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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西里斯的故 ...

  •   西里斯曾经对朋友说过一个谎,关于他这辈子学会的第一个咒语是什么。

      当初被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十一岁,坐在飞驰的霍格沃兹列车上。车厢里挤挤挨挨的小豆丁们刚相识不到一小时,就颇有些相见恨晚的味道。尤其是詹姆·波特——这个天生的鬼点子大王,兴致勃勃地发起了这个话题,然后得到了其他人的踊跃回应。德达洛·迪歌说他最先学会的是开锁咒,用来溜进地窖偷吃罐头;多卡斯·梅多斯说她学的是变色咒,用来改造家里难看的花瓶;詹姆则称他给自己的猫头鹰施了一个变大咒,把它变大两倍后封为了猫头鹰战士,让它陪伴自己去森林里冒险,结果挨了顿揍……

      小小的车厢里笑声阵阵,随即詹姆转向西里斯,兴高采烈地问道,“你呢,西里斯?让我猜猜——你是炸碎了家里的玻璃,还是弄断了宾客的椅子?或者在吊灯上点过费力拔烟火?”

      “这些事我都做过。”当时的西里斯站在包厢门口,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一边从女列车员手里接过自己刚买的馅饼、多味豆和巧克力蛙。这是他出生以来第一次交到朋友,被属于同龄人的热热闹闹的笑声包围着,让他感到有点不知所措。因此,他想到了一种不会出错的社交方式——用口袋里的金加隆请大家吃东西。他把食物堆到桌子上,又单独扔给詹姆一盒巧克力蛙,“至于第一个咒语……我想不起来了。就像没有谁会记得自己的第一张巧克力蛙画片吧?”

      詹姆哈哈大笑,一口咬掉了巧克力蛙的脑袋。于是这个话题到此结束了,没有人知道西里斯说了谎——他学会的第一个咒语,这辈子都不会忘。

      那是1963年的春天,西里斯三岁半,刚像棵小树一样开始抽条。所有人都相信,他会成为布莱克家的骄傲。他那么聪明伶俐、活泼可爱,对一切都充满好奇,无论学什么都学得飞快。他早早就积累了充足的词汇量,每天只用五分钟就能完成报纸上的填字游戏;他喜欢飞行,一旦骑上自己的玩具扫帚,飞得比很多大人还要好;他头脑灵活、精力充沛,经常把奉命看护他的克利切溜得晕头转向,然后开心地扑进沃尔布加怀里,仰起小脸冲着她笑。沃尔布加一直在等他的第一次魔力暴/动,而那一天甚至来得比她想象中更早——她在书房里处理家族事务的时候,忽然听见空气中传来一声嗡鸣,所有的家具都飘到了空中,阳台方向传来雷古勒斯的哭声和克利切的尖叫。

      她走出房间,看见雷古勒斯和克利切都在半空飘来飘去,而西里斯站在阳台中央,正皱着一张小脸拽着弟弟的脚腕,怕弟弟飞走。直到抬头看见了沃尔布加,他才小大人似的松了口气,既困惑又遗憾地喊道,“妈妈你看,东西都飞起来了!我怎么不能飞啊?……”

      “这是你的魔力暴/动,西里斯,”沃尔布加挥动魔杖,把房子恢复了原样,然后伸出手摸了摸西里斯柔顺的黑发,难得露出了一丝微笑,“很好,你是这百年以来,家族里最早觉醒魔力的人。告诉我,你刚才想做什么?”

      “我看到雷吉爬到爸爸的鼠笼旁边了,怕他被莫特拉鼠咬,”西里斯眨着一双水晶般剔透的灰眼睛,说道,“上次我被它们咬到过,很疼的。要是雷吉被咬了,肯定又得哭个不停……他怎么那么爱哭啊?我小时候肯定不这样。”

      他有点嫌弃地撇了撇嘴巴,用手指戳了一下雷古勒斯沾满泪珠的脸蛋,让雷古勒斯的哭声变得更响亮了。沃尔布加转头看向克利切,示意他把雷古勒斯抱走,然后自己牵起了西里斯的手,“弟弟还小,再过两年才能陪你玩。好了,西里斯,你想不想试试我的魔杖?”

      “这些莫特拉鼠不能留了,”沃尔布加说,目光扫过鼠笼时,眼底隐隐闪过怨恨,仿佛看见了丈夫自顾自地待在实验室里、不理会任何人的模样,“它们咬了你,还想咬雷吉——得把它们处理掉。西里斯,还记得我教过你‘死亡’的概念吗?”

      “记得!死亡就是……再也不会呼吸、不会醒来、不会吵。”西里斯像模像样地答道。他还太小了,既不明白生命的意义,也不明白父母相互怨恨的原因。他只是全心全意地信任着自己的妈妈,记住了她讲过的所有知识——妈妈总是最好的,她不像爸爸那样对他视而不见,不像爷爷奶奶那样衰弱苍老,更不像克利切那样喜欢大惊小怪。至于弟弟?弟弟还只是一个咿咿呀呀、满地乱爬的团子呢,一点都不有趣。在这个家里,他最爱妈妈,妈妈也最爱他。此时,西里斯放心地随着妈妈的指引,抓住了那根细长冰冷的魔杖。

      沃尔布加半跪在地上,握着西里斯的手,调整魔杖的方向,“就像这样,西里斯。跟着我念——剥夺呼吸!”

      “剥夺呼吸!”三岁半的西里斯奶声奶气地念道。

      魔杖对准鼠笼一刺一压,咒语生效。一股令人生畏的力量顺着西里斯的右手涌出,对笼中的莫特拉鼠宣判了死亡。小小的孩童睁大了眼睛,感受着那种源自血脉的颤抖,看着四只老鼠在他的咒语下挣扎抽搐,慢慢地翻倒在地上。他茫然地盯着那些尸体看了一会,抬头望向沃尔布加,疑惑不解地问道,“妈妈,我做得对吗?……”

      于是在这个草长莺飞的春日,他用黑魔法咒语犯下了人生中的第一桩血债,成为了家族的骄傲。在之后的几年里,他本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身边的每个人都告诉他,布莱克家的人生而高贵,有资格审判一切生命……可惜,人总会长大,总会从被粉饰的童年中惊醒。而对于西里斯来说,这种苗头或许来源于他过于旺盛的探索欲,让他对格里莫广场十二号以外的世界产生了太多的好奇。他越来越想知道那些被妈妈鄙夷的麻瓜们怎样生活,他们为什么会坐着四个轮子的大铁块在街上跑来跑去。他提出问题,得到妈妈的训斥,然后再问一次——渐渐的,他明白了,妈妈也不知道所有事情。他觉得太奇怪了,明明那个世界与他只有一墙之隔,只要他能出去看一看——

      六岁那年,西里斯如愿以偿。

      当时正逢圣诞假期,伦敦的大街小巷里挤满了参加庆典的麻瓜。他跟着安多米达走出对角巷,被漂亮的圣诞树吸引,一猫腰钻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然后他度过了一个非常奇妙的夜晚,惊讶地发现麻瓜们并不是茹毛饮血的怪物——他们夸他漂亮聪慧,认真地回答他关于彩灯的问题,满怀善意和担忧地试图送他回家……就连摸他脑袋的方式,都和那些纯血统的夫人们一样烦人。西里斯把那晚的经历当成了一个好玩的秘密,把自己当成了故事里的小探险家,自那之后,经常趁着妈妈带克利切外出的时候偷溜出门,成功见识到了一个令他眼花缭乱的全新世界。唯一遗憾的是,没有人能和他分享这份乐趣——其他纯血家族的小孩又呆又笨,没办法替他保守秘密;比他小两岁的弟弟则是个麻烦的小哭包,每次被他强拉出门,都要带着哭腔说 “哥哥我怕,妈妈不允许我们这样吧?……”

      西里斯不以为意。既然妈妈不允许,那不让她知道不就行了?他都快七岁了,已经长大了,会变魔法了,论起麻瓜的了解,没准比妈妈还多呢!总有一天,他能把麻瓜们研究透彻,写出一本了不起的著作,让妈妈再也不能批评他胡思乱想——他的想法明明都很有道理嘛!但令他没想到的是,没等他的日记成型,妈妈就发现了这件事。

      其实那一天的风波并不是由他引起的。当天他刚去医院看完爷爷奶奶,一走出壁炉,就发现妈妈正在对着雷吉大发雷霆。妈妈的脸庞被气得扭曲变形,再也不是他记忆里熟悉的样子。她指着雷古勒斯痛骂,说他自甘下贱,怎么敢拿着布莱克家的糖果去讨好一个低贱的麻瓜小孩?而雷古勒斯哭得抽抽噎噎,不停解释,“我不想的,妈妈,我只是从窗子里看到他摔破了腿,还和家人走散了,哭得很可怜……”

      一个五岁孩童的善心,撕开了这个家庭虚假的和平。当沃尔布加再次怒斥雷古勒斯胆大妄为的时候,西里斯直接站出来挡在了两人中间,承认了自己近一年来的“罪行”,“妈妈,你冤枉雷吉了,是我最近常常带他出门,他才敢自己下楼的。”

      沃尔布加大吃一惊。西里斯干脆把他的麻瓜观察日记拿了出来,坦诚地告诉了妈妈自己的想法——从一开始只是好奇,到后来觉得麻瓜世界真的很有趣。他说了自己的所见所闻,说了自己的疑惑迷茫,认真地问妈妈为什么要讨厌麻瓜?那时候沃尔布加虽然严厉,但还没有试图扼杀西里斯的主见和个性,甚至公然放过话,说下一任布莱克家主必须足够强硬,不能像奥赖恩那样是个懦弱的废物。所以年仅七岁的西里斯并不觉得自己和妈妈站在对立面,当然也没有注意到,妈妈看他的目光正在变化,就像是发现自己精心打理的花园竟然遭了虫害,从不敢置信渐渐变得严肃冷酷。直到最后西里斯问,“妈妈,你不是告诉我,要对其他家族的小孩友好一点,互帮互助吗?那雷吉去帮一个麻瓜小孩,为什么不可以?他没做错吧?”

      “……你竟然把纯血家族的后代和肮脏低劣的麻瓜相提并论吗?他们甚至用不了魔法!”沃尔布加劈手夺过了西里斯的日记,脸色铁青地质问他,“西里斯,是谁给你灌输了这么可怕的想法?是你父亲,还是安多米达?——我决饶不了他们!”

      “没有人灌输我,这是我自己想的啊,”西里斯理直气壮地回答,没去理会不断拽他衣角的雷吉,在沃尔布加的瞪视下大发议论,“麻瓜确实不会魔法,但他们用电来点灯,明明也很酷!我问过他们电的问题,虽然听不懂,但是感觉他们挺聪明的……而且妈妈你看,那个麻瓜小孩流出来的血也是红色的,不是泥巴的颜色——”

      西里斯说着,瞥了一眼雷吉衣袖上沾染的血迹。只见一片干涸的深红色触目惊心,并不像书里描述的那样,麻瓜的血统脏如污泥。西里斯心里一动,在自己都没想明白之前,脱口而出道,“他们和我们流一样的血,所以我们是……一样的?”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的语调疑惑地上扬,等到话音落地,自己也呆住了,被这个颠覆了所有过往认知的结论震撼得不轻。但沃尔布加并没有给他思考的机会,她当场扇了西里斯一个耳光,然后用四分五裂咒撕碎了西里斯的日记。

      那是西里斯有生以来第一次挨打。后来发生的事情,他甚至有点记不清了,只记得家里爆发了前所未有的冲突,沃尔布加怒火中烧地轰开了奥赖恩的实验室,两人开始大声地争吵、对骂,日记本的碎片飞得到处都是,克利切惊恐地叫个不停,而他顶着脸上鲜红的巴掌印,固执地冲母亲嚷嚷着自己的真实想法。雷古勒斯哭着求他不要说了,他才不要听——妈妈莫名其妙地动手打他,让他既委屈又恼火,非要让妈妈听懂自己在说什么才甘心。这场争执仿佛持续了一辈子那么久,沃尔布加变得越来越歇斯底里,直到一道红光过后,万籁俱寂。

      最终击中西里斯的是一道石化咒。当他再次醒来之后,他和雷古勒斯都被关在黑乎乎的地窖里,雷古勒斯一边用冰凉的银杯给他敷脸,一边竟然还在哭,简直伤心欲绝地责备自己道,“对不起,哥哥,都怪我,要是我没有偷溜出去就好了,妈妈不会和爸爸吵架,你也不用挨打……这都是我的错——”

      “你不准哭了,你哭得我好烦!”西里斯恼怒地说,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直接捂住了雷古勒斯的嘴巴,连心里那股委屈劲都被烦躁压了下去,“你又没做错,凭什么要道歉?!——爸妈为什么不听我讲话?我看他们最奇怪了!”

      他发泄般的把银杯撇到了地上,伸手摸了摸自己红肿的右脸,气愤地决定和妈妈绝交,以后有秘密再也不和她讲了!之前爸爸不理他,他就从来都不理爸爸。西里斯独自抱着双臂生了会闷气,看到雷古勒斯哭得像个小花猫,却眼巴巴地看着他,他没辙了,只好学着安多米达的样子叹了口气,拉过弟弟认真地说,“你相信我,雷吉,你就是没错,不用听爸爸妈妈的话!他们都憋出毛病了,只要是新鲜的事全都听不进去!我告诉你,麻瓜世界可好玩了,等我长大以后就带你去玩——”

      然而雷古勒斯惊恐地连连摇头,“哥哥,你不要再去了!妈妈会更生气的——”

      西里斯失望地放开了雷古勒斯,心想,我跟他说这些干嘛?他就是个胆小的小屁孩,还什么都不懂呢!等他开始思考世界以后,哪怕求着自己带他出去,自己都没空了!

      可惜西里斯没有等到那一天,就像他也没有等到妈妈的后悔和道歉。从那时起,格里莫广场十二号永远笼罩在一片紧张的气氛里,沃尔布加试图用粗暴的惩罚磨去西里斯与生俱来的棱角,但失败得非常彻底——西里斯本就吃软不吃硬,讨厌被人操控。而“麻瓜贱民论”的崩塌就像一根引线,让他开始怀疑身边的一切。沃尔布加再向他灌输任何理论,他都忍不住要思考合理性。于是争辩随之而来,沃尔布加斥责他、打骂他、关他禁闭,试图让他记住教训,变回幼时乖巧的模样,但这些行为只是让西里斯离她越来越远而已。每一个饿着肚子被关在房间里的夜晚,都在西里斯的童年里留下了难以愈合的伤痕。他不知道妈妈是不是真的爱他,看起来妈妈对他收回的感情无动于衷,只是在意他不够驯顺而已……

      这场拉锯战太过漫长了,西里斯在动荡中逐渐褪去了童稚,学会了用叛逆掩饰受伤、用冷笑和嘲讽回击母亲的怒骂。然后沃尔布加失控了,在九岁的西里斯搅黄了纯血家族的晚宴之后,两人之间的矛盾终于激化到了无法调和的地步。那晚他们像仇人一样吵得天翻地覆,到了情绪最激动的时候,沃尔布加抽出了魔杖,下一秒,西里斯看到眼前的世界震动了一下,他毫无反抗能力地摔在了地上。

      沃尔布加的窒息咒击中了他。妈妈手把手教给他的第一道咒语,最终被用在了他的身上。转眼间,他被夺走了呼吸的能力,就像当年的莫特拉鼠一样,蜷在地上痛苦地痉挛抽搐。他的脸颊泛起了病态的潮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双手在地板上不断乱抓乱挠,却抓不住一个支点,肺部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住,无论如何急促地呼吸,始终吸不进一丝空气,痛得就快要炸开了——

      在即将陷入昏迷之前,西里斯迷迷糊糊地想:原来当年它们有这么痛啊……

      毫无预兆地,他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不再挣扎了,呼吸渐渐变得微弱。他甚至开始觉得,如果能这样永远陷入沉睡,好像也不错。

      他当然没有就此解脱。在他黑下去的视野里,沃尔布加快步向他走来,高傲而冷漠的脸上罕见地流露出了一丝惊慌。她也意识到自己做得过头了,一边连忙解除了咒语,一边伸出手,想把这个曾经被她寄予厚望的孩子扶起来——

      西里斯咳得撕心裂肺,过了好一会才缓过神。两年了,他再一次躺在妈妈怀里,却感受不到一丝温暖。他变得和小时候不一样了,长高了,也瘦了,脸上不再有柔软的婴儿肥,长长的黑发散乱着,看起来是个漂亮而阴郁的少年。此时他眼眶红着,睫毛上还沾着泪珠,轻声问道,“妈妈,你想处理掉我吗?”

      沃尔布加僵住了。有一瞬间,她手指发抖,似乎想要摸一摸西里斯的头发。但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毯,那上面用金线绣着,“永远高贵,永远纯洁”。

      她最终没有这么做。她的脊背一节一节地挺直了,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冷酷。她俯视着自己臂弯里的孩子,一字一顿地说,“我不需要一个让家族丢尽脸面的继承人,西里斯,今天是我最后一次容忍你胡闹,不要逼我放弃你。”

      西里斯看着她。他明白了,自己只是布莱克家的继承人,不是她的孩子。她只愿意爱那个继承人。这是两年以来始终萦绕在他心头的疑问,如今终于得到了明确的回答。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其实他什么想法都没有了,脑海里只剩下一片空白。但他笑了,泪水成串地从眼里落下来,像是灰暗的铅云里落下了雨。他笑着说,“那你放弃我吧,妈妈。幸好你还有雷吉。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清理我这个孽种?我随时恭候。”

      他挣脱了沃尔布加的怀抱,大步走回了房间,摔上了门。从那天起,他成了家族里的反面典型,是沃尔布加用来教育雷古勒斯的错误案例。他的妈妈打定主意不再理会他,转而把全部精力投入到了弟弟身上,只偶尔给他几个禁闭、几道咒语,作为他犯错被抓的惩罚。这样挺好的,西里斯想,雷吉得到了重视,他得到了自由,有更多时间在外面的世界里游荡。他迷上了麻瓜的摩托车,爱听小店里播放的摇滚乐,获得了好心人赠送的墨镜一副,还打算用金加隆换点钱,给自己买一件酷炫的皮衣……他喜欢探索麻瓜世界,那里太新奇有趣了——尽管他注定不属于那里。

      伦敦那么大,没有任何地方能接纳他。

      十一岁那年,西里斯拿到了霍格沃兹的入学通知书。其实那段时间,他和沃尔布加的关系缓和了一些。住在同一屋檐下的母子很难彻底斩断联系,本来沃尔布加想让克利切带西里斯去买魔杖和课本,却在最后一刻改变了主意,一言不发地跟去了。西里斯没说什么,只是好奇地把玩着刚到手的魔杖,顺手试了一个漂浮咒,成功让几千个魔杖匣子漂浮了起来。店里的其他家长纷纷惊叹“太厉害了”,沃尔布加在这些赞美声里,轻蔑地哼了一声,扬起下巴把西里斯带走了。接下来的几天,两人总算能和平地坐在同一张桌前吃饭,然后被一场新的争吵撕裂——沃尔布加让西里斯到斯莱特林学院多交“合适”的朋友,并给了他一张值得结交的纯血子弟名单。西里斯当场烧了名单,隔着火光挑衅地冲沃尔布加笑,于是又挨了一耳光。

      那已经是西里斯入学前的最后一个晚上了,他习以为常地被关在房间里。到了午夜,雷古勒斯悄悄给他送来面包和汽水。西里斯喝着汽水,揶揄地对弟弟说,“以后我很少回来住了,家里不会再有那么多争吵,你高兴吗?”但雷古勒斯没有笑。他同样长成了出众的少年,只是没有西里斯那么耀眼夺目。他深深地看着自己的哥哥,叹息着说,“哥,你能不能不跟妈妈赌气了?你明知道她最在意你,只要你肯稍微低头认错,她的关注和爱立刻就会回到你身上——”

      这下西里斯不笑了。他直起身,冷淡地说,“她在意的是一个能给布莱克家增光的继承人,而我永远也变不成那样。她要想让我认错,除非告诉我,我错在哪了?”

      雷古勒斯立刻道,“你错在太不重视我们了!我们是你的家人啊,而麻瓜只是……麻瓜而已。也许麻瓜里有好人,但你一辈子也用不着接触他们!为什么要为了他们,跟真正的家人决裂呢?他们根本不属于我们的世界,反倒愚昧顽固,连魔法的迹象都看不到——”

      西里斯顿时皱起了眉头,被这番话弄得很不舒服。在他的印象里,弟弟还是四年前那个躲在他身后的小哭包——虽然胆小,但是善良,对麻瓜抱有和他相同的好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他忍不住拉开了窗帘,指着窗外宁静的夜色问道,“什么叫用不着接触麻瓜?我们属于同一个世界——只要你肯走出这道门!四年前你有独自出门的勇气,现在反倒不敢了?如果你走出去,就能看到他们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好好生活!事实上,两个麻瓜也能生出巫师,两个巫师也能生出哑炮,说明我们本来就是同类,彼此的差别就像黑头发和金头发一样,只是概率问题!反倒是爸妈那些纯血巫师,一直没根据地贬低自己的同类,从麻种巫师到哑炮,好像全都不配活着,就为了宣扬自己最高贵……你好好想想,雷吉,到底哪一方更像怪物?”

      “我永远不会说自己的爸妈是怪物,哥哥,”长大后的雷古勒斯不肯退让,“麻瓜和巫师总要争夺资源,而我们天然就站在巫师这一边。那么把队伍变得更纯洁,当然有好处。泥巴……麻种巫师必然更亲近麻瓜,不会和我们一条心!不信你可以等等看,学校里会有麻种巫师对你敞开心扉吗?他们也排斥你,因为你姓布莱克!”

      西里斯和雷古勒斯互相瞪着,一时间没人说话。西里斯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弟弟一样,目光变得极其复杂。半晌后,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扭头看向了桌上的报纸——那上面用长篇大论报道了一个正在发展壮大的团体,“食死徒”,“我明白了,你把麻瓜当做假想敌,已经打算和他们开战了,对吗?……你开始学着报纸上那个人的理论,划分敌我了,认为只有‘足够纯洁’的巫师才能加入肃清队伍,做人上人——”

      “你真是布莱克家的好孩子,雷古勒斯,”西里斯看着沉默下来的弟弟,心中预感成真,只觉得心如刀绞,面上却冷笑着说,“以后别叫我哥哥了,我是个亲近麻瓜的孽种,活该被开除纯血的队伍,不配有你这么了不起的弟弟——给我滚!”

      “咣当”一声,西里斯连盘子带雷古勒斯一起丢出了门,又搬来一把椅子,把房门堵上了。他自己坐在椅子上,望着月光下的格里莫广场,内心无比恼怒,可也无比迷茫——难道真是他错了吗?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歧视麻瓜是对的,就连雷吉也一样?难道所有人都是正常的,只有他是唯一的一个怪物,所以没有人愿意听他说话,也没人能理解他?……连他的家人都无法接受他的怪异,那到了斯莱特林学院,被那帮蠢材包围着,会有什么改变吗?

      西里斯在那张椅子上坐了整整一夜。即使他向来活得自我,这次也费了好大力气,才让自己做好了未来七年独来独往的准备。结果没等他登上霍格沃兹列车半小时,他就发现自己白准备了——他和詹姆·波特一见如故,当场混成了异父异母的好兄弟。他们都喜欢探险,都反感斯莱特林学院,都擅长魔法和恶作剧,就连他之前被认为离经叛道的所有想法,都得到了詹姆的大力肯定。詹姆的出现对他来说就像做梦一样,简直美好得不真实,他终于不用再自我怀疑了——他是对的,不是疯了,原来世界上有人和他一样——

      其实也不那么一样。

      詹姆出生在一个幸福的家庭,有一对正直的父母,全家都很反感黑魔法。而他擅长黑魔法,心里明白詹姆才是对的,黑魔法需要足够的恶意来驱动,确实容易让人心理扭曲。只是在布莱克家,没人把这种扭曲当回事而已。

      原本他也没当回事。只是当詹姆笑嘻嘻地看着他,像在猜一个好玩的谜题一样,问他“你学会的第一个咒语是什么”时,他下意识地选择了说谎。

      他只能说谎。他总不能回答“我的第一个魔法是窒息咒,在三岁半的时候,我就用它杀死过生命”……那样詹姆会怎么看他?大概会变得很惊愕,像看怪物一样,像妈妈看他的目光一样。他已经做了那么多年怪物,不舍得放弃这个珍贵的朋友。他不肯向妈妈认错,因为他知道错的不是自己;但他愿意在詹姆面前隐藏自己的另一面,因为他知道詹姆正确得毋庸置疑,错的确实是自己。

      归根结底,是他太奇怪了。明明骨子里流淌着黑暗疯狂的血液,却生出了一颗向往光明的心。如果说詹姆是光明本身、是格兰芬多里灿烂耀眼的太阳,而他大概是向往光明的怪物,赖在太阳旁边不肯离开,只能瞒下自己的真容。这种隐瞒有点辛苦,但这本就是应该的吧?生而冷酷无情,总归不是什么好事;那些注定被人唾弃的本性,最好能被死死掩埋。詹姆帮他坚定了这条通往光明的路,难道他还要抱怨不成?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隐隐感到痛苦。他隐藏了自己的本性,才交到了在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朋友,这不是欺骗吗?每当詹姆拉着他夜谈,跟他分享一切琐事,把他当成人生的知己,他总有一种冲动,很想问一问詹姆,你知道我身上有邪恶的一面吗?……他想坦诚地告诉詹姆,其实我一直瞒着你,我不是世界上的另一个你,甚至不是什么好人,我就像鼻涕精一样擅长黑魔法,你会像讨厌他那样讨厌我吗?或者你会像我妈那样,在真正了解我之后就放弃我,收回对我的感情,把我看作人生中的污点?……有多少次,这些话已经涌到了他的嘴边,但是看着詹姆清澈的眼睛,他说不出口。

      算了吧,还是不说了。西里斯自我劝慰道,他不是已经在改了吗?如果他能一辈子隐藏好自己的阴暗面,那在别人看来,他就和詹姆一样了。不再是布莱克家的纯血叛徒,只是一个不守规矩但心地光明的格兰芬多——这该是他的毕生所求。

      他一直坚持到了十五岁。在这一年,他重新认识了艾德蒙·克拉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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