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舟寻云海》漱墨

2、在水

　　这蛋糕自然是没能吃得安心。

　　囫囵对付几口后，黎云舟便催着黎砚寻回屋睡觉，自己将桌面收拾干净后，才去到卫生间。

　　进屋，关门，上锁，一气呵成。

　　黎云舟靠着卫生间的门，紧绷的背脊刹那松懈下来，那副冷静的外表也被撕了个干净。

　　他随后捧上冷水洗了把脸，强迫让自己保持平静，半晌后，才呼出一口气。

　　如果向他表白的不是黎砚寻，哪怕是其他亲戚，是一个能让他坦然以待的人，他都不会像现在这样慌乱，而是同许多寻常家长一样勃然大怒。

　　他也对黎砚寻存着……不该有的心思。

　　自己是被领养来的，这是黎云舟青春期时便明白的事实。

　　母亲是个怕疼的人，生黎砚寻的时候吃尽了生育的苦，便断了二胎的念想。

　　但她同父亲都是半个月都不一定回一趟家的忙人，双方二老又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待在家里，是以她便动了领养的心思。

　　黎云舟就是在他们层层筛选下的被挑出的孩子。

　　小的时候他对黎砚寻还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常常被长辈开玩笑说，别人家的兄弟都恨不得打死对方，他们两个倒是相处得好。

　　这时候，母亲就会笑着回，因为哥哥最爱弟弟了。

　　直到黎云舟到了青春期的性知识成熟期，他才逐渐明白，自己对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似乎并不只有亲情方面的爱。

　　他扇了自己两巴掌，就像三年前那样。

　　“好好的孩子，怎么养成了这样呢……”

　　·

　　这一晚上黎砚寻睡得并不安稳。

　　不只是因为黎云舟的事，更因为他做了个梦。

　　主角是他和黎云舟。

　　睁开眼，天已经大亮。黎砚寻没有非睡觉时间赖床上的习惯，揉揉头发，简单洗漱过后，便出了房间。

　　“起床了？先吃早餐吧。”

　　黎云舟像个没事人一样坐在餐桌前，身前摆着一碗白粥，正冒着腾腾热气。

　　黎砚寻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片刻，旋即在黎云舟身旁的座位坐下，将另一碗白粥移到眼前。

　　黎云舟大抵是吃得差不多了，便同他闲聊起来：“今天你生日，有什么想要的吗？”

　　“你陪我一天。”

　　“知道了知道了。我问的是你想要我陪你干什么。”

　　黎砚寻咽下一口粥水：“不想去景点人挤人。在家看书，看电影或者聊聊天就很好。”

　　黎云舟搁下筷子：“那正好我最近也有一部电影想看，你想看什么？”

　　黎砚寻向来不关心这些娱乐性的事物，用张津的话来说，就是个少了个多巴胺结构的人。

　　黎云舟挑的是部悬疑港片，看预告很精彩刺激。他看得倒是入迷，只是黎砚寻一直提不起兴趣。

　　“看困了？”一场惊险的追逐战后，黎云舟倏然偏头，目光落在黎砚寻身上。

　　黎砚寻其实并不困，只是无聊，但鬼使神差的，他“嗯”了一声：“有点。”

　　“那靠着哥看吧。”黎云舟说。

　　“……”黎砚寻扭头看着他，眼神中有些许不确定。

　　黎云舟语气淡定：“干嘛啊，小时候带你追凌晨场的疯狂动物城，你困了不也是靠着我看的。”

　　“哦。”黎砚寻闷声应了一番，便枕上黎云舟右肩。

　　“昨天几点睡的？”

　　“三点。在复习。”

　　有那一件事压在心里，黎砚寻自知是没法快速睡着的，干脆就睡到心完全静下来。

　　黎云舟叹了口气：“要懂得劳逸结合啊，充足的睡眠很重要的……你睡会儿吧。还看电影吗？”

　　“你看吧。”

　　这话明摆着就是句高情商的拒绝，黎云舟便关了电视，从茶几抽屉里抽出本厚如板砖的《百年孤独》，随口道：“那我就看书了，吵的话你再说。”

　　被他这么一折腾，黎砚寻竟也隐约有了几分睡意。

　　他闭上眼，食指轻轻碰了碰黎云舟搁在一旁的手。

　　那只手略微颤动一番，最后捏住黎砚寻的手腕，将其推了回去。

　　他听到黎云舟这么说：“睡不着的话，我就给你念这本书听。”

　　“……”黎砚寻安静下来，不再搞小动作。

　　只是意识模糊之际，手心处却有了温热的触感。

　　是书砸我我手上了吗……

　　在彻底睡着前，黎砚寻这么想。

　　·

　　黎砚寻睡到了自然醒。

　　在他睁开眼后，黎云舟手上的已经不是那本砖头书了，而是一台笔记本电脑。这人办公时的表情很专注，侧脸线条流畅，在微亮的阳光下，仿若一副恬静的画卷。

　　但没等黎砚寻欣赏片刻，黎云舟便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合上笔记本，移眼望向他：“睡醒了？”

　　黎砚寻应了一声。

　　他复又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似乎也没有被砸过的痕迹。

　　“你看什么？”黎云舟开口道。

　　“没事。”黎砚寻抬头看了眼钟，随后起身回房，“我去收拾东西 ，准备去学校了。”

　　·

　　“砰”！

　　“成年快乐！！”

　　黎砚寻刚一推开教室门，最先迎接他的是堪称爆炸的礼炮巨响与张津穿透力极强“成年快乐”，再者便是从天而落的各种彩丝飘带，糊了他满头满脸。

　　黎砚寻神色平静地将脸上的飘带捻下，随后缓步走向讲台上的张津。

　　只是还不及血案发生，又是一声祝福响起，这次应该是多个人一起喊的。

　　“……”黎砚寻抬头往讲台下看去，抿着唇，最后什么也没说，回到了自己座位上。

　　喊祝福的同学面面相觑，有些拿不住黎砚寻这番态度。有人小声同张津：“他……他这是生气了吗？”

　　张津沉浸在死里逃生的喜悦中，三两下跳下讲台，闻言随口道：“咋可能！这人表情清一色都这样的，他现在肯定感动死了。”

　　“哎，吃糖不？”

　　黎砚寻掀起眼帘，便见到一根阿尔卑斯棒棒糖竖在他眼前。

　　“行。”他接过糖，将其搁在课本边。

　　张津也不见外，拉开他同桌的椅子便坐下：“那个啊，昨天……你哥……”

　　黎砚寻怔了怔，本来想说一句“你哪知道的”，但他转瞬后便明白了张津指的是什么，便恢复了以往的神态：“怎么？没打你伤心了？”

　　张津连连摆手：“不不不我没这个意思，你不在乎就好，你不在乎就好……”

　　黎砚寻唇角勾起一个颇似嘲弄的弧度，还没回话，身旁便响起敲窗的“咚咚”声。扭头一看，是一个女生：“黎砚寻，有人找你！在前门口！”

　　黎砚寻随后拿起课本边的阿尔卑斯糖，便走到前门。那是一个高壮的男生，表情是强装出来的威风，手上捏着一只信封，姿势看着很别扭。

　　黎砚寻打量了这男生一番，确定自己不认识他：“你是……”他的目光恰到好处地落在男生手上的信，“有信想给我？”

　　走廊上有不少学生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来，那男生的脸瞬间爆红——愤怒意义上的。

　　他将那封信赛到黎砚寻手里：“哪个男同他妈的要给你送信！老子是替人送过来的！赶紧拿着！”

　　黎砚寻低头看了眼信封，封口明显有被拆开过的痕迹，而且看这粗暴的手法，大概率是那男生提前看过了。

　　“等一下。”黎砚寻叫住那个男生，想了想，拿出那根阿尔卑斯糖，递给后者，“你身上的烟味太呛人了，早点戒烟，别当精神小伙。戒成功了回来感谢我。”

　　“……”男生的脸色青紫交错，但半晌后，他不知是考虑到了什么，还是咬着牙一把拿过糖，“你他妈再嘲讽一句！”

　　黎砚寻摆摆手：“没时间。”

　　“嚯，今天第一个来给你送成年祝福的女孩子啊。”黎砚寻甫一转身，便看见张津从窗户里探出半截身子，冷不防说了这么一句。

　　黎砚寻指指还没跑远的男生：“他长得像女孩子吗？”

　　“我说的不是送信的人！”张津说完这句，复又想伸手去拿黎砚寻手上的信，“给我看看呗。”

　　黎砚寻侧身躲过，随后走进教室里，神色淡然地推了把张津，差点让后者头着地摔下去。

　　他回到座位上，顺着折痕撕开信封上贴着的可爱贴纸，取出了里面的信纸。

　　无署名，但黎砚寻透过字迹认出了人——是一个素未蒙面，但却令黎砚寻十分熟悉的女生。

　　看完全篇后，黎砚寻便将信纸折好，恢复原样后，便将其放进了抽屉。

　　没办法，看完信后直接扔只比不看直接扔好上一点，是以这类物件黎砚寻都是一星期清一次的。

　　张津也不愧能和黎砚寻当上朋友，这份契而不舍的心也真是难得，刚脱离死亡没多久便又霸占了黎砚寻同桌的位置：“你吃糖了？”

　　黎砚寻翻开英语书：“送人了。”

　　“刚才那个？”

　　黎砚寻点了点头。

　　张津惊异道：“不是，哥？你知道送糖是什么意思吗？”

　　“嘲讽？”

　　“你理解成啥了？”

　　黎砚寻掀开红笔帽，在书上勾画了几个重点部分：“那他为什么那么生气。”

　　张津直觉不妙：“你有说什么吗？”

　　黎砚寻将自己刚才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出来：“有什么问题吗？”

　　张津简直要笑疯了：“你这就是赤裸裸的挑衅！那个男的我知道，出了名的混！你绝对要被打了！哈哈哈哈哈……”

　　黎砚寻淡淡道：“那就看谁先打死谁。”