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启示录》独行温柔

55、第 55 章 不过初秋，

　　午夜时分，刑部牢房灯火通明，官役们正一批接着一批往里头不停送人，与此同时牢狱大门也跟着不停开合，来来回回十几趟才将将停下来。

　　王宝珠在牢房外头盯了大半晌，直至后半夜都未曾看见兄长的一点影子。眼看四处嘈杂逐渐平静下来，她正要庆幸兄长或许不会有什么牵连时，远处突发出一阵兵甲碰撞的声音，刺耳难受，听得宝珠直皱眉头。

　　一整队玄鹰卫士兵押着另一批人正往牢房这边过来，这批被捉拿的犯人看着官阶极高，其中不乏穿绯袍、紫袍的大官。朱紫袍间，宝珠一眼就望到了兵甲之间被扣住的兄长，兄长这样一个羸弱的文人被那些个凶神恶煞的粗人驾着，看着颇为狼狈。

　　玄鹰卫兵甲之后跟着张谨之、大理寺卿李大人，还有几位宝珠不认识的官员，但那些官员个个气度不同寻常，想必是同张谨之与大理卿一同看押的其他官员们。

　　“兄长！兄长！”

　　宝珠一改冷静之态，忽然撞开众人，冲上去死死抓住眼前兄长绯红色的袍子，“兄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下去！”旁边一士兵立马上前去拦人，同时对着宝珠厉声呵斥道：“朝廷要犯，圣人有旨任何人不得靠近。”

　　“兄长！”宝珠几乎是哭着大喊，她攥死手里的衣袍不愿意脱手，却还是被那士兵硬生生给剥下来推倒在地上。

　　眼看着玄鹰卫带人越走越远，宝珠费劲从地上爬起，全然不顾手心的擦伤再次追上去拦下了队伍最后头的张谨之。

　　“张大人！张大人”

　　张谨之被她拖在原地，同时两只手死死攥着张谨之的一只袖子，哭喊：“他们明日就要成婚了，张大人难道不知道吗？”

　　张谨之察觉出袖子里多了什么东西，眉心一紧，面色黑沉，瞬间就变成那个冷面判官。他用力扯出自己的袖子大声斥责：“圣人的所以你没听见吗？阿昭，快把小王大人带走！”言罢，握紧袖子快步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宝珠被阿昭按在原地难以动弹，她用力挣扎，试图冲开阿昭的禁锢跟着玄鹰卫进去，奈何两人的力量悬殊实在太大，她只得眼睁睁看着玄鹰卫带着兄长消失在视线里不知所措。

　　人渐渐散了去，周围变得再次冷清起来，阿昭按住宝珠的手却忽然一松，在她背后轻声问道：“小王大人有什么安排吗？”

　　小王大人不是这般没有分寸的人，越是这种境地越要冷静下来寻找出路，此刻她这般所作所为定是有了别的法子。

　　“我……”宝珠带着哭腔的声音渐渐平息了下来，“你记得告诉张大人我塞给他的是可以服用的金疮丸，外可防皮肉的伤口溃烂，内可解百毒，叫他及时给兄长服了。”

　　“嗯。”阿昭点点头，又问：“小王大人可还有其他安排？

　　“没有，我没什么安排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待会我就去相府找老师商量，你在狱中替我多看看兄长。等我空了定会给你多送些钱做报酬的。”

　　“小王大人就是不给我报酬我也定会这么做的。”阿昭行完礼正欲走开，却又在这时突然被宝珠叫住。

　　“等会！”

　　“小王大人还有其他事情？”

　　“你记得提醒张大人也服一些金疮丸，我害怕……害怕他们会把苗头转向他。”

　　天色微亮，晨风清冷，她强撑起疲惫的步子跃上马背，拼命往相府赶去，只是这路上人少，身后马啼声不远不近，却也一刻不停，在她的耳边格外清晰。

　　路上偶遇早起卖早点的摊子，思索片刻遂立即勒停住了马，在那早点摊子前停下来。

　　“店家，我要肉包一笼，清汤一碗。”宝珠跳下马同时冲店家喊道。

　　店家看宝珠一身官服装扮，立即哼哧哼哧跑上前咧着一嘴大牙殷情道：“女大人是想在这吃还是装上带走？”

　　“在这吃，吃完再给我装上一份带走。”

　　“好嘞！”

　　“哦！别忘了给我的清汤多加胡椒，晨风太冷，胡椒下肚也好暖和些。”

　　“得令，我这一锅都给女大人多多加些胡椒！”店家如是回她。

　　宝珠交代完要求后一改之前急急忙忙之态，在那摊子旁边的柱上忽然慢悠悠拴起马来，拴好了马又慢悠悠走到近处的桌前坐下，那桌上早已摆好了她要的清汤和肉包。

　　她从昨晚到现在滴水未沾，又一夜未眠，早就被耗干了气血，饿得受不了。这时一口热乎乎的清汤下肚倒是真真切切让她疲惫的身子舒服了不少。她又埋下脸继续去喝碗里的清汤，只不过低头喝汤的同时却也不忘将眼底余光瞥向隔壁桌那两个一路跟到现在的男人。

　　她注意到那两个男人从她出皇城时就跟着，虽然穿着普通，不过是灰色黑色的束身长衫，可两人眉眼神情中透出来的精悍之态远非常人所能及，伸手端碗时也能瞧出些许利落的身手，想必是军中之人。

　　那两人同样要了肉包和清汤，在旁边不远处的桌前坐下，同她一样慢悠悠吃着，宝珠心头狐疑不解，却怎么也猜不出那两人有何目的。

　　“店家，再给我盛一碗汤。”宝珠一大口喝光碗底最后一点汤，站起身拿起空碗就要往那店家的摊子前走去。

　　“怎敢劳烦女大人亲自过来？”店家惶恐不已，立马上前去接宝珠手里拿着的空碗。

　　宝珠只轻道了句：“不妨事，我自己盛些稀的就行。”于是躲过店家伸过来的手，三步并作两步经过旁边那两个男人就到了锅前。她拿起锅勺朝着锅中滚得最沸腾之处给自己舀了满满一碗汤，装完汤才自个端着热气腾腾的一碗汤往回走。

　　那店家看着眼前这位女大人虽心善，不拘小节，但实在不像是会做活的人，一碗热汤被她端得摇摇晃晃，眼瞅着就要撒出去，于是立马走过去再次伸手想要去接宝珠手里的碗。

　　“女大人快给我吧，我送到您的桌子上就行，这刚烧开的热汤滚了许久，要是不小心撒出去烫了女大人可就不好了。”

　　“一碗汤而已，有什么好担心的。”

　　“大人您还是给我吧。”

　　“不用。”

　　宝珠和店家二人对着这满满一碗冒着热气的清汤推搡半天，就在宝珠快要经过那两个男人回到自己桌前的时候，却不料一声惊呼之下那碗热汤竟不慎从宝珠的手里飞出去，顺着店家的手径直掉到了旁边的桌子上。

　　“啪嗒！滚滚滚滚……”那碗从桌上摔下，丁零当啷一番最终滚到了宝珠的脚边去。

　　宝珠抬脚踢了踢那只空碗，把那碗踢到了一旁。幸运的是她全身上下倒是没一处被热汤溅到，不幸的是汤撒的瞬间，腾起的热气顷刻间漫上空中，激得桌前那两张脸通红难看。

　　“……我的脸！”

　　“两位没事吧？”宝珠暗自偷笑间也不忘假惺惺地上前询问关心。

　　“没……没事，无妨！”

　　“实在是我的错，是我手滑了，二位不如随我一同到前面那处府邸里去，那是我老师的家，可以处理这烫伤。”

　　两人憋着两张通红的脸面面相觑，只听“咕咚”两声闷响，就见那两人朝着宝珠连着磕了几下头，一人道：“小王大人赎罪，吾等乃是圣人近卫，奉命前来保护大人。”

　　圣人……圣人……圣人……一番话里她满脑子只记住了这两个字——圣人。

　　白昼空中，惊雷陡然炸开，哗啦啦的雨点重重地落在头顶的茅草棚上，发出沉沉声响，这时一道凉风穿堂吹向宝珠，使她浑身不自觉抖了抖寒颤。

　　不过初秋，天气已然这般寒凉了吗？

　　她倒是猜出了这会是某个大人物的手笔，却没料到圣人，怪不得光天化日之下能这么明目张胆地跟踪自己，原来竟是自己早就被限制了自由，美名其曰保护，不过是变相的人身自由软禁罢了。

　　“那丞相大人……他？”

　　她想到了老师，不知老师现在处境如何？兄长牵涉到了如此重大的贪污案子里，身为丈人的丞相大人恐怕难逃干系。

　　果不其然，其中一人答道：“丞相大人早在小王大人您出皇城前就被请进宫了。”

　　“嗯。”宝珠闷声应道，“那里是我打包要送去给丞相府张恩小姐的早食，可否拜托二位大人帮我送一送？”她指着店家打包好的东西说。

　　老师不在府中，她也就没了过去的理由了。

　　“吾等只负责保护小王大人您的安全，其他职责恕吾实在没办法胜任。”

　　宝珠点点头，“罢了，我还是自己送去。”

　　她带着打包好的早食见到了张恩，如她所料张恩早就知道了消息。

　　红烛莹莹、喜字当头，今天本是张恩出嫁的日子，她一身大红喜服，发间是簪到一半的凤冠，此刻正落寞地坐在镜前不知想些什么。见宝珠进来，立马扑到宝珠面前，激动询问王若弗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