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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臣已心有所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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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怀湛闻言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半卷烧焦的布帛,上面“周将军亲启”的字迹依稀可辨:“是吗?这是从南淮密探处截获的信,而你让萱娘带着孩子远走他乡的指令,倒写得情真意切。”
陶斯韫闻言暴怒直接踹翻刑架,周浔远重重摔在满是血污的地面:“窈窈为你日夜祈祷,四处求药;你说要报国推迟婚期,她便苦苦相求爹娘;你班师回朝后推诿婚事,她就一直痴痴等候……你竟如此辜负她!”
陶丝窈只觉天旋地转,黑暗中,江怀湛的声音如冰锥刺骨:“她从未负你,是我求了圣旨强娶窈窈。那日你私通敌国的密信传入陛下耳中,我若不将她护在江家羽翼下,陶氏满门将万劫不复。”
“你为何要这样!是江氏嫡长子出身高贵,便可随意夺他人所爱吗?”
周浔远听完眼眸瞬间变得血红
面容狰狞的挣扎着向前
“夺他人所爱?你是真的爱窈窈吗?可有想过你做的那些事一旦暴露,便是诛连九族?”
“即便你与窈窈尚未完婚,朝中之人若有心弹劾,说陶家与周家来往密切,恐有同谋之嫌,到那时陶家即便不诛连九族,怕也是伤筋动骨,这些后果你怕是从未替窈窈考虑过吧?”
江怀湛冷冷回应道
周浔远一时竟无言以对,许久后才道:
“我会知无不言……但我想再见窈窈一面可以吗?”
“等查清你所言属实后再议”
江怀湛扔一句话,便拉着仍是怒火冲天的陶斯韫出了牢房
“子羡,你方才为何不告诉那人渣窈窈已经不在,绝了他的念想?难不成还真让他去窈窈的坟前,我想想就恶心”
一路上陶斯韫不忿道,
“万念俱灰之人更套不出话来,给他希望再予以打击让他懊悔一世,这才是对他最好的惩罚”
江怀湛面色淡然道,眼神却格外凌厉
从牢里出来后,许是打击太大,陶丝窈便终日浑浑噩噩,无心再顾及外界之事
直至一日,她随着江怀湛进宫面见陛下,刚踏入御书房,直接迎面飞来一本奏折,而后就见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年轻帝王指着江怀湛吼道:
“你这是胡闹!”
陶丝窈也被吓了一跳
江怀湛像是早就预料到一般,俯身拾起地上的奏折,又递到了陛下面前:
“上面所言句句肺腑还望陛下成全!”
“那陶氏女已死,你如何再娶?难道要娶个排位进门不成,天下女子何其多“
“你何苦执着于她一人?你是靖元的股肱之臣,江氏家主!岂可无后?”
皇上重新坐下,揉了揉被气痛的头道,
这天下女子虽多,却只一人可得我心,无论生死臣都想……娶她为妻”
“此事不会妨碍微臣对靖元尽心尽力,臣亦会在族中幼子中择一过继,不会让江氏无后!”
江怀湛说着便跪到了地上朝帝王弯下一贯笔直如松的脊骨,
重重磕了三下:
“求陛下成全!”
皇上闻言闭目许久,最后深叹了一口气无奈道:
“你都如此说了,我若不成全,岂不是成了那冷心冷血的恶人?”
江怀湛听后一喜,忙躬身行礼:
“谢陛下!”
陶丝窈将这一切收入眼底,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他到底是有多爱她才能为她做到如此地步?这爱又是从何时而起的呢?”
抱着这个疑问,她默默的陪伴着他,看着他将她的排位风光迎娶,像是瞧不见众人脸上的异样,那一天的他从早到晚都是笑脸迎人,丝毫不见半分阴郁,
也知晓了周浔远在得知她的死讯后后一度疯魔,最后被陛下处以分尸之刑致死的消息……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陶丝窈也附在那荷包上,陪着江怀湛从风华正茂的大人到白发斑斑的首辅,
无论旁人如何绞尽脑汁的给他塞娇妻美妾,他都一一打发,给那些女子寻了更好的归宿,此生也真的做到了只她一妻,
忽有一日正逢冬至,将她的牌位小心抱至庭中,紧接着便唤下人将封尘许久的琴搬至此处,随即便弹奏起来。琴声哀婉深邃,让人听之难忘,
“窈窈,你可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这样冷的日子,你看到了衣衫褴褛的我便取下外袍给我披上,担忧的抚摸着我的头,问我可有哪处不适”
“窈窈……若是一切都能重来那该有多好”
“我们第一次见面明明是五月初夏,哥哥请他来家里做客,子羡怎么说是冬天?”
陶丝窈闻言不解
江怀湛说着说着,竟倒在了琴身上就这般没了气息,
陶丝窈见状心如刀割,抽泣不止,落下的泪竟化作了实体,打湿了荷包里那张平安符,突然一阵天旋地转她又再次陷入混沌晕了过去,
“小姐?小姐!小姐!!”
恍惚中她仿佛听到了聆春……她以前的贴身丫鬟在耳边呼唤着她,陶丝窈努力的睁开眼睛,入目是一张黄梨花木绘百鸟的梳妆台,梳妆台上有各色有各色琳琅的首饰,铜镜中正是她那张清丽可人的脸,明眸桃腮,墨发雪肌,毫无半点因忧伤过度而留下的憔悴不堪,
而聆春正站在她的身后一边细细的给她梳发,一边不忘絮叨着:
“小姐,您昨夜是不是又偷看话本看到半夜啦?今日可是您的生辰,若在来客面前犯困失了礼数,让夫人知晓了又要好一顿念叨”
陶丝窈以为还是梦中便掐了自己一把,是有痛觉的,再低头看看她的脚下是有影子的,
“我不是孤魂野鬼,我居然又重活了一世!?”
她竟回到了生辰这一日。前世也是在这天生辰宴上,周浔远当众向父母求娶自己,还郑重承诺:“若能娶得窈窈为妻,此生此世不纳二色。”可到头来,不过是养了个见不得光的外室。
“是我眼盲心也瞎。”陶丝窈望着妆台前铜镜中的自己,任由聆春梳发,神色平静,膝上的双手却紧紧握成拳,因用力过度而泛白的指尖几乎要嵌入掌心。
聆春专注于梳发,并未察觉异样。她双手灵巧翻飞,很快为陶丝窈挽了个灵动娇俏的流苏髻。如墨青丝尽数绾起盘环,几支清丽的白玉珠花点缀其间,衬得乌发愈发柔润盈亮。淡金玉莲眉心坠悬于额间,与髻上珠花交相辉映,清贵端庄中更显小脸肤若凝脂,宛如画中美人。发髻后的锦丝流苏垂于身后,微风拂过时轻轻扬起,为这身端庄打扮添了几分俏皮。
“好久都未曾如此盛装打扮过了。”陶丝窈看着镜中的自己,心中百味杂陈。过去她总为迎合一人而活,明明喜爱清艳娇俏的打扮,却偏要穿得素气老成,如今再活一世,她绝不再重蹈覆辙。
“小姐,今日您要穿哪一套衣裙呢?”这时,另一个贴身侍女茗夏端着托盘走来,盘中放着两套衣裙。一套是霞色芙蓉团花嵌珍珠云肩上衣搭配浅蓝金蝶拂水百褶裙,明艳华贵,由珍贵的云锦制成,尽显富丽;另一套则是软罗锦绣皎雪盈月上衣配碧青白纹金丝昙花裙,秀丽雅致,白色软罗锦同样价值不菲。
陶丝窈的目光在两套衣裙上扫过,看到那套素雅的时,眼底闪过一丝嫌恶,随即纤指轻点那套云锦制成的霞色衣裙:“就这个吧。再把我衣橱里那些素雅的衣裙都锁进库房,以后不会再穿了。”
前世,因与周浔远自幼相识且早有婚约,陶丝窈事事迎合他的喜好。听他说女子不宜穿颜色明艳的衣裙,太过张扬失了娴静之美,她便舍弃喜爱的鲜亮衣裳,偏爱淡雅风格。如今重生,她决意随心而为,不再为他人眼光而活。
茗夏虽心生疑惑——小姐以前最爱素雅衣饰,还说浔远少爷见了会夸赞——但她本就觉得小姐生得明媚清丽,更适合明艳的颜色,于是欣然应下,和聆春一起服侍陶丝窈换上霞色芙蓉裙。
穿戴完毕,两个小丫头看得痴了。只见陶丝窈身着的霞色芙蓉云锦裙,自上而下如夕阳落霞般晕染,不仅样式别致,更将她的脖颈衬得如霜胜雪,小脸莹亮娇美。衣上所绣芙蓉花栩栩如生,剪裁得体勾勒出窈窕身姿。浅蓝色百褶裙虽不如上衣明艳,却柔雅娴静,裙角金线如粼粼波光,与上衣搭配相得益彰,更显温柔可亲。
“小姐穿这一身真好看!”聆春目不转睛地赞叹。
茗夏也跟着开口:“是啊!都说荣国侯府上的明嘉郡主是靖都第一美人,可我上次见她在街上骑马,掀翻摊位还把人踢伤,不但不道歉,还怪别人不会避让。看着是美,可这性子......哪比得上小姐!论长相各有千秋,论人品,小姐温柔善良,不知好上多少倍!”
“这话可别到外面乱说,免得给小姐招麻烦。”聆春弹了弹茗夏的额头提醒道,随后向她解释荣国侯府的显赫背景,先帝如何恩宠,当今圣上又如何疼爱明嘉郡主,得罪这样的人家绝非好事。
茗夏揉着额头委屈道:“知道啦!我这不看屋里没外人嘛。而且靖都谁不知道,郡主自三年前除夕灯会上见了江家大公子,就非他不嫁。又是追着献殷勤,又是求圣上赐婚。”
说到这儿,茗夏压低声音:“圣上特意召江公子入宫询问,您猜怎么着?江公子当场就拒绝了!说什么‘臣已心有所属,若应下此事,是对郡主不敬’。圣上问他心仪的女子是哪家闺秀,他却说怕公开会损了对方清誉,不肯透露。不过那天啊,他说起心上人的时候,连眼神都变温柔了......”
陶丝窈的耳垂突然发烫。前世江怀湛看她的眼神、守在她灵前的孤影,此刻如潮水般涌来。可她深知,江家未来的主母需出身显贵,八面玲珑,而她自小被千宠万爱,不谙世事、心思单纯,持家也只是略懂皮毛。父母不舍她受委屈,早早备好了丰厚嫁妆,打算让她低嫁,千挑万选才选中了周浔远。
只是前世父母千挑万选的好女婿,竟是披着羊皮的狼。周家曾因叛臣之罪沉寂多年,新帝时虽因血书重入朝堂,却仍备受猜忌。而她当初只沉溺在周浔远的温柔里,从未看清他藏在冠冕下的龌龊。
“等等......”陶丝窈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前世生辰宴的记忆如破碎的镜面,逐渐拼凑出锋利的轮廓,“凉亭......落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