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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惊蛰日:雾朦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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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哆哆嗦嗦犹豫一刻,张嘴又闭紧,聂容远都忍不住偷偷用刀子眼剜他。
他想了好半天,才抖着嗓道:“那天雨雾重,他披着斗、斗篷,草民没、没有看见他的脸……脸,但、但是谭大人对他毕……毕恭毕敬,所以草民猜测、测他是郡……郡守大人。”
姬嘉兰沉思一瞬,“先前司徒大人来惊岳楼查案时,你可曾对他吐露此言?”
小二踌躇着说道,“草民也跟那位大人说过,那位大、大人叫草民将这话原封不动告知于下一个来查……查案的大人。”
姬嘉兰点头,道:“赏。”
枫得了令,从腰间的钱袋子里取出一锭元宝,走到小二面前,半蹲下身把银元宝递了过去,小二虽心里害怕得很,但冒光的银元宝在跟前,没有不拿的道理。
于是抖着手接过,连声道:“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走。”
姬嘉兰和枫遂又出了惊岳楼。
“大人。”
“何事?”
“这事有些奇怪。”枫提道。
“何事奇怪?何处奇怪?为何奇怪?”姬嘉兰一连三问,枫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且大街上人多口杂,张了张唇,一字未出。
“诶客官,要买只灯笼吗?”身侧小贩手托一盏花灯,他举得并不高,以至于姬嘉兰能清楚看见灯笼东面绘得精细的兰花。
她双手捧着灯笼,刚接过来,街头就传来一阵敲锣打鼓声,一片哄闹。
一支接亲队伍抬着大红喜轿敲锣打鼓路过,开道人在街两侧撒铜板,百姓个个都如牛一般,左肩拦人,拼了命往街边猛冲,右臂伸得老长,试探着去拾地上稀稀疏疏的铜板。
人群翻涌如潮,混乱不堪,姬嘉兰还没来得及将手中的兰花灯还给小贩,就被推攘到一个小巷口。
臂袖外层有温热传来,目光横斜,手臂被高她半个头的少年攥在掌心,力度不大,却挣脱不得。
吵闹之中,她问:“像你这样身手的人,大公子手底下还有多少?”
枫怔愣一刻后偏头,眸中含笑,额前碎发随动作左右晃动:“属下不知,不敢妄言。”
一直到迎亲队走远,花轿消隐去,他们在街上撒下的最后一枚铜钱被捡走,聚成团的百姓才逐渐散去。
手臂上的禁锢消失,姬嘉兰拎着兰花灯寻找刚才叫卖花灯的摊贩。
“公子!公子!”那摊贩在街对面的一堆摊贩角落里高高挥手,唤她。
姬嘉兰穿过街道,回到花灯小摊前,在小摊上左看看右望望,手中仍捧着那盏兰花灯,没有要放下的意思。
小贩调侃:“公子,可是要挑花灯送给心上人?”
姬嘉兰快速眨了眨眼,应和道:“老板你眼睛可真灵光,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下一刻,她就把手中的兰花灯放回小摊上,打量一圈,问小贩:“我心上人是辽城人,她邀我同游辽城的灯火大会,我苦恼好几日了,老板你说我要送个什么样式的花灯,她才会欢喜呢?”
“辽城人呐……”小贩绞着手指飞快思考,然后开始在小摊上翻找。
他在一堆花灯里挑挑拣拣,最后递出来一盏蟠螭灯。
灯面四方皆用墨勾勒武将,或是持枪挥旗,或是骑马驰骋,好不威风。
“这灯笼有什么缘故在里头吗?”姬嘉兰认真打量着手里的灯笼,笑道:“万一人家姑娘问起来,我也好回答。”
“奥,是这样的。”小贩眉开眼笑,“公子兴许不知道,辽城这个在仲春最后三天举办灯火会的习俗,先前是为悼念一个镇守辽城战死的将军,不过现在也被他们辽城人用来迎贺新年了。”
“在辽城灯火大会上,那些少男少女都会提上这么一盏蟠螭灯,谁灯笼面儿上的将军最威风,谁就能拿到头彩。”
“原来如此,多谢告知。”姬嘉兰道:“这蟠螭灯我要了,多少文?”
小贩笑得更开心了,伸出五个手指头:“嘿嘿,公子果然识货,这灯笼五百文!”
“公子。”站在一旁的枫看不下去了,正要出言提醒,就被小贩打断话头。
“公子,您看咱们这武将画的,那叫一个栩栩如生啊!况且这画儿可是有来历的,我南下走水路时遇到一个寒水城的画师,他说……”小贩眉飞色舞吹嘘一大堆,最后压低声音说道:“说他自个儿是去岐京城做宫廷画师的!宫廷画师知道吧!那可是要给皇子们公主们画像的!人家说跟我有缘,才赠了我一幅画儿。”
姬嘉兰笑着摇头,“既是人家赠你的心意,你又卖给我?我岂能安心买下?”
小贩“啧”一声,“公子,瞧您这话说的,我上有老,下有小,这几日没卖出一只灯笼,粥都要喝不上了,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待我卖出这盏灯笼,拿了这些铜板买一袋米粮,也会把画师恩人的心意记在心里的呀。”
这话倒是有一分道理。
“这样吧,你老实告诉我你这灯笼卖了多久没卖出去,我就花这五百文买下它。”
小贩讪讪咧嘴,喜悦似硕果垂枝般压弯了眉,道:“实不相瞒,我从上个秋天就开始卖这盏蟠螭灯了,可那画师之前跟我说,以后我若想卖掉这灯笼,至少要卖上五百文,整整五百文啊这真是,谁会花五百文做这冤……”
“嘿嘿,公子,我的意思是,不懂这画的人不愿意花这五百文,我又不想糟蹋了这画儿,便一直搁在这儿了。”
姬嘉兰让枫给钱。
“谢谢公子,谢谢公子,公子要不要再看一盏兔子花灯?就当我送给您的!”
“不必。”
没走几步,枫郁闷告状:“大人,那小贩巧言令色,看你富贵打扮,故意讹诈你呢。”
“寻常灯笼,能卖上十文已算是好价钱了,这么一个竹条笼子竟敢卖您五百文……”
姬嘉兰垂首端详蟠螭灯上挥旗的将军,认真道:“的确有些贵,若是不吃那两朵水中银子仙子的,二十两够买好几个花灯摊子了。”
枫哑口无言:“……”
闭了嘴,安静跟在姬嘉兰身后,两人分明走在同一条大道上,却是各执心思,余下的路程中全无交流。
直到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郡守府的大门前,盯着“郡守府”三个大字,枫言语中带着明显的惊诧,“大人来过上琉郡?”
姬嘉兰踏上台阶的身形猛地一滞,冷意从背脊蔓延至后颈,泛起一阵颤栗。
她的确来过上琉郡。
前世,四国大军攻破皇城后,她曾跟着一个人逃亡至此。
“不曾来过。”姬嘉兰没有回头,声线平稳。
枫不再多问,亮出令牌,门前的侍卫引二人入府。
“你们府上管家他人在哪里?”
侍卫点头一应,转身便小跑去偏院儿里请人了。
林管家赶到前院儿时,姬嘉兰正仰着头望郡守府里的槐树,侍女们说这棵槐树百年有余,比郡守府这座宅子还要老。
适逢春日,槐枝抽了新条,叶子嫩而青绿,暖阳碎影,斑驳出生机。
“小民拜见大人。”人来了,一副老实人的模样。
姬嘉兰不多寒暄,寻了捷径问:“前些日子司徒大人查案时可曾审问过你?”
“大人料事如神,司徒大人的确寻小民问过话。”
“说来听听。”
原来公冶骄审完惊岳楼掌柜聂容远,也来询问这郡守府的林管家了。
林管家也将自己所见所闻都告知了他。
那日惊蛰,小雨朦胧,雾气氤氲,郡守于辰时三刻穿戴官服独自出门,只带了把油纸伞,还不允许任何人跟着他。
林管家问了一句郡守去向,郡守便没好气地说要逐他出府,“郡守大人平日里不这样的,他素来和善,那日却奇怪。”林管家道。
郡守是申时末刻回府的,像是出了远门。“也许是出了城,裤腿和靴上粘满了泥和刺针草,回来时,不见出去时带的油纸伞了,不过小民猜郡守大人许是在路上见着没有庇护处的上琉百姓或是流民,把伞送出去了,郡守大人一向爱护百姓。”
郡守回府后将自己关在书房里,烛不点,晚膳也不用,谁唤都没用。
约莫戌时,江秀造访郡守府。“江大人跟郡守大人都是为百姓着想的温和性子,两人平日里也聊得投机,关系极好。小民便领江大人去了书房。”
书房点了亮,郡守命林管家备上一壶竹叶青,一壶碧螺春,一碟牛肉,一碟清炒嫩笋。
每回江秀拜访郡守府,郡守上的都是这四道,故而尽管林管家上了年纪,倒也还记得清楚。
“那日郡守先要了这四道,后又命小民把碧螺春换成竹叶青了。”
寻常江秀和郡守闲谈到亥时初刻就该告辞了,那日却是彻夜长谈,“江大人是次日卯时离开郡守府的。”
“小民见二位大人似乎有些……酒解不了的愁苦,便命侍卫轮番守夜,江大人离开时醉得不成样,小民便派侍卫送他回县衙了。”
那日之后,江秀和郡守的情绪便一直低沉了。“再少见两位大人的笑脸了。”
林管家陈述完,枫命他将述词中的丫鬟侍卫一一唤来审问,全无差错。
姬嘉兰又问林管家:“你可知道当日谭孟的去向?”
林管家摇头,“大人,谭大人大多时候都被郡守大人指派在军营,他的去向小民无从得知。”
惊岳楼的聂掌柜说郡守和江秀巳时至午时之间相聚,一刻后起了争执。伙计说郡守和谭孟在极早的时辰从惊岳楼后院儿进入。
林管家又说郡守辰时三刻出府,申时回府,江秀戌时造访,次日卯时离开。
三人的陈述,竟有七分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