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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决裂 倒计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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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竹不习惯和人靠这么近,有些乱了阵脚,率先挪开目光,却不知道看哪儿,眼珠滴溜溜乱转。
纪宣失神地盯着她,太近了,这一会儿,她眼里全是他的倒影。
咫尺距离,弹指便可打破,想到昨晚的梦境,心中冲动更加强烈。
只是每看到她眼中的惊恐,心就好似被攫住了。
在梦中,他已经吻过她无数次,可回到现实,她毫不掩饰的的抗拒,令他无法自欺欺人。
……
他做不到,他不敢!
怕她怨憎,怕她真的对自己毫无感觉,不敢赌万分之一的可能。
时间悄然流逝,两颗心百转千回,出奇地,她们都没有讲话。
最终,纪宣还是放了手。
重新拉开距离,闻竹松了口气,找回小片喘息的空间。
她的如释重负,在他眼中也成了无声的打击,他忍着心痛,躬身跟她平视,像是刻意压制着什么:
“闻修之,你有顾虑,可不可以告诉我?不要一声不吭地走,别离开我好么?从始至终,我的心意从没变过,我心里只有——”
“别说了!”
刚放下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闻竹刚才吓得不轻,不自觉抬高了声音,自然地带上了怒意。
对面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忽然起了潮。
闻竹垂眸移目,趁此挣开了他。
她也不想伤他太深,本打算冷漠一段时日,得不到回应,他自然觉得没趣,也就慢慢淡了。谁知他穷追不舍,竟摆出誓不罢休的架势。
闻竹深吸一口气,抬头直视他:
“朋友不像朋友,恋人不像恋人,这不正常,也不值得贪恋。”
“有些事就不该说,忘了最好,不然只怕连朋友都做不了。相识一场,你也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吧。”
“之前不合宜的举动,是因我无知轻狂,误把对你的感激,错当成了别的什么情意。”
纪二郎说不出话,头脑发晕,只是摇头:“不……”
她抬手止住他:“这些日子我想了想,就算有人对我有意,却也不意味着我应当同样地回报。抱歉,我不能骗你,更无法欺骗我自己。我对你从来只是同窗之谊,再无其他。”
这道雷最终还是劈了下来,将一切幻想击得粉碎。
该说的话说尽了,闻竹舒了口气。
以为会像上次一样大吵,他却半天都没说话。
过了会儿,锢在她肩上的手松了开来。
闻竹活动被掐痛了的肩膀。
纪宣这个人并非大奸大恶,若说通了,还是有的救。
“我的意思是说……你很好,会有更好的人来喜欢你。”
做人留一线,她也不想若闹得太难看,引得他怨憎。
纪宣没有说话,只断断续续笑了几声。
只有这几声,闻竹却也敏锐地捕捉到微微的哭腔,脱口而出:
“你哭了?”
那边没有应答。
假山里静的吓人,细微的响动放大无数倍。
离得远,没有天光,看不清他的脸,却好似能听见水滴坠地吧嗒吧嗒的响声,她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不自觉地蹙眉,看他这般失神,心里堵得慌。
除了隐瞒婚约的事,大体上,他人还算不错。
人非草木,念及往日相互扶持的同窗情谊,闻竹一时觉得话说重了,轻叹一声,正准备安慰一二,却是他先开口:
“对不起。”
他深深吸气,强撑着不漏出哽咽。
“对不起……是我会错了意。”
竟妄图抓住一个抓不住的人。
纪宣紧紧捏着拳头,合上眼,这有这样才能缓解心头的痛,“刚才……吓到你了吧?都是我不好,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抱歉。”
闻竹点点头,只是嗯了一声,纪宣确实有必要跟她道歉,不知他是否意识到,她已经知道他和冯姑娘婚约的事了?
只是以后,这和她再也没有关系。
“谁是谁非,哪里说得清呢?或许我们都没有错。你放心,这里的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安慰没起作用,话毕,那边传来更加清晰的抽气声。
闻竹有些无奈,却不想再与他耗费心神,总之,她的事了却,是时候离开了。
“闻竹。”
准备走出假山,纪宣叫住了她。
“朋友一场,好歹等我过罢了生辰再走。”声音在洞壁回响,又好似在耳畔环绕盘旋,“免得他人诟病,以为我纪府慢待了客人。”
闻竹疑惑地回头。
纪宣背对着她,声音已经恢复往常的温和,似乎已经释然了。
不知是否故意,“客人”的字眼好似被加重了,闻竹觉得刺耳,转念一想,他正尝试着划清两人的界限,不可不谓迈出的第一步,遂只是沉默,没有多说什么。
不过五日而已,五日过后,年关愈近,届时,便可以过年为由离开纪府。
“好。那就……五日后见。”
她走出假山,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去。
闻竹一路心乱如麻。
近来事太多,竟险些忘了他是十二月初四生人,五天后就是生辰,而生辰礼还没有着落。
虽不再似往常,面上还是要过得去,闻竹不得不立马做打算,次日清早,便出门去卖寿礼了。
东市到西市,地摊到珍宝阁,一日挑选下来,最终两手空空。
闻竹有些苦恼。不是因为有多么上心,是真的都不大合适。
但凡上台面些的,她买不起,便宜些的,又显得寒酸拿不出手。在东京游荡三日,仍是一无所获。
初三早晨,闻竹照旧早早地起来,带上银子准备出门,推门见院子白茫茫的一片,雪下了一夜,现在还没停。
闻竹戴上毡笠,裹了件青绿色丝棉长袄,踏着乱琼碎玉出了纪府。
最后一天,万不能再犹豫,选个不出错的贺礼足矣。
闻竹决定去城北碰碰运气。
街道的积雪已然没脚,天穹上雪片仍不停地飘落,街上只有零星行人,闻竹沿着街边艰难行走,又是一阵冷风裹来,她拉低帽檐,忽而嗅到夹在寒风里的一股馨香。
闻竹深深吸了一口。
这香何其熟悉?以致一时恍惚,还以为是他跟过来了。
展眼看去,街道冷冷清清,一个人也无。
四下瞭望,没寻到人,目光却定在了街角的一家铺面。
珍宝阁。
这店何时开的,此前竟从未注意?
闻竹暗忖着进店,甫一掀帘,沉香香气扑面而来,淡而不散,清而不孤,和他身上那种居然有九分相似。
她登时感到惊奇,四下张望,循着气息直直走到柜台中间,终于寻到了那股香气的来源。
“小官人好眼光,这是打泉州市舶司来的尖货。”
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珍宝阁老板凑了过来,将那条伽楠香寿字纹手串从格子拿出,用布垫着:“你看,这手串用二十颗伽楠香珠串成,佛头、背云、坠角也都一样,全是上等的伽楠香。”
闻竹颔首,仔细看,每颗串珠上都有鎏金铜珠嵌饰的“寿”字样,果真精美非凡。
“老板,这怎么卖?”
老板伸出一只手笑道,“童叟无欺,五百贯。”
闻竹本想收手,却狠不下心割爱,犹豫半刻,咬着牙试探道:“二百五十?”
老板刷地拉了脸:“你是来找茬的罢?不买别碰!走走走——”
她握着串珠不放:“加二十五……二百七十五!”
老板毫不犹豫,将手串夺了回去。
闻竹狠心道:
“三百!可行了吧?”
她不是来找茬的,是真的没钱了。刨除打点礼部试,勒紧肚子度日,最多只能拿三百贯了。
老板抬眉,上下打量她一遍,伸出五根手指:“你若诚心,三百五十贯,不可能再少。”
闻竹再次尝试砍价,老板却不肯松口。
三百五十贯……折算下来,也要一百七十多两银子!
闻竹心中滴血,可日子不能再拖,心中一横,只能答应下来。
她出门只带了三十两,便让老板帮忙留一会儿,自己立马赶往林彻家取钱。
从林彻宅邸出来,行人多了不少,她一路小跑回到城北,临近珍宝阁街口,和一个高胖和尚撞了满怀,只是心焦不已,来不及致歉,径直掀帘抢进铺来,却只见空空如也的柜台,串珠已不见踪迹。
事到如今,闻竹只一味地笑,不知该说什么,在原地立了片刻,随后隔着柜台揪住了珍宝阁老板的衣服:
“走了这么一会儿,东西呢!莫不是特地来消遣我!”
珍宝阁伙计连忙拉开二人,老板也不停地摆手,尴尬地解释:
“小官人,不是我不做买卖,正在你走不一会儿的功夫,就有一位天青寺师傅过来,一眼便相中了串珠。你跟街坊打听打听,我这房屋都是天青寺的,本钱也是寺里的,有甚么好货自是紧着寺里师傅,我哪有脸面拒人家呢?这次着实对不住!不然你在我这留个名,下次再有尖货,小店紧着官人挑!”
城外的风雪比城内要烈,风打在脸上如刀子割,几下就没了知觉。
闻竹踏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循雪上足迹追出城外,到繁山脚下,终于远远望见高胖和尚的身影:
“师兄且住!”
闻竹扯着嗓子,声音被风雪吞没。
和尚没有听见,一味健步如飞地往山上去,身高腿长,一步顶人三步。
闻竹一连喊了好几声都无用,心中叫苦,只能拔腿赶上。
山路难行,上山石阶完全被积雪掩埋,闻竹好几次踩错了地方,俯伏着跌在雪里,抓着道旁的木栏,勉强没有滑下去。
一路跌跌撞撞,她始终被和尚落在后面。
山风扬起雪粒,前路白茫茫,有时连和尚的影子都看不见。每打算放弃时,和尚的身影又出现在视野所及之处,就这样紧追慢赶,渐渐地,毡笠顶堆满了雪片,眼睫眉毛也都结了冰霜。
闻竹弓着身子,艰难行走。
山里寒风太毒,棉衣早被冻穿了,脚也如灌铅了一般。
不知第多少次栽进雪窠子,闻竹再也受不住,抬眼见路边有个石亭,抓住救命稻草般钻了进去,拂去积雪,挨着石桌坐了下来。
抖抖毡笠,雪片扑簌簌落下,闻竹将头搁在桌沿上发了会儿愣,看周遭地形,这里大致就是能俯瞰东京的那座石亭,隐约记得,之前和谁一起来过这儿。
原来到半山腰了。
不知不觉间,竟已翻过了半座山。
石亭了无遮挡,风雪齐刷刷灌入,只是坐着,牙齿就不住打颤,她再次紧了紧袄子,缩成一团。
这天气……整座山里除了她和那胖和尚,大概没有第三个人。
谁大冷天来这儿?
她干干笑了几声,不知自己在干什么,也想不通为什么要用一半身家给他置办礼物,还要追着和尚进山……
不知不觉,眼皮越来越沉。
歇一会儿吧。
闻竹闭上眼,确实没那么冷了。
半梦半醒间,鼻间又萦绕着熟悉的馨香,闻竹努力掀起眼皮,朦朦胧胧间,好像有个高大青年站在阑干边上,她想唤他,却发不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