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朝生暮死 ...
-
“我也不是不信你，我只是……”徐星轸捏紧了指尖，在心中纠结着到底要不要跟李澈一坦白。
但下一刻，李澈一突然话锋一转，说道：“算了，你也别紧张，我没有生气的意思。你若是真想见一见老太婆子，也行。”
他捉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紧扣，“但你一定要紧跟着我，寸步不离。”
“嗯。”徐星轸点头，但她的心中仍旧不能平静，总觉得有大事要发生。
果然，两人刚进公主府，李澈一便被人从背后一掌拍晕。
徐星轸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差点尖叫，但最终还是沉住气了。
眼前这个沉默冷峻，不苟言笑的女将军，一双眼睛紧盯着她，似乎随时要取了她的性命。徐星轸有些害怕，但最后还是十分恭敬有礼地对她作揖。
“你倒是处变不惊。”悬挑的阁楼上，突然传来这样一声。
徐星轸辨认出这是公主的声音，但她听不出这其中的情绪，究竟是杀是放是赏还是罚呢？
“好了，杜鸣鸾，你先下去吧。”
“是。”
女将军恭敬作揖后，便拖着李澈一走了。
“徐星轸。”公主在口中咀嚼着这个名字，“你过来。”
公主今日穿了柔和的常服，但依旧难掩霸气本色。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徐星轸，待她行完礼，便直接说道：“我今日是专门来找你的，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荆国公。”
“虽然不知道李澈一这个混球，在你面前说了我的哪些坏话，但你用不着怕我。我不是那话本中唱的不讲情面，棒打鸳鸯的恶人，实在是你二人的身份不相配。你是好姑娘，可以跟李澈一琴瑟和鸣，但永远做不了荆国公的妻。”
“我知道。”徐星轸抬头，和公主对视的时候，眼神中充满了无限力量，“但蜉蝣朝生暮死，只此一日，值此一生。”
公主看她倔强的模样，不由得摇头叹气，“你的一生还很长，你会遇到更适合你的人。”
“不会再有了。”说到这里，徐星轸控制不住地流泪，滚烫的泪滴灼烧着还未愈合的伤口，“在公主眼中，他是个顽劣不堪的人。但对我来说，却是照进我昏暗人生中的，唯一的一道光。”
“你继父的事情我听说了，你的事情我也查明白了。当年李氏谋逆案牵连甚广，作为幸存者活到现在，也未必是件好事，身份一旦戳破，留给你的就只有死路一条。”
公主那洞悉一切的眼神，叫徐星轸无所适从。
“不过你既然出现在这里，就说明你不敢把事情闹大，也不想牵连澈一。你想听从我的安排，对吗？”
“是。”徐星轸说。
这一字，重若千斤。
“既如此，那就需要你委屈一些，担了所有罪责，然后隐姓埋名，离开这里。我向你保证，待此事风波平定，会让你那个畜生继父，付出应有的代价。”
听完这样的安排，徐星轸有些泄气，但最后还是决定给自己争一争。她从怀里掏出那个梅花带刀的图样，问道：“我想问问公主，可否认得这个？”
公主平静的眼神明显有了波澜，她问道：“你是在何处见到的？”
转而，她的眼神又变得凶狠起来，说道：“你是想威胁我！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徐星轸当然不知道内幕，不过她现在也是没办法了，这才大着胆子对答道：“我可以知道些什么，也可以不知道些什么。”
这话在上位者看来，完全就是挑衅，可徐星轸还是一边忐忑不安，一边直愣愣地说了出来。
果然，公主语调一变，阴沉地问道：“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信！但我更愿意相信公主是好人，相信公主有难言之隐。”
公主沉默着和她对视，半晌后，突然笑了，“李澈一什么都不行，但看女人的眼光倒是不错，如此才寻了你这样一个乖巧的悍妇。你若真不想离开玉京，便做我的幕僚如何？你和你继父的事情，我便替你担了！”
“多谢……”
“可别急着谢我，我话还没说完呢！你与荆国公的婚事，定是万万不行的。入我麾下，便是我的人，做谁的妻妾都不允许。我是因为欣赏你，才愿意给你机会，这已经是我能做出的最大的让步了。任何人，都不能打破我的政/治平衡。你若非要执迷不悟，那黄泉路，我不介意送你一程。”
见徐星轸迟迟没有回复，公主便走近了些，拍着她的肩膀说：“男人嘛，其实也就那么一回事，等真得到了，也就腻了。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权力才是最重要的东西。有了它，便有了爱，更有了谁都夺不走的安全感。你不用等着光照进来，你要琢磨和期待的是，如何让自己成为太阳。”
说完，她便潇洒离开了，在即将消失在回廊时，她又说：“想清楚了，就让杜鸣鸾来告诉我一声。”
公主的这段发言，对于徐星轸来说简直振聋发聩，她人生最大的症结在于失序。而现在掌舵的机会就在眼前，她要，还是不要？
她从小就知道，生存才是第一要义。所以她伪装、算计、利用规则，但心底又始终渴望着真诚的爱与尊严。
她矛盾的活着，无望地渴求着，直到这个人真的出现了。
李澈一看到了她的阴暗面，却依然给出了尊重和真心。这一点让她难以释怀，她可以为了前途牺牲任何人，但唯有他，绝不能背弃。
可她这样先天不足的人，似乎又注定了，会辜负所有。
【廊下】
“公主，真的不杀了她吗？”
“她应该只见过那枚印章，而这背后的内容，当一概不知。你去灵西一趟，好好查查，兴许我要找的人，如今尚在人世。”
“是。”
-
暮色低垂，李澈一揉着脑袋从床上翻腾起身，意识回笼的瞬间，他便赤脚下地去找徐星轸的身影。
结果刚打开门，便一头撞上徐星轸。瓷碗当啷坠地，热汤洒了徐星轸一胳膊。
好在冬天穿的厚实，也并无大碍。
李澈一这才反应过来，此地是静园。
他关切地问询着徐星轸，却从她闪躲的眼神中，读出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老太婆子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说，她眼里容不下周世存这种脏东西，会帮我的。”
“不对！”李澈一的神情变得尖锐起来，“依我对她的了解，她不可能这么好心的，你是不是许了她什么东西？我跟你说，不管她说什么你都别信，像她这样的的政/治动物，是没有人性的！只要能达成目的，什么手段都无所谓，必要时候，她连自己都能搭进去。”
徐星轸淡笑一声，锤了下他的胸口，“什么呀，你上次不是还维护公主吗？怎么今天吃错药了。”
李澈一尴尬地清嗓道：“那不一样，她这人在大是大非上还是有点原则的，但这和她热衷于玩弄权术也并不矛盾。”
徐星轸摸了摸他的脸，柔声道：“放心吧，澈一，我绝对不会让你输的。”
李澈一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终于泄气了。他知道她有事情瞒着他，但他刨根问底也未必会听到实话，猜测她可能是心软，对母亲还有念想，所以才不忍对簿公堂。
-
晚些时候，李澈一又去了趟公主府。他没多说什么，只阴沉着脸，将几案卷宗丢到公主的桌案上。
公主已经习惯了他的混账模样，只讥讽道：“我还以为你真能上天入地呢，如今却栽在一个小娘子的五指山里，被制得服服帖帖，说不掺和这件事，便真能耐着性子挨脏水，几日都不出门的。”
“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我不知道她许了你什么，也不管你的心意如何，我只说我调查到的内容。这里是有关于周世存这个人的不良嗜好，钟思楼商客的口供，还有迷香买卖记录，以及城防军值夜时的所见所闻。是非曲直，我想大家心中都是有数的。我来只提醒你一句，既然扯着庇佑女子的旗子，就拿出些行动来，别总是挂羊头卖狗肉才好。”
“你跟你爹一样天真、愚蠢，没有一点思想觉悟。你知道通过你的那些幼稚手段来实现所谓的公平正义，会再度掀起多大的腥风血雨，会牵扯到多少人的性命吗？你们这种满口仁义道德的人，根本不明白，这个世界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你们看不见那些行走在灰色地带的生命，装什么大爱？”
李澈一被瞬间激怒，拍桌子和公主对视，大骂道：“你怎么说我都可以，但我不准你这样说我爹！”
“你明明知道他是被冤枉的。”李澈一突然哽咽，“可你还是站在了那个人的身边。为了你的权势地位，你放弃了他！也放弃了我！在你的大爱里，我算什么呢？我的价值，是不是只有联姻？我告诉你，我受够了这个见鬼的地方，受够了被权力异化！我想当个人，我有错吗？我想维护心中的正义，有错吗？”
其实，我也想成为，让你骄傲的孩子！
公主的心被狠狠刺痛，她抿着嘴，半晌无言，最后也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世间万事，讲究和光同尘。在这里，在玉京，所谓规则就是，要允许‘恶’的存在。正义过头便是新的罪恶，而恶到底也可能会成为新的正义。你执拗一根筋，其实根本什么都不懂。”
“对！我什么都不懂。”他冷笑，“但在如何从饿鬼道爬上人间的这件事情上，公主殿下，我比你懂！”
李澈一倔强地擦了擦眼泪，说道：“我要她，谁也不能把她从我身边夺走。”
“你跟她没可能。”公主提笔写了个“徐”字，然后将它摆正，继续对李澈一攻心道，“她的过去你知道吗？她家破人亡，就是因为你那个愚蠢的父亲。”
“你胡说什么？”
“事实就是，从来没有人跟你争抢她，而是她打从一开始，就没准备跟你长久。关于李氏谋逆案的卷宗，相信你已经看了成千上百遍了吧，你难道从来没有注意到，被牵涉其中的无辜之人吗？”
“……”
“你不就是困惑，她明明是受害者，却不敢对簿公堂吗？她比你明白，也比你更懂得审时度势，更会抓大放小。李澈一，世界不是你理想中的后花园，公平是要付出代价的，你再坚持下去，不过是重蹈当年的覆辙。”
公主从桌案上找出一份奏章，丢给李澈一。
“这是……”这是他之前上奏的，有关于潇湘烟雨楼的折子。
“要审案缉凶，要问罪拿人，你得先站在那个位置上，否则你连讲话的资格都没有，所以收起你那套江湖草莽的快意恩仇。”
李澈一还想跟她辩驳两句，却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怎么了？”公主凛冽的眼神将他从上到下扫了个遍，完全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只依旧嘴毒道，“男子汉大丈夫，骂两句就要晕倒吗？”
“不是。”李澈一晃了晃脑袋，却争不得一丝清明，他狠狠敲击太阳穴，耳鸣声依旧止不住，“我……”
李澈一的手指，死死抠住桌角，整个身体已经控制不住地摇摇晃晃，脸色也变得死白。
直到此刻，公主才意识到不对劲。
“你到底怎么了？你……澈一，澈一！来人，快来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