁出细密的汗珠。

　　“这……这可都是真的？”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几分震惊与不可置信。

　　赵孔麟神色严肃，重重地点了点头：“参军大人，这些信件便是主簿一案中，主簿灭口米中乙的信件，如今卿州被这些贪官污吏搞得乌烟瘴气，百姓苦不堪言，大人向来公正廉明，若能出面彻查，定能将这黑暗势力连根拔起。”

　　军事参军眉头紧锁，来回踱步：“寺正大人，你可知，此事干系重大，稍有差池，便是满盘皆输，只怕你的性命难保。”

　　赵孔麟正开口欲语，门外忽传来几声喊叫：“出事了，出事了！”

　　“主簿自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