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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以身入局1 ...

  •   今日的江州草木皆兵,此刻的皇宫亦是暗潮汹涌。
      昨日午后,林贵妃到正宁宫走了一趟,没有人知道她们谈论了什么。
      所有宫人,哪怕是两位主子的贴身宫女,都被打发到宫门处等候,偌大的正殿内只留下二人。
      不过她们并没聊太久,约摸小半个时辰过后,林贵妃便出来了。
      只是二人似乎聊得并不算愉快,站在靠近殿门处的宫女私底下说,期间似乎听见殿内争执与瓷器碎裂的声响。

      次日,是皇后的生辰。正午时分,皇后派珍珠亲自前往朝晖殿延请宋帝至正宁宫用膳庆生。
      粉蒸肉、藕片烧鹅、蟹粉蒸包、桂花糖糕、翡翠莲子、鱼糜羹,精致佳肴摆满了八仙桌,桌子中央摆放着一樽透若琉璃的青玉酒壶,以及一对同样材质的青玉酒杯。
      这套酒具皇后收藏多年,每每只在新春佳节之际才舍得使用,今日意外地将它寻了出来,清洗了许久用以招待宋帝。
      皇后的妆容亦是难得的华丽。在萧家出事之后,皇后平时无心梳妆打扮,每日只简单盘个发髻,省去了许多华贵的装饰与繁复的妆容。
      但今天卯时四刻,皇后便早早起床,沐浴更衣,点上浓妆,插上流苏发饰,穿上暗紫色貂裘,浑身上下尽显中宫独有的端庄大气、雍容华贵。
      宋帝在元盛全的带领下,入了宫门。他轻轻拨开正殿用以遮风的薄纱,映入眼帘的是一盏盏闪耀烛灯之中,皇后面带淡雅脱俗的微笑,正坐在席边,长发上点缀的发簪步摇在烛火的映照下金光奕奕。
      她肤若凝脂的脸上,浓艳却不厚重的妆容暂时掩盖了岁月留下的痕迹,青灰色的眼线勾勒出一双清澈明亮的大眼,圆润的脸颊虽不如三十年前惊艳,却十足体现了一位妇人成熟的风韵与魅力。
      “锦修,朕好久没见你这么打扮了。”原本毫无兴致的宋帝,见到此人此景,双眸不由闪烁着光芒。锦修是皇后的名字,他已许多年,没有这么叫过她了。
      皇后起身,优雅地行了个蹲礼,“人不能总拘泥于那些已然发生的事,为外人之事令自己浑浑噩噩却不行皇后之责,这是我的过错。我既是陛下的妻子,理当体谅陛下、为陛下分忧。前些时日被悲伤冲昏了头脑,才与陛下生疏了,是我的过失。今日也想借着生辰的彩头,同陛下表达我内心的歉意。”
      宋帝面露欣喜,摆了摆手示意下人们悉数退下,然后上前握住皇后的手,缓缓落座。
      “你能这么想,朕就放心了!”
      “陛下,您知道,我为何让厨房做这些菜么?”
      “为何?”宋帝瞧了瞧桌上的菜肴,虽然每道都瞧着精致可口,却并无特别珍稀的食材。
      皇后微低下了头,目光黯然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笑颜,“三十多年转眼便过去了。当年还在王府,陛下您将我娶回府的第二日中午,咱们洞房花烛后共进的第一餐,吃的便是这些。”
      皇后迷离地凝望着宋帝,眼睛逐渐朦胧,眼前似乎有一个影子,一个意气风发、高大英俊、灿烂明媚的身影,渐渐与这位城府深沉、成熟老辣的男人一点点重合。
      皇后心如明镜,在她眼前的,是自己此生唯一仰慕过的男人,直至现在自己依然爱恋着他。
      曾经自己也是他唯一珍视的女人,然而时光飞逝物是人非,自己年老色驰终究敌不过正值芳华的一朵朵鲜花。而在宋帝心中,曾经高洁庄丽、才貌双全、母仪天下的妻子,最后也成为了被提防外戚干政、操纵根基薄弱的太子掌控天下的野心妇人。
      “锦修,你怎么哭了?咱们夫妻数十载,都到了这岁数了,你还像个刚出阁的姑娘似的。”宋帝嘴上揶揄,却伸手轻轻替皇后拭去了脸颊上的泪痕。
      “啊……让陛下笑话了。我只是不由想到当年刚入府的时候,触景生情了。”失神了片刻的皇后挤出一抹笑容,赶忙掏出丝绢带走了眼眶中充盈的泪水,生怕精心准备了两个时辰的妆容哭花。
      皇后斟了两杯酒,放到各自面前。
      “快入冬了,再不动筷菜得凉了。陛下,在用膳前,我敬您一杯,就当是为之前的一些不愉快做个告别。”
      宋帝轻笑,轻轻碰杯,宋帝将酒一饮而尽。
      皇后的余光看着宋帝将酒饮尽,而后轻轻侧过头去,缓缓抿着美酒。紧闭着的双眼,眼睑微微有些颤抖。
      “陛下,吃菜吧!”皇后失神地望着桌上的两盏空酒杯,忽然释然地笑了笑,右手指尖不经意地抹去眼角的湿润。
      “好!朕先尝尝这鱼糜羹,听你侍女说,这是你亲手下厨做的。”宋帝拿起汤匙盛了一碗,舀起一勺抿入口中,细细品味。
      “嗯!皇后的手艺不减当年啊!”
      皇后目光中闪耀着难得的欣喜,“陛下若喜欢,这几天有空就多来我宫里坐坐,我日日做与陛下。”
      宋帝听后微微挑眉,面色闪过一瞬间的尴尬,他捧起瓷碗喝了一口,摆了摆手道,“再美味的珍馐,若日日享用,便也不过如此了。反倒偶尔品尝,倒是时时念想着。”
      皇后眼中的光亮渐渐凝滞,她沉默了片刻吃了些菜,转而问道,“陛下,玄明此行,还需多久能回来?经历了之前那些凶险,现在我夜里总睡不安稳,怕是得见他好端端地站在我跟前,才能安心些。”
      宋帝没有停下手中的筷子,“皇后放心。这次朕特意挑选了京城禁卫中一支最可靠的队伍暗中随行保护,必不会出任何差池。”
      “哦,那就好……”皇后微微低下头,双目失神地朝两枚酒杯中斟酒,直到酒满溢出淌下了桌面了才回过神来。
      皇后面带歉意地笑了笑,“令陛下见笑了……这孩子还是头一次离开京城这么久,我这当母亲的心中总是放不下。今年生辰没他在身边,多少有些不习惯……嗨,我这都在胡说些什么呢!都是些小女子之心,陛下无需介怀。”
      宋帝抬起眼睑瞧了皇后一眼,略带玩味地笑了笑,“月底之前,若他还未回京,朕会命人传旨叫他回来一趟,给你亲眼瞧瞧,好让你放心。”
      月底之前……
      皇后在心中掐指算着。到月底,也不足半月时间了。
      “谢陛下!”皇后突然起身,恭敬谢恩。
      宋帝反倒有些不知所措,忙拉着皇后的手坐下,“皇后啊,就你同朕二人,都是家事,何需这么一本正经地谢恩呢?”
      皇后笑道,“家事再怎么要紧也不如国事。陛下为了让我高兴承诺如此,我当然不胜感激。”
      宋帝摇了摇头,“这两个月,见得少了些,倒显得生疏了。眼下深秋了,咱们再喝一杯,暖暖身子。”
      皇后举杯,与宋帝一道一饮而尽。
      酒毕,宋帝起身拍了拍衣服。
      皇后望着宋帝的眼神略带错愕,“陛下这是,要走了吗?”
      “这段时日没玄明、玄业替朕分担政务,送上来的奏折实在是批阅不完了。等过几日,朕再来你这儿尝尝你的手艺。”宋帝轻轻拍了拍皇后的手背,转身朝殿外走去。
      皇后目送着宋帝拨开纱帘跨过门槛,消失在萧瑟秋风之中,面带落寞。
      “陛下这么快就走了啊?”珍珠从别着头望着宋帝离去的方向,进屋问道。
      “心不在此,是留不住的。”皇后起身,从一旁的矮柜拿出一双碗筷放在桌上。
      “珍珠,坐下吃吧。”皇后轻轻握住珍珠的手,正要将她拉到身边坐下。
      珍珠慌忙地抽出手臂,“娘娘,奴与您同桌吃饭,这成何体统。”
      “这些佳肴没人同享,那才是可惜了后厨们枉费的心血。坐下吧,就当陪陪我。”
      珍珠拗不过皇后,只得乖乖坐下。
      “珍珠,你年纪也不小了,可有想过日后的出路?”
      “啊?”珍珠才吃了口菜,就被皇后的问题惊得呛住了,慌忙间打算拿起酒壶往碗中倒酒,被皇后赶忙制止了。
      “这酒烈得很,你若喝了反倒呛得更厉害!我去给你倒杯水来。”皇后起身,顺势提起酒壶搁到一旁。
      片刻之后,猛灌了半杯水的珍珠总算缓了过来,“娘娘,您这冷不丁的,怎么问这种问题?我哪里需要考虑什么出路,自然是一直陪在您身边啊?”
      皇后微笑,缓缓摇了摇头,“你是个心地良善的好孩子,若在宫里熬成个嬷嬷,当真是蹉跎了。你可有,中意的人选?”
      珍珠摇了摇头,“我不过是宫中卑微的奴仆,怎会去考虑这等遥不可及的事呢。”
      珍珠嘴上虽这么说,但此刻内心多少存着些悸动。她年纪比太子还稍微大一些,早已过了寻常人家的女子嫁人的年岁。她原已决心毕生留在宫里服侍皇后终老,现在皇后竟有意为她安排门亲事,实在令她受宠若惊。
      “待玄明回来,我会嘱托他替你寻一位相配的郎君。”
      为何是太子?
      珍珠心中疑惑。为女子说媒牵线通常都是女人家的事,为何还要劳烦太子呢?
      尽管内心满是疑问,珍珠也不好直接问皇后,于是只起身谢恩,没再多问什么。
      宫外难得的秋高气爽。
      走出正宁宫的宋帝,并未回朝晖殿批阅奏折,反倒是去了徐婕妤的云熙宫。
      自上回在云熙宫留宿之后,宋帝便再没去过那儿。
      今日有兴致前去,是因为一早便听元盛全说,晌午恭王会进宫请安,想必此刻正在云熙宫内陪徐婕妤聊天。
      好些时日过去了,宋帝还牢牢记得从徐婕妤口中说出的,流落在宫外的骨血,他正想好好问问刘恭,那孩子的近况。
      “妾参见陛下——”
      “儿子给父亲请安——”
      “嗯,坐下吧,私下别拘束。”宋帝进屋后,压了压手,示意二人落座。
      “恭儿,朕听说,你还有个弟弟,一直安置在宫外?”宋帝坐下后,倒也没寒暄绕弯子,直接就问出了此刻最想了解的问题。
      刘恭突然跪拜在地上,俯面朝地说道,“父皇恕罪。儿子并非刻意隐瞒,只是这毕竟是由着当年欺君之举所引发的,实在不敢上秉。”
      宋帝将刘恭扶起,“何罪之有?朕当年从未下令杀过那女子,如今朕反倒要为你保下了皇家血脉而褒奖你。”
      宋帝满脸皆是欣喜的笑容,然而微皱的眉头依旧透露出一丝阴鸷。
      他本能地产生了一丝怀疑,刘恭原是诸皇子中最形骸不羁的,怎么近来似换了个人一般,莫非是觉得自己春秋不永,意图夺储?
      刘恭坐会到座位上,长舒了一口气,“父亲,我将十弟安置在京城偏远郊外的一处宅子里,他容貌端正饱读诗书,对治国治民有着颇多有理有据的见解。只可惜据琴姨说,当年的宫人怀他时忧惧过度,以致一出生便腿有残疾,所幸可以走路。”
      “忧惧过度?”宋帝听闻这个儿子腿有残疾后,一脸惋惜之色,“为何忧惧过度?当年是谁要杀她,雅琴,你若知道,但说无妨。”
      徐婕妤的面色闪过一丝惶恐,“陛下您忘了,上次妾不是同您说,妾还以为当年是陛下考虑皇家体面,才派人赐她体面的。”
      “当年你见到有人追着要杀她?当时的情形究竟是怎样的?”
      “回陛下,当时妾也被那场面吓了一跳,所以并未留心追杀她的人是在哪个宫里、哪个部门当差的。只是有一位宫人端着酒壶正大光明地在后宫里快步走着,在他前边还有两名宫人一路追赶。”徐婕妤如今回想起当时的场面,脸上依然露出了惧怕之色。
      “哦?”宋帝皱眉,撇嘴冷笑,“你上次说,只是听那女子描述了那样的场面。难道,你还亲眼见过?”
      徐婕妤瞬间脸色惊慌,其实当年她并未亲眼见到女子被追赶的场景,只是方才刘恭对自己说,要在言语之间添油加醋向宋帝暗示,引导宋帝认为此事必然经由了后宫之主的授意。而刚刚宋帝的语气严肃,令自己紧张之余便顺着宋帝起的话头说下去了。
      “陛下,妾并未亲眼瞧见。只是当年那女子描述得太过可怕,且后来在一处环境恶劣的废弃宫殿中养胎,她也始终默默忍受,妾便全然信了她说的话,以致多年来时常梦魇。陛下方才那般问妾,妾一时糊涂便将梦境当成了现实。”徐婕妤说着,额头不由渗出了几滴冷汗。
      宋帝讪笑道,“爱妾到底是心地良善,见了可怕的场面就忧惧至今。那孩子既在京外,不如让他准备准备,三日之后宣他进宫觐吧。”
      三日?
      此时靳伯申尚远在江州有要事在身尚未了结,刘恭内心不由泛起了嘀咕。
      只是想到与之同去的还有几位猎枭安排的心腹,便打消了借口拖延的想法。
      他恭敬地应道,“儿子领旨。”
      “好!那朕便不打扰你们了,晚些时候恭儿你别忘了去向你母亲请安。”宋帝起身,打算推门离开。
      “陛下不留下吃些么?”徐婕妤原本已猜到宋帝会来,便早早备下了一桌子菜。
      宋帝背着身摆了摆手,“今日皇后生辰,朕前面已在皇后那儿用过膳了。”
      “妾恭送陛下。”
      徐婕妤内心隐隐有些不安。
      尽管自己身份卑微,但宋帝故意在自己与刘恭面前,提醒刘恭的母亲是皇后,显然是在敲打他们二人。
      难道说,宋帝已然看穿他们的心思了?
      “母亲,你怎么了?突然看起来忧心忡忡的。”刘恭发现了徐婕妤的异样,轻轻摇了摇她的肩膀问道。
      “别胡说八道!你的唯一的母亲是皇后娘娘!”徐婕妤如掸去一条趴在肩上的刺毛虫一帮甩开了刘恭的手,“宫里到处都是人,你颠倒嫡庶尊卑不怕传到陛下的耳朵里。”
      刘恭有些气急道,“琴姨,刘玄业就被允许称贵妃为母亲,都是庶子,凭什么我不行?这些所谓的嫡庶尊卑根本就违背了伦理纲常,在你自己宫里私下说话还束手束脚,不觉得憋屈荒谬吗?”
      “行了!越说越出格了!”徐婕妤厉声打断了刘恭欲要倾吐的一肚子酸水,“时候不早了,你赶紧去皇后娘娘那儿露个脸,早些回府吧。”
      “那恭儿就先告退了,琴姨自己保重,不用担心我。”刘恭起身,向徐婕妤行了个只应向父母行的拜礼。
      徐婕妤见状,慌乱起身,朝半开着的门外望了一眼,见外头没人才松了口气。
      “你赶紧出去,下次休得这么胡来!别觉着陛下如今愿意正眼瞧你,整个人都感觉飘飘然了。”
      片刻之后,走出宫门的刘恭收敛起了笑容,他朝着正宁宫的方向面色冰冷地走去,握成拳头的手因为用力,还微微颤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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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一个奔三的男生,纯理科生一名,故而高中之后辍笔至今。作为身高近一米九的魔都“大汉”,本职也非文字工作,或许文笔细腻不足而粗放有余,还望读者们海涵~~~到了眼下尴尬的年纪,来自家人的压力与日俱增,自己每天也因此郁郁寡欢。幸而中学时代有着写作的爱好,而今便在业余闲暇将幻想中的故事落于文字,既是纪念逝去的青春,也是疏解内心的烦闷,同时希望能给或多或少的读者带去些许的乐趣。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