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3-罗网 “最近的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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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市人民医院。
中年女人强撑着从病床上坐起来，她留着青色的短发茬，瘦骨嶙峋的身体在蓝白病服里晃荡，像一具活骷髅架子。
她虚弱至极，喘着粗气问：“珍珍，你怎么又来了，学校里不忙吗？”
“想你了，来看看你。”
宜珍坐在床前削苹果，果皮随着她灵活的动作一圈圈落下。
“我有什么好看的。”方苓嘀咕，“教师资格证考了吗。”
宜珍将切块苹果放在小碗里递给她，“妈，你就别操心这些了。”
“你，你让我怎么不操心，你明年就要毕业了，再不考来不及了，咳咳咳……”
常年病痛折磨下，她早已将生死看淡，唯一放心不下的是女儿，女儿一天没有成家立业，她就一天不能安心闭眼。
宜珍那么乖那么听话，为什么就是不能满足她这点小小的遗愿呢。
方苓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煞白如纸。
宜珍默不作声地给她拍背顺气。
方苓缓过来了一些，说：“你那些家教不要再做了，耽误学习，从明天开始就好好复习备考。”
“妈。”宜珍无奈地看着她。
“你......”方苓不知想到什么，眼角湿润了，颓然地倒在病床上，“是我拖累了你。”
宜珍六岁开始学琴，在别的小孩贪玩好动的年纪，她能坐两个小时也不走神，曲子听上几遍就能记住七七八八，老师都夸她有天赋。
方苓不计成本地请来私教，求着音乐学院教授上指导课。也许我们家会出一个钢琴家，她当时心想——在为宜珍规划的人生里，音乐老师绝对不是最优选项。
可惜，一切都是命啊。
方苓呢喃道：“如果你爸还在就好了。”
这是她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即使那是带来悲剧的罪魁祸首，依旧对其念念不忘。
“妈，你糊涂了。”宜珍抓着她冰冷的手放进被子里，温柔地纠正，“他没死也是去坐牢，怎么会好呢。”
方苓背对着她哽咽起来，逐渐演变成歇斯底里的嚎啕大哭，接着是让人心惊肉跳的干呕声，她将中午的药全吐了出来。
宜珍按响了呼叫铃，没一会儿，方苓在镇定药物的作用陷入昏睡，那张恬静的干枯睡颜，恍惚与多年前温柔亲切的母亲形象重合起来。
“非常遗憾，现在的靶向药治疗效果不是很好，病人不良反应太大了。”
“她还能活多少时间？”
主治医生怔住，“......只要病人心态乐观，还是可能延长生存时间的。”
毫无营养的心灵鸡汤。
宜珍沉默了几秒，说：“再试试别的药吧，钱不是问题。”
“好的。”医生尊重她的意见，“如果有新消息，我们会第一时间联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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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房。
宜珍腰背挺直端坐在钢琴前，双手不停抬起又落下，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汗珠滑过她雪白的腮，无声溅落在大理石砖面上。
“这破空调怎么又坏了。”朝含青热得满头大汗，放下小提琴，问她，“我去买瓶水，你要不要？”
“冰矿泉水。”音乐声没停。
“别练了，休息会儿吧。”朝含青按住琴盖，不让她继续，“害你手腕疼我会过意不去。”
“没事，我已经康复了。”
朝含青自认为看穿她的逞强，眼神变得充满爱意，“又不是你的期末汇演，这样拼命……容易让人误会。”
“朋友之间有什么好误会的。”
宜珍珍惜在琴房的练习时间，唯一的依靠只有钢琴，她会一直弹一直弹，直到将琴键铺成自己向上的路。
至于其他人或事，包括那些让人困扰的目光，都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啊，对。”朝含青尴尬地点点头。
宜珍没喝成那瓶冰水。医院打来电话，说找到了新的治疗药物。
“这款新药正在招募III期临床患者，根据前面几期的临床试验数据来看，对适应症患者……”
医生将专业术语拆解成通俗易懂的用语，同时又无法做出任何保证，采取大量“可能”、“大概率”这类模糊的词，保留三分惹人遐想的余地。
在这其中，只有宜珍的态度明确而坚决，“我同意了，在哪里签字。”
“这个嘛……负责人想和你面谈。”
他们在一间办公室前停下。
灰色钢制大门半掩着，从里探出一条明亮的光带。
穿着职业裙装的女人从转椅上起身，她看上去三十岁左右，齐肩中长发，打扮得十分干练，笑起来眼角浮现出一丝细纹，是经过岁月沉淀后的风韵美人。
她介绍自己姓“关”，和宜珍握了一下手，感叹道：“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宜珍愣了一下，“关女士认识我？
从进门开始就在惊诧，她确信自己见过关素容，在某页百度百科，在校史馆留影墙上，作为江音大礼堂和体育馆的捐建方——关氏集团的执行总裁。
关氏集团发迹于上个世纪80年代，随后版图不断扩大，旗下产业横跨医疗、食品、房地产等多个领域，是本市名副其实的豪门望族。
关素容正是这艘巨型邮轮的第三任掌舵人。
签署一份试验知情同意书，有必要惊动这种级别的BOSS吗？
对方竟然还说认识自己？
宜珍陷入迷惑。
“上个月，江音文艺汇演。”关素容提醒她。
宜珍霍地站了起来。
“我没有别的意思，不忍心见你的才华被埋没罢了。”关素容拥有自带颗粒感的磁性女低音，语调有些漫不经心的懒散，“年轻人就应该去更大的舞台啊。”
“谢谢您的好意。”
宜珍长着一张素白的小鹅蛋脸，弯月细眉，杏眼圆润，柔和的五官轮廓时常给人性情柔顺的错觉，其实截然相反。
“母亲病重，我没心思想别的。”
“我理解你的心情。”关素容笑了一下，“你当年高考分数够得上国家音乐学院，留在江音这个小地方，也是为了更方便照顾母亲吧。”
宜珍：“您在调查我？”
“这还需要查吗，你是学校里的名人。”
宜珍抿紧淡红色的唇，讨厌在这种场合谈及自己的私事。
“不会觉得不甘心吗？”
“你本来可以有更好的未来。”
那对窄双凤眼在她身上游了一圈，欻地收了回去，像盘亘在伊甸园苹果树吐着信子的毒蛇。
宜珍也讨厌具有强侵略性的眼神。
“我不是来这里签字的吗？”她试图将主动权握回自己手里。
“抱歉，多聊了几句。”关素容笑着递给她一份文件。
宜珍不再说话，仔仔细细翻阅完，又再次犹豫起来。
扪心自问，条款相当优渥，不仅承诺药期间住院费用全免，保证负责病人后续一切治疗，还给了高额的身故保险金……
也许真的会给方苓的病情带来转机。
也许只是一块带毒的甜美饵料。
宜珍轻声细语地问：“最近的企业家这么爱做慈善吗？”
关素容转笔的动作一顿，哈哈大笑起来，觉得她比想象中还有意思。
“也可以这么说吧。”她突然有一个更好的主意，“但我确实有些小事想请你帮忙。”
“我女儿需要一位钢琴家教，怎么样，有没有兴趣任职？”
宜珍：“只是需要一位家教？”
“别误会。”关素容笑她拙劣的试探，抬手弹了一个响指，“我只欣赏你的才华。”
才华？也值得她花费这么多心思？
宜珍很想嗤笑一声，可惜不能。
面对如此赏识自己的伯乐，再不松口就是不识好歹。
她别无选择，如同白天鹅一般昂起优美的颈项，勉力维系最后的尊严，“我不会欠你的，家教费按照市场价格，抵作一部分住院费用，剩下的我会想办法分期还给你。”
“如你所愿。”关素容说，“不过我不会按照市场价来算。”
“宜珍同学。”
关素容长久注视着她，如黑曜石般的深邃瞳孔，仿佛有将人吸引进去的魔力。
“相信我，你绝对比你想的珍贵得多。”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003-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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