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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木头2 “他必定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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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仙八百年,冉棠记不得的人很多。
她出生死了娘,十二岁被舅舅送进了道观断了亲缘。
因为根骨不错,在道观中被朝暮剑宗宗主灵曜相中。
灵曜给了她一本书和一张图,告诉她,若她能在十八岁前找到朝暮剑宗之所在,便带她修仙。
朝暮剑宗远离人世之间,若想寻到,必得引气入体。
五年,是灵曜给她的期限。
好在她刚刚好踩着日子入了剑宗。
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她按部就班地修炼,破境,并未遇到过什么了不得的阻碍。
灵曜曾赞她天资卓越,世上难有人敌。
可机缘这东西,僧多肉少。
纵使冉棠天赋卓绝,也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
于是这飞升之路,一走便是八百年,冉棠心无旁骛,从不被外物所扰。
这修仙和凡间那些话本子里讲得不太一样,并不讲究什么功德啊,道心……只要不违本心,自己过得去。
谁强谁上,就这么简单。
弱肉强食的法则,在凡间还有礼法道教约束,到了修真界,就更加赤裸了。
这八百年间,为了修炼,妖物,魔物,修士……能要她命的东西数不胜数,殒命于她手的也不少。
因而如今飞升在即,问心雷之下。
天道化身说她五百年前杀了一个真心相待她的人时,她实在反应不过来。
死于她手的确实多,可真心相待?
修士与修士之间,谈何真心?此间灵力日薄,能飞升者少之又少,大家都是在争一个机缘而已。
冉棠想了许久,脑子仍是一片空白。
天道化身沉默良久,或许是瞧她不似作伪,又或许是这几百年来飞升之人不多,倒是主动点拨了一句——
「你可还记得…商玉」
商玉?
看着眼前泛着浅光的两个字,冉棠沉吟良久,企图在自己漫长的修途生涯中,找到关于这个名字相对应的脸,可惜,还是一无所获。
“商玉?是谁?”
冉棠思虑良久,知道左右瞒不过天道,遂坦荡承认自己压根不记得这位叫商玉的人了。
天道化身垂眼看着眼前的修士,它并无真容,看不出什么情绪,听冉棠发问,沉默片刻,还是继续提醒道——
「你的师弟。」
「五百年前,朝暮剑宗,你亲手杀了他。」
时日,地点,事件,人物。
经过这番提醒。
冉棠终于从冗杂的记忆里找到了一个影子。
啊,是他啊。
那人好像的确是叫这个名字。
商玉。
冉棠不自觉地蹙了蹙眉。
“师姐若是不在意我,又怎会一眼就认出我。”
模模糊糊的记忆里,他的声音渐渐清晰。
“师姐为何见我总是皱着眉头,是不喜欢我吗?”
“师姐怎么会不喜欢我呢?”
“若真不喜欢我,师姐讨厌我什么呢?”
“长相吗?”
“眼睛,鼻子,还是嘴?”
“不能吧,我的长相,在此间应当算得上顶出彩的了。”
“师姐,师姐,师姐。”
……
记忆里的那个早就模糊的人影,久违地发出叽叽喳喳扰人的喧闹声。
冉棠眉头皱得更紧。
这下有些印象了。
可天道所说的真心相待之人,怎会是他?
……
说起来,冉棠修行八百年,见的妖魔多,见的人也多。
可要说其中最让她心烦的,这位商玉道君也属实是能排得上号的。
当年他和她几乎是同时拜入朝暮剑宗,是同门师姐弟。
大约是天生就不对付。
这位师弟性格跳脱,她那时心性也还不定,实在是相处不来。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是秉着惹不起躲得起的原则,但凡瞧见这位祖宗,便绕道而行,就这么一直躲到两人都结了金丹之后,关系才有所缓和。
说实在的,商玉天资虽不如她,却也算顶尖,若是好好修行,如今怕也有机会飞升,与她相争。
可这人修至元婴之后,便懈怠不少,整日游戏人间,那时灵曜已无精力多管这山中事,多是她来处理这山中诸多繁杂之事。
这位名义上的师弟无人看管,又给她找了不少麻烦。
当初师门之人是怎么形容他来着。冉棠下意识轻轻敲了敲握在手中的剑柄。
啊,她想起来了。
菩萨面容,恶鬼心肠。
具体干了多少猫嫌狗厌的事儿,她记不清了。
但当年这位师弟引妖魔上宗门,杀师友屠生灵这事,她还有印象。
朝暮剑宗因他之故,虽未被灭门,但却算是被毁了根基,一蹶不振。
那年,她在外寻求突破机缘,忽然之间收到师门诏令,师门所诏,不得不回,她一路疾行,花了三日赶回宗门。
只离开不过短短数月。
回来时,楼亭阁宇被毁,砖瓦碎石遍地,宗门之内,妖魔横行,宗门中长老的尸骨遍地,血气冲天。
她来不及收殓尸骨,只一路朝着尚存活人气息的正殿赶去,好在虽形容狼狈,但门中普通修士都存活了下来。
数百成千的修士被那人驱赶到了一起,像是栓起来的猪崽一般,被困在正殿玉阶之下。
而那人,身着一身十分招摇显眼的月白色素衣,黑金腰带缠着,乌发半挽,耳边坠了条流苏鎏金点翠耳坠,坐在宗门正殿的房顶之上,硬是没让自己身上半分血污。
长剑在手,格外风流。
感受到她的气息,这位小师弟也并不意外,反倒是抬起脸,冲着她微微挑了挑眉——
“师姐。”
漫天血腥气扑面而来,她虽然冷心冷情了些,但到底是待了三百年的师门,眉眼之间不由地也泛上了几分冷意,喝道——
“孽畜。”
……
「如何?你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
冉棠抬眸,看着眼前的天道化身。
但……很是不解。
她与商玉私交平平,又有仇怨。商玉怎会与她真心相待。
飞升劫中,其他雷劫皆已扛过,唯有一道问心雷尚在,冉棠自觉问心无愧,心中并不畏惧。
天道化身却说得笃定。
「这问心雷你过不了,飞升难得,且再给你这个机会。」
什么机会?
这次不待她反应,天道化身衣袖轻拂,耳边风声呼啸,不过瞬息,冉棠便察觉此间天地气息已变。
「看。」
顺着天道化身指引,冉棠目光落到云层之下。
乌云蔽日,妖气冲天。
朝暮剑宗护山大阵已破,方才还只是她记忆里的那人已近在咫尺。
这是……五百年前?
冉棠眉心一跳。
她知晓天道乃三界法度所成,能在一定条件下左右这世间之事,却没想到,竟还能带她回到五百年前。
此刻,那人果真如记忆里一般,穿着一身月白长衣立于群山之中。
只是这白衣却不如记忆里的素净,如今离得近了便看得清楚,那白衣上头,银线织就的花团图案堆砌,衣角则是用云纹滚就了的,分外骚包。
商玉穿着这一身花里胡哨的白衣,站在殿上屋檐一角,居高临下地看着门中大乱。
他眉眼弯弯,唇角轻勾,长耳坠子下面的流苏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一副心情甚好的模样。
甚至还有闲心和底下降妖除魔的门中长老搭话。
“诶诶,小心小心,那只狐狸精最擅长使阴招了。长老久不与妖魔缠斗,可别这么快就死了。”
“长老瞪我作甚,我也没有料到,门中护山大阵如此不堪一击啊,我好心提醒,你可别不识好人心。”
“有何仇怨?无仇无怨啊,就是想这么做而已,我素来任性,这宗门内有谁不知道。”
“我不得好死?放心放心,总归一定是走在你后头。”
叽叽喳喳,话说个没完,和冉棠印象里的别无二致。
“你等着!等诏令放出,冉棠回山!看你还怎么嚣张。”那边勉力抵挡下妖物一击的长老,刚喘了口气,就忍不住叫骂,“混账东西,到时候定叫你魂飞魄散!”
“啧啧,怎么什么都指望着师姐啊。” 商玉听着骂声也不恼,仍旧笑意盈盈地看着那长老奋力杀敌。
他一边看着热闹,一边掐诀,瞬息之间,一道泛着微光的令牌便出现在他手中,他拿着那令牌晃了晃:“严长老指望的是用这个诏令唤我师姐归山吗?”
迎着那长老惊惧的目光,他笑得越发得意狡黠:“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不派人好好守着呢。”
长老余光扫过他手中之物,心下一惊,略微分神,肩上便被抓出一道见骨的伤来,惊怒之下,破口大骂:“你这畜生怎么得来的!”
商玉歪了歪头,似乎是站得累了,慢悠悠地弯腰撑着手中的长剑坐下,看着门中乱局,悠哉悠哉:“真有意思,这个节骨眼了,竟还问些这么无关紧要的事,朝暮剑宗养着你们这些蠹虫,即便今日我不破山引妖魔而入,也活不长久,不如我来给个痛快。”
他的目光自高处落下,指尖勾着挂着诏令的小绳子,晃晃悠悠,唇角带笑,语气亲昵。
“上路吧,严长老。”
妖物长爪封喉,血溅得很高,落在商玉脚下。
他将诏令握紧在手心,冷眼看着长老那被妖物一口咬断的半截身子,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即便时隔百年,再次亲眼目睹宗门惨像,冉棠还是微微蹙起了眉。
只是…如今她更在意另外一件事。
她扫过捏在商玉手中的诏令。
五百年前有人捏碎了诏令,诏她回山。
她曾以为,师门陷入险境,捏碎诏令的,大约该是哪位长老或是同门。
可这诏令,如今捏在商玉手上,这宗门内又有谁能拿到。
冉棠眉心跳了跳,心中蓦地浮现出一个答案。
那厢,妖物和门中修士打作一团,血气冲天。
屋檐之上,只见商玉垂眸看了手中诏令数息,忽地展颜一笑。
“算了,就当我报答宗门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吧。”
风吹起他束发的发带。
指节分明的手轻轻一捏,手中诏令便化作点点灵力迅速散开。
“按照师姐的速度,赶回来约莫三日。”
“我帮你们通知师姐,在师姐赶回来之前,尽量活过三日啊……各位长老。”
商玉眉眼弯弯,风吹起他额间碎发,整张脸清晰地显露出来。
意气风发,不可一世。
冉棠被天道化身拘在身边,动弹不得,见此景,长睫忽地一颤。
算好了时日,捏碎诏令,召她回来。
杀人者守株待兔,这是将她当做待宰的猎物了。
她的这位师弟,还真是自大。
冉棠轻颤长睫,敛下眸光,与天道化身理论:"此人曾是我师门小师弟,性情乖戾狡诈,为人伪善,贪得无厌,差一点就害得师门倾覆,血流成河,我杀他,问心无愧。"
说着说着,冉棠忽地想起,这位小师弟恶事做尽,死前却非但未有丝毫悔改之意,还挑眉勾唇,挑衅于她,十分嚣张。
真心相待?怕是真心想杀她才对。
冉棠一字一句说得平静又笃定:“他必定厌我,和真心相待这四个字,扯不上半分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