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黜君权》竹韵清

47、伪装

　　名为魏芝之人？他早就料到我要来此处了吗？

　　魏芝闻言，心脏猛地一缩，面上却仍维持着波澜不惊，缓缓转过身，轻声道：“老人家，我便是魏芝。”

　　老人浑浊的双眼陡然睁大，似是不敢置信，上上下下打量她许久，才颤颤巍巍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递向魏芝：
　　“可算等到你了，代旗这孩子，临失踪前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把这东西交到你手上。”

　　魏芝收下布包，与老人道谢离去，支开众人后在房中，急不可耐的打开了布包。

　　映入眼帘的是一封密信，用的是极为考究的雪浪笺，质地细腻，隐隐泛着微光，应不是平常人等可用的。

　　魏芝展开信笺，入目只有寥寥三字——
　　来汴京。

　　此字笔锋凌厉又不失飘逸，每一笔都力透纸背，彰显着书写者深厚的书法功底，有些眼熟。

　　想起什么，魏芝将从床底木盒拿出在主簿室找到的信件，一封封展开：

　　“李兄，贾贵近日又备奇珍异宝，欲借公之手，呈于太子殿下。”
　　“今岁马草之征，贾贵产业受损颇重，望李兄从中周旋特免其赋。另，汴京新建青楼事宜，已筹备妥当，只待您首肯，便可开张。届时，往来官员富商，皆可为我等所用，朝堂之上，亦能多些助力。”
　　这是贾贵写的有关太子，玉兰的。

　　“王侍郎，今岁税收账目，我与李知州已按您的授意，做了手脚。贾贵等一众豪绅的供奉，也已分批次送抵京城。至于贾贵的马草之征，还望侍郎大人高抬贵手，予以豁免。如此，贾贵定当感恩戴德，日后侍郎大人若有任何需求，无论是钱财还是人脉，他都愿肝脑涂地。”
　　“而我等，也会在卿州为大人您的政令推行，大开方便之门。”

　　户部侍郎王泽，查到他了，赵元真应该会高兴些，魏芝想着，不动声色翻出下一封：
　　“太子殿下，卿州虽地处偏远，然资源丰富，商贾云集。如今我与李知州苦心经营，已将此地诸多势力收入囊中。贾贵等豪商，皆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此次私分税收所得，三成已秘密送往东宫，望殿下笑纳。日后殿下登基大宝，这卿州之地，便是您最坚实的后盾。至于新建的青楼，也将成为殿下收集各方情报的绝佳据点，助殿下掌控朝堂局势。”
　　好在他们互不信任，留下这些字据倒是给了他们调查的机会。

　　魏芝看到太子一名跃与纸上并不意外，却在看到下一封之时，愣住了半分。
　　信纸上写着几个字：赵元真赵兄亲启。

　　手在半空中停滞了片刻，魏芝才继续将信打开，里面白纸黑字甚是灼目：
　　“赵公，近来卿州一事，些许波折，然我与李知州力挽狂澜，诸事暂稳。只是恐有好事者将此事捅至朝堂，届时还望赵公于大理寺内多加周旋，莫让无关之人插手，特别是您贵子赵孔麟。”

　　“贾贵奉上的那尊前朝白玉观音，想来已入赵公府邸，此等稀世珍宝，唯有赵公这般地位尊崇之人，方配拥有。事成之后，好处自然少不了您的。”

　　魏芝的手指微微颤抖，那薄薄的信纸在她指尖似有千斤重，她甚至注意到，信纸左下角，赵元真回了一个已阅的字样。
　　怪不值得代旗布包内字如此熟悉，原是赵元真所书写，可是…不对劲。

　　深吸一口气，魏芝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忽然，身旁窗户又被幽幽打开。

　　赵孔麟支着窗沿，接力从屋檐跃进屋内，温和的笑着：“小妹，今传信给我，可有急事？”

　　魏芝微不可查的将有关赵元真的信件朝身后藏住，将其余信件展于桌上：“这是在主簿室寻到的证据。”

　　赵孔麟微微俯身，目光在桌上的信件上缓缓扫过，又在魏芝身后停留片刻。

　　魏芝还以为他发现了那封赵元真的信件之时，他忽闷笑几声，伸手拿过了桌上信件，起初神色还只是凝重，可当他看到太子那一封之时，瞳孔骤然紧缩：“这是…太子殿下。”

　　“没错。”魏芝点头。

　　赵孔麟缓缓直起身子，双手下意识地交叠于身前，向来温润的眼眸中，此刻满是复杂的情绪，音带着几分沉重的喟叹：
　　“卿州的腐败，竟已蔓延至如此地步，本以为，只需揪出州中贪官污吏，便能还卿州一片清明，未曾想，这背后的水竟如此之深。”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望向魏芝：“小妹，此事太过棘手。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位高权重，背后势力盘根错节，你不要在查了。”

　　魏芝闻言，语气淡然：“兄长，你知道的，我不会放弃。”
　　“难不成，兄长想放弃？”

　　赵孔麟眉头紧蹙，踌躇会，张嘴欲语，又被魏芝噎了回来，忙不迭开口：
　　“全身而退非我所求，自踏入卿州，收到那封请愿状之时，我便已决心与这黑暗抗争到底，可你全身而退…是我所求。”

　　魏芝心中涌起一股热流，却垂眸避开赵孔麟的目光，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兄长，你知道我此时调查，不止因玉兰，张爷爷，卿州百姓一事的，还有我的屠镇之仇。”
　　“我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屠镇之仇，卿州百姓之苦，皆如重山压于我心，我怎能半途而废。”她的话语简洁，却字字千钧。

　　赵孔麟望着魏芝，良久后，轻柔的说道：“好，我们一起。”

　　魏芝露出了一抹淡笑，又转而严厉起来：“只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这些信件虽是有力证据，但要扳倒太子及其党羽，还远远不够。”

　　“我明白。”赵孔麟目光凝重，“太子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众多，我们必须收集更多确凿证据，还要找到能与他抗衡的力量。”

　　魏芝将桌上信件翻开，指着剩余的十几封信件：“这些信上面都记载着确切时间，军事参军是好人，依我看，可从此处突破，把在密室寻的信件同这几封信交由他，查州院各类文宗，文簿等，重点来年税收，秋粮征收的记录和相关告示。”
　　“只是出面，只能辛苦你了，若我出面，恐怕他不信任我。”

　　赵孔麟赞同的点点头：“留一人在暗处也好。”

　　夜幕悄然降临，卿州城沉浸在一片静谧之中，唯有偶尔传来的更夫打更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魏芝与赵孔麟在房中商议许久，终于敲定了后续计划的大致框架。

　　“天色已晚，兄长也早些回府吧，明日还需你去与军事参军接洽。此事干系重大，切不可有丝毫差池。”魏芝听到更夫声音，轻声道。

　　赵孔麟微微颔首，踱步至窗边，抬手轻轻推开窗户，他凝视着窗外那渐渐暗沉的天色，温柔嘱咐魏芝：“小妹，你也多加小心。这卿州城内暗流涌动，你孤身一人，万事都要谨慎行事。若有任何危险，务必第一时间通知我。”

　　“我知晓，兄长不必挂怀。”魏芝神色平静，微微垂眸，将桌上的信件仔细整理好，收入怀中。

　　眼看赵孔麟转身，轻轻推开房门欲走，魏芝忽开口将他叫住了：“兄长！”

　　赵孔麟没回头：“怎么了？”

　　魏芝桌下双手悄然握紧：“你来卿州当真是因为心有灵犀？”

　　赵孔麟顿住，身形在风中萧瑟，几瞬后，房中才响起他悠然的声音：“当然，小妹问这作何？”

　　“那日我装作仵作验尸，确定除去我们两方以外，还有一个第三方，下了毒。”魏芝一字一顿：“这第三方，定不是兄长，可我担心与兄长有关。”

　　见没回话，魏芝也不急，转移了话题：“在你前来卿州之时，赵元真可有阻拦？”

　　赵孔麟缓缓转过身，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柔和的轮廓，他摇摇头：“小妹，父亲并未阻拦我前来卿州。”

　　魏芝闭上眼，默默将紧握的手松开了，眸中翻滚着的复杂神色。

　　…

　　这几日，林璟珺心情甚好，索性依着人设巩固自己站位，在卿州大大小小的地方游玩了一阵，交了许多狐朋狗友。

　　今日正勾着唇到了府门，忽然被从府中奔出的燕甲撞了个满怀。

　　燕甲抓着林璟珺袖角，一副你自求多福的模样，凑在他耳边轻言：“皇子妃回府了，说是要找殿下您谈一谈，您今日可又是去了哪家花楼，惹得娘娘这般动怒？”

　　林璟珺反而笑容更甚，轻拍燕甲的手，镇定道：“那本殿下就先行一步了。”

　　说着，他整了整衣衫，抬手理了理略显凌乱的发丝，哼着小曲迈进府门，径直推开房门。

　　屋内，魏芝坐在雕花梨木椅上，身姿笔直，神情淡漠，手中正翻看着一本古籍，似是对林璟珺的归来毫不在意。

　　林璟珺嘴角噙着一抹笑，慢悠悠地踱步至她身前，故意将脚步放重，试图引起她更多的注意，然而魏芝仿若未闻，依旧沉浸在书中的世界。

　　他等不及了，伸手轻轻搭在魏芝手中古籍的书脊上，微微用力往下压，挑眉道：“爱妃，听闻你找本殿下，所为何事这般要紧，连我这几日寻些乐子都要过问？”

　　魏芝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他，眼中没有丝毫嗔怒，只是轻轻将书合上，简洁说道：“没有要过问，只是有东西要送给殿下。”

　　听到不过问，林璟珺唇角扬起的弧度僵了僵：“有何礼要送给我？”
　　语落，他拉过一旁的椅子，大大咧咧地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随后，魏芝掏出了一个东西，在林璟珺震惊的神色中，放在桌上：“正是此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