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在天》东邑采音

3、第三章 伤心电话 周末的早上

　　周末的早上，对于上班族来说，无疑是享受懒瞌睡的好时光，这一点共性对晓晴也不例外，尤其是昨夜还睡得特别晚，因此，尽管外面已经天色大亮，闹声喧天，被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密不透光的卧室仍然漆黑一团。也许她正在床上做着美梦，也许她睡得太深什么梦都没做，总之，就在这时，她被一阵巨大的刺耳的声音惊醒了。这声音如此突然如此吓人，使得她从床上惊跳起来，几乎就忘了肚子里还有一个需要温柔以待的小生命。
　　原来是床头柜上的电话铃声。什么时候她变得如此应激如此敏感了？稍有响动就寒毛直竖、心惊肉跳？她拿起话筒，听出了是沈浩的声音！他一定来了！不是在楼下，就是在门口！一个移动电话的广告镜头立时浮现出来，不过其中的男主角已经替换成了她的亲丈夫。她突口就道；“你终于来了！你在哪里？！”惊喜之情溢于言表。
　　也许是她的兴奋劲儿让他不安，他吞吞吐吐地道出实情：“我，没有过来，这一阵子太忙了。”
　　“啊？！原来，你没来啊！” 像是突然从天上掉下来，她好不失望，却也只得接受现实。她深知他的处境跟她不同，要在别人手下混口饭吃真不容易，哪能事事由着自己？又只得体贴他了，反正已经习惯了。“既然忙，就算了吧，我还以为这次你会过来。昨天，我等了你一个晚上。小宝宝都会动了，你还不知道呢！我一直想告诉你，却找不到你，但你也得打个电话过来呀。这一阵子，你是不是过得很不好？是遇到了什么事吗？我听出你好像很不开心。”
　　“没有的事。昨晚，我醉酒了，现在，头还有点痛。我一直记着给你打电话，所以，我一醒来就……”
　　“就给我打电话。”老公碍口失羞，妻子冷冷地帮他把话补充完整。还有时间喝酒，却没时间给她打电话！晓晴悲愤交加，转而就连珠炮似的向丈夫发问：“那你这一阵子，你究竟在干啥？你为什么老是关机？你为什么晚上不回去？你为什么不给我来一个电话？”
　　“这一阵子我很忙——”他辩解道。
　　“那你今天，很有空罗？”
　　“今天是你的生日——”
　　晓晴倒吸一口凉气，强忍心酸，她幽怨道来：“其实，你不用记得我的生日，它并没有那么重要。”说着，蓄势待发的眼泪跟着就要流下来。“你知道吗，你不给我打电话，我就一直为你提心吊胆，想你在做什么，想你是不是出事了。你一给我打电话，我就难受到想哭。我是傻瓜吗？你竟拿喝醉酒当理由。你不在乎我，从来都不！当初，嫁给你，是我主动的，我以为你真喜欢我。如果是我误会了，你可以后悔，你后悔还来得及，我们还可以离婚。你要是找到了你喜欢的，请你务必告诉我。你知道，我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人欺骗！如果我成了全世界最后一个知情的人，那会对我对你的伤害都很大！”
　　怎样伤害？究竟谁受伤害？她发狠而道，用这种意义含混不清的话来要挟她的丈夫，但伤伤心心说了这一大堆废话，却没得到丈夫只言片语的回应，更不要说安慰，她更激动更难过更伤心了，也更把他无可奈何了。她站在床前，穿着一层睡衣，又冷又激动，全身簌簌发抖，上下牙也在止不住地打着战儿。她对着话筒“喂”了几声，又坚持着抖了一会儿，他依然没有一丝反应。感受着电话那头黑洞般的杳无回向，她明白又是自己一个人在唱独角戏，她的心好冷，她道：
　　“我再次申明，你用不着考虑孩子。孩子，我还养得起。如果你真不喜欢我，你真有了新的人选，就过来把婚离了吧。”依然没有反应。
　　晓晴呆立着，身体抖得更剧烈了。眼泪早没了，已经被狂躁和愤怒逼回去了。好一阵子，她才把电话给挂了，复又躺上床，抖抖索索缩在被窝里，心内有十万个为什么在狂飙呐喊：
　　……为什么总是这样对我？！为什么要折磨我？一声不吭的，我倒成了母老虎，倒像我对不起他一样。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为什么他总是不好好回我一句话？老是折磨我！
　　……没有哪个男的会这样对他的老婆！他不爱我，他根本就不爱我！他并不在乎我的感受，他根本就不曾把我当回事！我怀了孩子，对他并没有多大意义！他并不爱我，并不爱孩子！
　　……不爱，不爱又有什么稀罕？什么结婚，什么爱情，全是扯淡！结婚成家，只是又给女人套上了一副枷锁，对于男人来说，又算得了什么？他依旧单身，依旧自由，他依旧想怎样就怎样。
　　……这一阵子，我在这边晕头傻脑地时时刻刻担心他，他却在那边寻欢作乐，对我不闻不问。不开心了，还仗着一身蛮力，打我……
　　这时刚结婚时发生家暴的那一幕又从记忆深处昏天黑地血淋淋的浮现出来，这是她记忆深处最耻辱的耻辱，最痛恨的痛恨，最秘密的秘密。没有人知道，她，何晓晴，还会被她的丈夫殴打，加□□，事后她，却不敢对任何人说半字！幸而仅此一次，他后来改变了对她的态度，不再对她下手，否则他俩早就离婚了——会离吗？她那么要面子的人，会离吗？但自此以后，她真的有点怕他了。她开始小心翼翼，不想再冒犯他。再发生这种伤自尊伤人格的事，就是她的不聪明了。
　　想及此，她的心已痛得纠结成了一团。她不禁摇头苦笑，读了二十多年的书，都不知道怎样去笼络一个男人，怎样讨得他的欢心，哪怕这个人就是自己的老公！女人的相貌有用吗？大家都说她漂亮，但对他而言，她就是一块木头，一架工作机器，毫无情趣可言。
　　过去还有新鲜感，如今，新鲜感已经褪尽了吧？她竟又怀上了孩子。这不是她犯傻吗？明知感情不牢固，却要怀孩子！
　　——孩子，你没有错，是妈妈犯傻！
　　如今体型破坏了，变丑了，他就更要嫌弃我了——她想：但他都没来看过我，又怎会知道我已经丑成什么样子？他连一点好奇心都没有吗？如果我是男人，我一定会天天守着我的老婆看她变丑。可我却连一点好奇心都不能给他激发出来！
　　婚姻的不幸、感情的不如意会从根本上打击到一个人的自信的。当晓晴披上衣服失魂落魄地对着镜子时候，她越看自己就越发地讨厌自己。镜子里的她是那样的萎顿，长发凌乱，眼里充彻着怨戾之气，没有一点自信，没有一点精神气，没有哪一点值得人欣赏留恋。难怪，他早已经不爱我了——她终于想明白。以前，他多给她面子，他多会哄人开心，他总要夸她的头发是乌云是瀑布，他总是喜欢将脸埋进去，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着它们的香味，捧起它们在脸上搓揉，有时还会拿着透明的牛角梳亲自为她梳理。那时的他是真是假，是在演戏吗？为什么每次他一走，就好像忘了这边还有一个他的妻子，电话好多天都不打一个，总要她主动打过去他才受理……
　　她终于想明白，他并不爱她，他并不爱她！原打算要去买菜，原打算要去看他，这下倒好，打了一个电话，什么想法都没了，什么激情都没了，什么都不用做了。今天是她的生日，她要给自己放假一天，要让自己也浑浑噩噩过一天。她要睡，她要睡！睡觉有什么不好？睡觉有什么不好？！
　　晓晴蜷缩在被窝里，强迫自己入睡，但她睡得极不安稳，不时被外界的声响惊醒。就在半梦半醒之间，晓晴感到全身都睡痛了，肚子又饿得慌，一看时间已经磨到下午两点了，只好起来。搜遍了屋子，发现还有点蛋糕，就和着泪水，哽哽咽咽地把蛋糕吞下肚。
　　中午这一顿倒是解决了，晚上呢？冰箱里只有几枚鸡蛋，看来还得去买菜。提到买菜，她又一阵伤心。昨天还一直幻想和他一道买菜，没想到——哎，算了，只怪自己，一切都是自作自受！她自怨自艾，草草换好衣服，便走出了家门。
　　外面天色晦暗，寒风刺骨，街道两旁横七竖八地停放着许多灰头垢面的车辆，使得原本就狭窄的街面更显窄小。过往的车辆路人拥塞其间，水泄不通，于是喇叭声、诅咒声、抱怨声混成一片。停停走走的汽车排放出难闻的尾气搞得人们灰头土脸焦头烂额，两侧街沿存积着年深日久已蒸发待干的黑澄澄的污泥，脚底下到处都是果皮纸屑、废弃的塑料口袋、滑腻腻的呼吸道分泌物……
　　晓晴夹杂在灰蒙蒙的人群中，跟着行人且停且走。她已经陷入现实中的举步维艰中，丈夫沈浩带来的委屈和痛苦已经被她暂且压下。婚姻不是女人的全部，她深知。有很多事情值得人们去做，去改善，比如这样的环境。
　　晓晴微蹙眉头，忧思至此，猛然听见身后有一极其粗鲁的声音在骂“大肚婆”，便莫名惊诧地回过头来。真是近侧的出租车司机在骂自己，大约是因为自己靠近了他的出租车。虽然周围都是人，正前方还有人阻挡着他的车，但她没人陪同，所以就值得他辱骂泄愤了？
　　胡子拉茬的司机把头伸出车窗，用极其粗鄙的脏话唾沫飞溅地对着她的脸直骂。道路拥塞，晓晴一时间躲都没处躲。那带着恶心的劣质烟臭的唾沫星子直扑到脸上，晓晴整个人都懵掉了，脸瞬时就涨得通红。她连忙往后挤，躲到他人身后，远离了出租车，司机才骂骂咧咧地缩回车内。
　　她是不可能跟他对骂的，她已经很会审时度势了。他的唾沫多喷一点就是对她智商的不尊重，要再惹得他下车来动粗泄愤那更是自己的不清醒不理智了。虽如此，受了伤害的晓晴眼里早蓄满了泪水，整个人头皮都在发麻，全身都在颤抖，但还只得夹杂在人群里，跟在别人身后，强忍不住羞愤的泪水，一边偷偷地流，又一边偷偷地拭干。
　　是的，一个怀孕的女人，一个变丑了的女人，还有谁会在乎呢？还能得到谁的尊重呢？做人真的好不卑微，只崇拜权力、崇拜金钱、崇拜武力的恃强凌弱的人类注定了他们卑微的命运，注定了他们永远会像只困兽、像只牲畜一样地活着，凶的恶的似豺狼嚣张世间，弱的小的像虫子任人宰割。她就是这虫子！生活在尘埃里，就要把自己辗落成泥吗？她是做不到的，她何晓晴是永远做不到的，何绍初的女儿是永远做不到的！
　　终于来到正街，宽阔的街面上车辆穿梭往来畅通无阻，铺着地砖的人行道上一排排修剪齐整的法国梧桐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杈清爽利落地等待来年新春长出更健康更茂盛的枝叶。泪水已经风干了，脸上粘乎乎紧绷绷的。胸中还有气，不时地上溢，使她的喉咙不时地哽咽。
　　那些打扮入时的同龄人，她们从她身边走过，身上散发着好闻的幽香，眼角瞥下趾高气扬的神气。或者她们根本没有留意她，或者她们的眼角只瞟到了一个土里土气神情卑微的乡下妹子。
　　她开始羡慕她们。以前她瞧不起她们，她们的无端傲慢的眼神正好暴露了她们内心的庸俗和浅薄。就算在过去，她的外貌的鼎盛时期，她也不会用这种愚蠢的傲慢来看待一个陌生人。但今非昔比，她已经变丑了。她是个怀孕的女人，怀了孕却没人要、没人疼的女人。连她的丈夫都不爱她，她有什么魅力自信可言？在同类冷漠而多情、柔弱而无情、寡义而绝情的恰似惊鸿一瞥中，她心内好不刺痛。
　　以前，她一直是众人瞩目的中心，现在她却老土得掉了牙。她的翠绿色的孕妇裙就像地里的青菜，还没脱土气；她的披肩发显得太懒散，一点也不振作；她一个人孤伶伶的，身边没有一个同伴。她走在人群中，跟那些画着细细的眉毛戴着弯弯的睫毛涂着暗色的口红的看不出年龄的女人相比，她完全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土里土气的女人。她甚至卑微地想到：如果我是我的老公，可能我也会选择她们中的任一个吧。
　　那个没有教养的的士司机竟能当众辱骂她。他看到怀孕的女人应该想到他的母亲，他看到比他年轻的女人应该想到他的姊妹，但他什么都想不起来，因为她又丑又土又孤单又灰头垢脸，她的形象激发不起他的男人的正义感和同情心，也激发不出旁观者的正义感和同情心。
　　晓晴路过星星索理发店的时候，望着里面正在理发的型男索女，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愿望想改变自己的形象。
　　很早以前就想把头发剪掉，一直没能如愿。他既然已经不来了，这头长发还留着干什么呢？
　　她想着，转身就向理发店走去。

作者有话说

　　首日三更，明天继续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