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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入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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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颐兰打斗归来一身烟尘,冷肃的目光逡巡在两人之间:
“忘恩负义的东西!”
她先剜了一眼闻竹,好像在说“看回去后怎么收拾你”,又瞪向薛红莲:
“果然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就知道你不会老实!乖乖跟我回去,我或许还会替你向公子求情。若不然——”
颐兰提剑发狠:“反正公子也没要我保你们的命,休怪我不客气!”
一波刚平,一波又起。眼看战火将要波及自己,闻竹眼珠一转,思索片刻,向地上的刘老板抬了抬下巴:
“杜姑娘,事分轻缓。就算你和景公子不说,谁人还猜不出来呢?他派你我来这儿不只是为了找薛姑娘吧?你该知道应以什么事情为先。姓刘的是重要证人,再磨蹭下去他就要死了,死无对证抓瞎的是景濯!你也不希望这样的事发生吧?”
杜颐兰闻言有些犹疑,瞥向地上不知死活的刘老板,闻竹趁此松了口气。
她嘴遁意在拖延,等着胥也来救她。现下主要矛盾在薛杜身上,平心而论,她无所谓谁拿到身契,左不过一个结果——换句话说,薛红莲就算拿回身契,难道就自由了吗?
现实残酷。景濯手眼通天,他得势一日,薛红莲能跑到哪儿去?身契到底只是张纸。就像景濯也没有她闻竹的身契,不也把她套牢了?
思及此处,闻竹不由得喟叹,看向沉默的薛红莲,好似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
她虽有考量,心中不忍也是真的。让红莲有过希望,总比一直失望强些。
杜颐兰眼刀射了过来,闻竹这话说得没错,公子是交给了她另一个任务,可抓薛红莲的事儿也不能偏废啊?
颐兰仍在犹豫,闻竹则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见二人各怀心思,红莲勾起一抹冷笑,缓缓合眼。
她等不及了。
红莲收紧手掌,贪婪地握着薄薄的纸契,闻竹将它递过来时,在上面留下了半个血手印,将已有些褪色的小小捺印笼住。
手指反复摩挲,感受每一道纹路——真是怪啊!一纸契约,人牙子拿过,老鸨拿过,她从倚红楼出逃那天短暂地拿过,转而被王猴儿拿走递到刘老板手上……此时此刻,纵刀剑在喉,薛红莲却无比相信,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真正掌握了它!
薛红莲凄然一笑,毫不犹疑地握上颐兰的剑刃,鲜血瞬间从掌心涌出,身体向剑尖撞来。
颐兰大惊,连忙用蛮力掉转长剑方向,剑刃擦着红莲身体边缘而过。
闻竹亦是惊诧,连忙退避,抬眼看去,剑尖虽避开了颈部要害,仍在红莲脸颊上划开一大道口子,鲜血横流。
颐兰眨了眨眼,惊魂未定,她对这个背叛公子的女人没什么好感,却没想真要她的命!
数日摧残,身心承压已达极限,薛红莲彻底爆发,不顾破了相的脸,对颐兰高声喊道:
“不是要杀我吗,怎么不敢了!我去死、我就要死!告诉那姓景的杀才,我不干了!”
听薛红莲骂景濯,颐兰此时也彻底怒了,重新端起剑来,一心要给她点颜色看看。薛红莲也来了劲,捞起斧头,转眼和杜颐兰砍作一团。剑光斧影,薛红莲彻底放飞,杜颐兰尚有些顾及,实力悬殊的两人缠斗起来竟不分你我。
“就算是死,也得是公子允许了,你才能死!”
“去你大爷的狗屁公子!”
红莲放声大骂,用身体拱开颐兰,扑到未燃尽的火堆旁,手腕掉转,将身契投入正烧着的火盆中。
不得了!眼睁睁看薄纸燃尽,颐兰大吼一声,爆发出十足力气,将身上的薛红莲一把推开,手生生地伸向火堆里去!
十指连心,此举近乎自残!一旁闻竹被她吓愣,高声道:
“你疯了?!!”
闻竹飞身上前拍开杜颐兰的手,薅住两条胳膊把人向后拖,耐不住杜颐兰飞蛾扑火,还要火中取栗。
乱了,彻底乱了!杜颐兰手已经烧黑了,眼里仍蕴着近乎偏执的忠诚,闻竹且恐且惊,顾不得薛红莲在场便呵斥道:“身契有甚么重要,人带回去不就得了?景濯究竟给你下了什么药,你竟连自己也不顾了!”
杜颐兰声音微颤,眼里尽是对她二人的蔑视,近乎痴狂:“……你们这种人懂什么?为了公子的命令,谁的命都可以舍弃!”
为了更好的未来,有什么是不能舍弃的?
马车外漫天火光,一具具焦黑扭曲的尸体不断从火场拖出,景濯目光一一扫过,目无波澜,脑里却无端想起一个人来。
那人昨天来见他,信誓旦旦地保证事情有着落了。
焦尸横陈,面目全非,也不知那人在不在里面。
景濯收回目光。
数日布局,现下正是收网之时。
自打爹拜相,朝新政和景氏投来的明枪暗箭就没停过,他只觉得可笑。几月下来,官家心意已决,新政势不可挡,竟还有人相信凭区区下作手段就能使新政掉头?
东京这潭死水,是时候该起些波澜了。
砰——
夜空忽然亮如白昼,一声巨响,火球挟着碎片冲破屋顶,气流迸出,扰得车帘也微微颤动,周遭空气都震了起来。
他下意识看向车外,眼中闪过一丝犹疑,可惜转瞬即逝。
闻竹睁眼时,只觉整个世界都在晃,身下和背后软绵绵的,视野逐渐清晰,看见一张熟悉的侧脸。
景濯来得这样及时,果然如她所料留了后手。马车摇摇晃晃,不知载她驶向何处。
闻竹想了一会儿,脑子依旧晕乎乎的,浑身没有力气:
“……公子?”
“嗯。”
那张脸转过来看她,薄唇微微翕动,细细的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闻竹才发觉自己离他如此之近。身后有什么东西动了动,一股力道将她上半身抬起。
惊觉自己靠在景濯臂弯里,她顿时清醒,见了鬼一般,连忙往旁边挪。
“别动。”
刚要抬起的左臂被他按住,她目光下移,乍然看见手臂血糊糊的一片,迟来的痛登时排山倒海袭来。
晕倒之前的记忆激活——
爆炸之时,胥也将她向外推了一把,她才得以远离爆炸中心,不知他怎么样了……
“……咳咳……胥也呢?”
景濯的声音飘飘的,忽远忽近:
“那个护卫?他没事……和邢福在后车……”
闻竹略微放心,撑起眼皮:
“我们……这是……往哪儿去……”
景濯低头侧耳凑近,才勉强听出她在说什么,见她半死不活,心中烦乱:
“讲话费劲就不要讲话,只管坐你的车就是——”
话没说完,手臂多了一股重量,景濯低头看去,只见她脑袋一歪,再次昏了过去。
没说完的话上不去也下不来,景濯微微沉头,看见那张白皙的脸,上面没拭干净的血痕清晰可见。不知怎地,盯着看了许久。
第二天清晨,闻竹被一阵琴声吵醒,睁眼发现房间空荡荡的。
周遭陈设陌生,床铺软绵绵的,被褥温暖舒适,身上衣衫已经换过,左臂缠上了绷带,伤口处刺痛和清凉之感交杂,草药气息钻进鼻尖。稀微的琴声从外面传来,有魔力似的在耳旁萦绕。
“醒了?过来吃饭。”
闻竹吓了一跳,扶额的手悬在半空,头探出纱帐。床前杜颐兰抱臂而立,全须全尾,看不出哪里受伤,只从袖中漏出一截缠着绷带的手指。
杜颐兰依旧冷硬:“快点儿,听见没有?吃完之后去拜见公子!”
闻竹翻身下床,勉强扯出一个笑,没得到回应。
昨夜,杜颐兰和薛红莲疯了似的打起来,闻竹焦头烂额,好在不多会儿,胥也便找了进来,几下制住爆碳似的薛红莲和杜颐兰。
安定下来,闻竹拖着快死的刘老板,胥也一左一右扯着杜、薛二人到屋外,迎面撞上景濯的人。闻竹刚交代完房内账册一应事宜,院里平地起惊雷,竟炸了开来。
闻竹登时被炸晕,后面的事她一概不知,目光上下扫过颐兰身上,扬起讨巧的笑:
“昨夜凶险,好在上天护佑,姐姐没什么大碍,闻某便也放心了——哦对了……薛姑娘呢?”
听她提起薛红莲,颐兰面色怪异:
“……公子让你去见他。”
杜颐兰讳莫如深,想必得景濯授意,从她嘴里定问不出什么了。
闻竹有些失望,简单梳洗后,推门来到庭院。
此时约摸辰初,阳光洒在身上,十月里也不甚冷。
庭院整洁,充斥着药材气息,东侧围起一圈土地,种的像是某种药材,角落里堆的是藤条担架等物。
倒像是个医馆?
她还在端详,杜颐兰直接越过她走开,怎么叫也叫不住。闻竹无可奈何,见不远处有几人在拣药,准备上前询问,被身后声音叫住:
“你是昨晚公子带来的那个?一个时辰后过来换药!”
回头见一黑须老人,精神矍铄,提着小箱,大概便是郎中了!闻竹忙作揖:
“在下多谢神医看顾救治,请问公子在——”
欠身一礼,那厢却迟迟无人回答,抬眼看,老头儿已然没影儿了。
不是说要见她吗?人在哪儿啊!
闻竹简直要抓狂,忽觉察耳畔源源不断的琴声,沉思一二,死马当活马医,一步步追着琴声而去,不觉间来到西侧二层小楼下。楼前无人把守,只有袅袅琴音从窗格飘出,闻竹拾级而上,果在阶梯尽头看见那名高大护卫邢福。
邢福守在房外,见她来了,微微颔首,替她打起珠帘。
总算找对了!
闻竹进屋,室内香氛袅袅,景濯一身白衫坐在案前,轻妙琴音自指尖流淌而出。
景濯弹得起劲儿,闻竹并未出声,只在下首软席跪坐下来,垂眸沉思。想着一会儿该如何应付……心绪烦乱,琴音却实在抓人,思绪连连被带偏。
琴音自案上蕉叶生出,初如春蚕啮桑,清音在弦上滚着,搔得人心痒难耐;偶有轻灵的两声,又似雨落寒潭,如是反复交错,难以捉摸。
闻竹不由得掀起眼皮看他,景濯神色凝重,指节一沉,游音凝作惊涛,似有金戈铁骑奔回交锋,惊涛骇浪激打,一浪叠着一浪,一浪高过一浪,似能吞没一切。
这一声声敲得人心旌动摇,忽听得嘣地一响,余音急转直下顿时失了筋骨,铁骑骇浪都化作乌有,残余几个音悬在半空将断未断,似枯叶坠井,发生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不由得暗自赞叹,人天然追求美,她虽不通乐器,也被绝妙的琴音摄住了神,回魂时,琴声已然止息,猛抬眼,上首那人好整以暇地看她。
她尴尬地作揖,想说些什么来拍马屁,被他再次断了思绪:
“说罢,这些天都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