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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牢笼(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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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不负众望,洞口不一会儿便有了动静。
没了牢门束缚,乌鸦鱼贯而出,嗅到对面牢房气息,纷纷落到伙计的尸身上啃食。
见乌鸦不来啄她们,闻竹舒了口气,想来这里的乌鸦吃惯了死尸,并不赶着来吃活人。
与此同时,火势越逼越紧。趁鸦群吃的正欢,颐兰将牢门开出一条缝,让红莲几人先进去,贴着墙沿,缓缓向内部移动。闻竹则和颐兰殿后。
关上牢门之前,闻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去。
一只乌鸦扒在伙计灰白的脸上,用尖喙扯下他一只眼球。
确定众人都钻入洞口后,颐兰飞快拉上洞口的铁门,轰然一声巨响,乌鸦被尽数阻隔在外。
周遭瞬时静了下来。
闻竹所说的生路,也就是她们现今所在之处——正是乌鸦们栖息的黑洞。
几人沿着石壁向前摸索,仿若进入了一片与世隔绝的天地,无一丝光亮,黑洞洞的没有尽头。
*
纪府前院。
入夜,易水推开小院儿的门,四下张望,院子静悄悄的,闻举人果然还没回来。
易水舒了口气,缓缓合上院门,眉间愁绪却丝毫未减。
闻举人最近一出去便是一天,易水得闲,借着给二郎办事的名头,终于有机会去看翠翘。
翠翘如今做了翠姨娘,无论如何,总算成了纪府的半个主子,再也不用受打骂,再不用伺候人了!
可她也是今日才知,夫人把松儿指给了翠翘……
想到这里,易水眉间沟壑又深了几分。
太太房里几个大丫头,只这个松儿最是刁钻!仗着爹妈是管家,在下人堆里横行霸道,动辄叱骂管教,小丫头没有不怕她的。
今儿个刚进翠姨娘的院儿便见松儿在廊下逗鸟,听有人来头也不抬,只称翠姨娘胎像不稳需得静养,将她拦在外面,恁如何拍马苦求也不松口。
为了见到姐姐……易水无可奈何,将头上唯一一支银钗拔下,松儿拿了好处,又嗤了几句,才肯让她进屋。
结果终归是好的!翠翘换下布衣,穿上鲜亮的水红绸袄,住的屋子也明亮宽敞!茶案上摆满点心果子、补品珍馐,都是做小丫鬟时想都不敢想的!
易水张开手掌,夜色下,掌心的东西金光闪闪——
临走时,翠翘趁松儿不注意,将一枚沉甸甸的金锭塞到她手里。
易水收拢掌心,由衷地笑了,她姐妹二人,总算有一个脱离了苦海!笑着笑着,她嘴角又开始发酸,不住地颤抖——
可为什么怀着孕的人,几天不见反而更瘦了呢?为什么眼下发青,是因夜不能寐吗?明明在自己屋讲话,为什么要觑着松儿的神色,不敢高声呢?
姐姐啊,你真如所说那般,过上神仙似的日子了吗?
易水仰头阖目,泪如断了线的珠子。
*
隧道尽头,是一块被铁链拴住的木板。
虽不知木板后面有什么,此时她们别无选择,只能背水一战!闻竹深吸几口气,用斧头对准锈迹斑斑的锁链,重重劈砍下去,木屑、砂砾四溅。
不知砍了多少下,伴随咔哒一响,锁链断裂,颐兰率先掀起头顶木板,探头张望,喜出望外,回头来拉其余几人:
“快上来!”
闻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小心留意周遭,这条密道通往药铺后罩房,房门微敞,外面便是后院。
果不其然,地上的药铺也已乱作一团。闻竹听见外面打斗声,只见院子里,胥也和三名壮硕伙计缠斗在一处,刀光剑影,火星横飞。
几人都是练家子,招招致命,胥也一对三,尚能应付。
见胥也如约而至,闻竹心里稍稍安稳,再往远处看,前面几间房屋都烧了起来,火光冲天。
真是要命!
两厢同时火起,大概率是刘老板等人所为,打算销毁罪证,毁尸灭迹,再看今夜药铺一片萧索,这是要逃啊!
事不宜迟。闻竹拍了拍身旁颐兰,握紧斧头,指了指外面,请颐兰去助胥也抗敌,她自己则去寻找证物。
再看熙礼,他面色依旧不太正常,薛朱陈三人被关押太久,体力不支,刚上来便在地上瘫成一团,虚弱得不成样子。闻竹想了想,放轻了声音,对熙礼道:
“熙礼……好点了吗?你和三位姑娘在这稍候,待我与颐兰处理好事情便来接应!”
“我和你去。”
没等到白熙礼回复,红莲颤巍巍站起,“我还有力气……能给你搭把手。”
闻竹先是一滞,瞥了眼毫无反应的白熙礼,点头答应。
说干就干,闻竹自己拿起斧头,红莲紧随其后,二人直奔闪着火光的东厢。
来到东厢前,房门紧闭,闻竹让薛红莲退后,抡圆手臂对着房门就是几斧下去。啪的一声,里面门闩断裂,木门霎时弹开,浓重的烟熏气味扑面而来。
闻竹眯了眯眼,只见屋里摆了四五个火盆,火苗高蹿,纸张在其中焚烧,源源不断向外冒烟。此外还有大大小小数口箱子,箱口大敞,里面全是册子,有的已燃起来了!
万不能让他毁了!情急之下,闻竹直接冲进门去,与此同时,一道银光从侧里窜出,直奔面门而来!
“往左躲!”
听见薛红莲惊呼,闻竹侧头闪过,刘老板一刀不中正要再刺,从门后现了身,手持匕首奔她而来,面色奸险:
“呵呵,果然是你……景濯那厮竟早就察觉了!”
闻竹自不会跟刘老板废话。对面攻势实在猛烈,闻竹一时招架不住,连连后退,不过片刻,后背便挨上了墙壁,退无可退时,下意识抬手,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有武器啊?
那还怕什么!
几乎与心念同时,闻竹抬手以斧横劈,铁器相击,成功拦下刘老板凶猛的攻势。
一击过后,闻竹重拾信心,斧头在手里越舞越顺。武器优势弥补了身手差距,她横劈竖砍,一连拦下刘老板数次攻击。
她没习过武,不管三七二十一,见缝就砍,还攻下三路。
实在险恶无耻!刘老板诧异,节奏开始混乱,出招失去章法,渐显不敌之势。
哗——
两人同时发起进攻,下一刻,温热的血液喷射而出,同时溅了两人满脸,闻竹和刘老板俱是一愣。
闻竹目光下移,只见匕首尖悬在她咽喉三寸之外,而她的斧刃,已然深入对方皮肉。
是她砍中了刘老板的小臂。
剧痛之下,刘老板硬咬着牙,换手来刺她。怎奈左臂负伤,还是漏了破绽,闻竹躬身避开,放低身体重心,躲过一击的同时,抬斧砍上他左肋。
这一斧结结实实。
人骨坚硬,闻竹手腕都震得发麻,锁着刘老板凶戾的眼睛,用寸劲把嵌在骨缝里的斧头拔出。瞬间,刘老板如泄了气的皮球般浑身失力,捂着腹部歪斜着倒下。
即使身负重创,他仍努力蠕动,伸手去碰掉落的匕首。闻竹皱眉,抹掉脸上血迹,抬脚将匕首踢到一旁,机械地将斧头再次高高挥起,直到血液顺着斧柄流到手背时,杀疯了的她才意识到要留活口,于是掉转方向,砍上刘老板小腿。
“啊——”
伴随凄厉叫喊,刘老板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匍匐扭曲,发出诡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别高兴得太早…别以为是你们赢了,我头顶上是天!惹怒了天,天早晚会收拾你——和天作对,不是自寻死路吗……”
进气多出气少,声音越来越小。闻竹只见他神神叨叨,叫嚷什么天不天的,不知他究竟想说什么。
处理刘老板的功夫,薛红莲也没闲着,已将火苗尽数扑灭。
闻竹忙向箱内看去:幸而灭火及时!虽已有几本账册被毁,更多的得以保留。闻竹随手捡出几本翻看,密密麻麻的内容暂且按下不表。那厢白纸翻飞,薛红莲埋头于纸张之间,发了疯似的翻找。
闻竹先是疑惑,转念一想……这儿和她有关的东西,还能有什么?
其实,景濯也只让她把人找到,又没提别的要求?
面对这个可怜女子,闻竹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转过身去,随手捡起地上一个不起眼的小匣子,捏起一沓皱皱巴巴的纸浏览,翻看到其中一张时,字行中三个大字将她目光攫住,刚看清上面文字,身后冷不丁传来一道声音:
“你找到了?”
闻竹微诧,按下薛红莲的身契,刚转过头,颈间传来一阵凉意。
“给我。”
她手里是闻竹刚用过的斧头,眸里映出浮动的光。
她手有些抖,脑中依旧在交战——这个人刚才救了她啊!
可谁能抵住自由的诱惑?机会摆在面前,容不得丝毫迟疑!红莲用力握紧斧柄,秀致的眉头痛苦地蹙起,却咬着牙毅然决然,又将斧刃挪近了一寸,目光发红地嘶吼:
“快给我!”
对方并没有想象中的暴怒,直接将薄薄的纸契递了过来。
“嗯,拿去吧。”
红莲神情错愕,以为自己听错了,手抖得越发厉害,更怕有诈,一时竟不敢去接。
“刚才你不是说,打算换个活法吗?既这样想,那便这样做吧,去过你想要的日子。”
对面声音平静温和,薛红莲强忍住哭泣的冲动。
很久没人这样和她讲过话了。
泪水模糊了视野,薛红莲缓缓放下斧头,将纸契贴在胸口。
见红莲动容,闻竹亦是唏嘘,正欲催促红莲快些离去,屋门被猛地破开。
闻薛二人始料未及,手还悬在半空,只听耳旁剑鸣呼啸,宝剑破空而至,下一瞬,双剑剑尖分别抵在两人心口。
“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